千岚山的方案渐渐成形,大家都干劲十足。只差几个次要区域的设计,就可以拿出完整方案,交由MOR方面过目。所以这几天在紧锣密鼓地开会,确定各方面的细节。
秦熹拿了刚刚修改过的资料给江允哲看。两个人为即将到来的会议内容商议了几句,江允哲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去窗边接。秦熹听见他的语意中有欣喜:“李所长,您找到了?太好了!”
但是转瞬,他又沉静下去。听着电话中的内容,甚至变成一种凝重。最后他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
他收了线走回来,继续之前的话题。
秦熹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悲喜,于是她收敛心神,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一起去楼下开会。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片安静中,他忽然说:“秦熹,你能不能,把韩盛业的电话给我?”
“你要做什么?”她脱口而出。
“没什么。”他垂下眼睛,似乎很疲倦,“抱歉,当我没说过。”
整个会他开得有些心不在焉。其他人看不出来,她却看得很清楚。好像就是从那个电话开始……这种异样有一部分是焦虑,还有一部分是她也说不清的东西。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但是,对上司的揣测应该到此为止了。其他的,她不应该深究。
秦熹晚上照常下班回家,门口竟然堵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周佳璐。
“咦,你怎么在这儿?来了也不给我打电话?”秦熹奇了,边掏出钥匙开门边问。
“出来得太急,手机忘带了。”
“我看你不太对头,出什么事了?”
周佳璐整个人恹恹的,没精打采,进了门往沙发上一倒,只道:“累死我了。别问了烦着呢。”
看她这样子,秦熹心里就有数了。洗手给她拿来饮料水果,坐下便问:“你妈又给你介绍了什么人还是怎么着?”
周佳璐白了她一眼:“就你机灵。难道我除了相亲失败就不能有点儿别的烦恼么?”
秦熹笑,剥橘子给她吃。
说实话,她还真没见过周佳璐有别的烦恼。或者说烦恼到这副模样。她家境优越,性格爽朗人缘好,是电视台的当红主持,自己也喜欢这一行。生活算是十分完满了。只是人生无法十全十美,总要留下一个烦恼挤进来的窗口。
“主要是和我妈吵架。”她吃着秦熹递过来的橘子,“她要打电话去给人道歉,我拒绝,然后她赶我走,说我有本事不要回去了。于是我就跑出来啦。”
“她要你给谁道歉?”
周佳璐说:“一个相亲对象。今天我和那个人去吃饭,然后我泼了一杯柠檬汁到他脸上。”
听起来又是一个极品故事。秦熹想问问细节,但又忍住了。照周佳璐的性子,相亲遇到的奇葩,要是可以付之一笑,早就说了。现在这么无精打采的,显然是真的心情低落。她也就不问。
泼了人柠檬汁这种事,可见她是真被逼急了。不过这种事,也只有她能做出来。
秦熹想了想:“那你今晚就先在我这儿住着,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周佳璐按住她去拿手机的手,撅着嘴:“不许打。我妈说再也不要管我了,你不准告诉她我在哪儿。”
“你又没带手机,他们找不到你该着急的。”
“那你也不能打。”周佳璐还是说,“我在你这儿,他们还能想不到啊?肯定会找你来的。”
她这么说,秦熹就没有坚持。两个人聊了会儿天,还不想睡,就上床窝着看美剧。
周佳璐追的剧,刚出的这一集十分无聊,看得人精神涣散。说起来,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秦熹的手机响了,她下床去接电话,周佳璐便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些。
秦熹站在卧室门口,并没避着她。于是过了一会儿,周佳璐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韩哥,我想……如果没事的话,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吧。”
对方好像问了一句什么,秦熹点头说“嗯”,然后对方没有再反对。秦熹道别,便收了线。
她回到**,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周佳璐忍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是韩盛业的电话?”
“是的。”
“你那样对他说,他怎么惹你啦?”
“没有。是我觉得对不起他。”
周佳璐也不避讳,用她一贯在采访节目中一针见血的锐利,指了指墙:“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隔壁那个人?”
秦熹不禁抬眼瞧她,她嘴角带着一抹促狭的笑,哼了一声说:“看我干吗?你都和王总说了,却不和我说,不讲义气!”
她是知道秦熹有个初恋情人的。因为伤重难愈,所以难以忘怀。知道那人就是江允哲的时候,她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那个男人有一种深水一般的气质,看上去清澈见底,深究起来又会发现自己一无所获。她做他的那期节目时,其实纠结了好一番。她一方面觉得他十分复杂,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很……单纯。她第一次对采访对象感到难以把握。
秦熹这样安分守己的女孩子,竟然和他有那么深的纠葛。
秦熹笑了一下:“哎呀,提过去的事有什么用,不是都过去了。”
周佳璐才不信:“你要和韩盛业疏远,不是因为他?”
“是。”秦熹想了想,倒是很认真地答,“我不想让韩盛业变成一个……挡箭牌。因为我和江允哲之间不需要障碍。我们是不可能的。”
本来她还可以和韩盛业稀里糊涂地混着。本来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可是江允哲回来了,若是还像以前那样,她怕韩盛业觉得,他成了她挡开江允哲的工具。也许他不会这么想,但她不能容许这样的可能发生。她和江允哲已经完了,并不需要任何外物去阻隔。而她可以没心没肺地和韩盛业暧昧,却不能在这件事上利用他。
恰恰是她对江允哲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念想,才不能和韩盛业继续含糊着相处。说起来是很奇怪的逻辑,但周佳璐却懂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就是为别人想太多。”
“没有。我一切都是为自己想的。我不想陷进泥潭里。”
她要从和那个人有关的泥潭里抽身而出,不管付出多大努力。
时间不早了,两人洗漱熄灯睡觉。秦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忽然听周佳璐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怪我妈。”
秦熹醒过神来:“怎么了?”
“其实不光是她盼着我结婚,我自己也很想结婚。”周佳璐说,“我一直想有一份长长久久的感情,可是喜欢过的人,回过头总觉得不值得那么喜欢。一遍遍的相亲虽然傻,可是还是有一点点希望,万一找到真爱呢?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
秦熹怔住。周佳璐一向要强洒脱,竟然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只好说:“傻瓜,会有属于你的感情来的。”
“小熹,我有点羡慕你。”周佳璐转过来,呼吸微凉,“你心底一直有一个人,这样就不会荒芜。”
不会荒芜……吗?
秦熹伸手拍拍她的脸:“别想了,快睡吧。”
她感到指尖一片冰凉,才知道周佳璐流了眼泪。
江允哲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14楼的风涌进来,一片凉意,化解了一些他的焦虑。
从办公室往下看,远远的灯火闪烁。近日天气晴好,在这样的灯光污染下,仰头还能看到一点黯淡的星子,把夜修饰成了一场梦。
他常常觉得自己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都醒不了。
夜里十一点了他还在办公室里。这段日子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其实大部分时间还是觉得很愉快的。当时总部要派人跟这个项目,他极力争取。本来他的资历是不够的,可是他的才华和努力谁都能看见。公司内部的研讨会上,他对这项目的调研也最深入,因此最后得到了这个职位。回来之后,他不敢懈怠,力求尽善尽美,常常独自工作到深夜。
但今晚他并没有工作,而是一直在打电话。
这些年,韩盛业在周边几个城市的商圈中也算是小有名气,这些年还涉足建材房产,以思立方这样的关系去打听,要找到他并不太难。江允哲打了十来个电话,没有问到他的私人电话,不过好歹问到了他的住址。
也许这样更好。
江允哲离开窗前,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国际号码,但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把号码清掉了。他打定了主意。
他收拾东西,关灯回家。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窗口灯还亮着,这样抬头看一眼,几乎已经成为他的下意识动作。那扇窗口,有时是亮的,有时是暗的。不管怎样,他看一眼就觉得安心。
天长日久,他便觉得,哪怕只是为了每天晚上微微仰头的这一眼,回国都很值得。
第二天,他准时去了公司。虽然是周六,整个集团并不强制加班,但他们策划部现在是非常时期,加上他自己极勤勉,所以周末上午大家基本都正常上班。他处理了几件要紧的文件,然后走出办公室。
秦熹在外面的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字,他对她说:“我出去一下,今天应该不会回公司了。”
她站起来职业地回应:“好的江总。需要另外给您安排车么?”
“不用了。”
江允哲这个时间离开,让策划部的人都大吃一惊。几个月来,除了调研,他没有哪个周末是不在公司的。
小陆都忍不住跑来打听:“秦姐,你知道江总去哪了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呢?”小陆开始畅想,“你看他从来没有这个时间跑掉的。一般我们在工作的时候他在工作,我们在吃喝玩乐的时候他还在工作。今天这么奇怪一定是有什么对他来说很特别的事。比如……”
秦熹抬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惊讶,只不过江允哲的私事,和她无关。
江允哲开着车,很快出城上了高速。他看着导航按图索骥,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位于邻市的韩盛业的住所。
那是一个高档别墅群,位于这座城市的第二繁华区,环境极好。更重要的是,这里划片招生归于一所全市最好的中学。
但这片房子高昂的房价并不仅仅依赖于学区房这个卖点,它自身的条件也很过硬。每栋别墅之间相隔遥远,中间的绿化和景观连江允哲的专业眼光看来都颇有水准。
他找到公共车位停好车,步行了将近五分钟才来到韩盛业的住所前。
外面是铁栅门,门后是一片偌大的草坪。草坪一侧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小楼,显得十分安静。
江允哲按了门铃。
可视门铃屏幕亮了,但是上面没有图像。过了一会儿,传出一个脆生生又懒洋洋的声音:“韩盛业先生不在哦!有事请下次再来。”
江允哲听到脚步声。几乎能想象一个女孩子刚刚睡醒趿着拖鞋的模样。他说:“请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韩梅的脸出现在显示屏上。“你是……”她惊讶地道,“你是江允哲,对不对?”
“是我。能让我进去说话么?”
韩梅想了想说:“虽然我认识你,但我也不能让你进来。我爸爸不在的时候,我是不会给任何外人开门的。尤其是男人。”
江允哲说:“今天是周六,你们不用上课么?”
“周六上什么课?”
江允哲说:“你应该是上初一吧?我上学那会儿,周六早上中学都是要上课的。”
“因为现在提倡素质教育要求减负?”
“这样啊。”江允哲点点头,“那可比我们那时候轻松多了。”
韩梅觉得自己隔着门和这样一个人讨论问题很奇怪。她说:“你走吧。我挂断啦。”
“好。我在这里等着韩先生回来吧。”
“如果他今天都不回来怎么办?”
“那我明天再来。”
韩梅觉得有点纠结。这个人是秦阿姨的初恋情人,他到这里来找爸爸,一定有重要的事。可是他直接找上门来,又实在是让她吃惊,也引发她的好奇。她好想让他进来,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想到这个,她带上一点看八卦的兴奋。
她飞快地说:“你等着,先别走啊。”
江允哲看到显示屏暗了,但很快又亮了。韩梅对他说:“好啦,你等一会儿吧,他很快就回来了。”
“好的。谢谢。”
韩梅又补充了一句:“门外的石阶可以坐,不过最好要垫个东西。台阶左边有一卷防雨布,你可以凑合坐一下。”
江允哲找了找,真的看到韩梅说的防雨布。他拖过来坐下,嘴角轻轻扬起。这个女孩非常细心,让他觉得有点感慨。
大概半个小时后,韩盛业回来了。他直接驱车进了院子,江允哲跟随而入,看见白色小楼那里,韩梅已经把门打开。韩盛业放好车过来,招呼他进门。
进门的时候,韩梅另外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成人男拖鞋,放在门口。江允哲低头看着她:“谢谢。”
原木为主的欧式装潢,让这个居室的内部显得典雅怡人。客厅里有好多色彩活泼明快的装饰,让整个空间温暖而富有活力。地板上稍微有一点点乱,但各处都很干净,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难受。
一个男人和他女儿的房子,没有家政人员,很纯粹的家的味道。
“坐吧。喝点什么?”韩盛业随意地问着。
“都可以。”江允哲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
“我去给你们泡咖啡。”韩梅转身走进厨房。
韩盛业沉默片刻,笑:“我听梅梅说你来了,你看,我这个人说话不愿意兜圈子。说吧,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江允哲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而且……需要你们帮忙。”
韩梅捧着咖啡过来,把两个杯子放在桌上。她穿一身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马尾,脚下趿着小熊拖鞋。她的身量还未长足,但是已经开始发育,整个人有一种掩藏不住的美丽,这种美丽叫做青春。
这个家里没有女主人,她就是女主人。
“什么事?”韩盛业问着,眼睛瞥了女儿一眼。韩梅领会老爸的意思,知道旁听八卦是别想了,一跺脚把托盘往沙发上一扔:“哼,我去写作业!”
她扭头就走。江允哲却站了起来:“不,如果可以,请韩梅小姐最好留下。”
韩梅回过头,有点讶异,还有点高兴。不是没有人称她“小姐”,只不过多是调侃的语气。这样郑重其事地喊她的,还真的让她有点小小的喜悦。
韩盛业不由得也站了起来。
江允哲笑笑:“嗯,因为这件事,是要和你们两个人说的。”
秦熹下班去周家替周佳璐拿手机。
早上出门时周佳璐对她说:“你一定得去帮我把手机拿来,没手机这日子简直没法过。”
“那你还不回去?”
“我才不要回去,我妈气还没消呢。”周佳璐晃着她央求,“你去拿了,顺便观察下我妈的风向。”
秦熹无奈。今天江允哲不在,策划部好几个人都像得了特赦令溜之大吉,但她还是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七点钟才去了周家。
周钟景去外地开会了,肖丽云陪着一位客人。那是个胖乎乎的妇人,和肖丽云说着话,脸色不霁。肖丽云头天晚上就知道周佳璐在秦熹那里的,也知道她的来意。她只说:“小熹来了。手机在楼上,你自己去拿吧。”
“两位阿姨你们先聊。”秦熹打了个招呼,回头吐了吐舌头。师母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但她没多想便上了二楼。
她在周佳璐房间里找到了手机,准备下楼去。走到楼梯拐角,只听那个胖妇人的大嗓门响着:“我说丽云哪,你们家佳璐这个脾气,我算是领教了。以后我是再不敢沾你们的事了。”
“王姐,实在是不好意思。”肖丽云的声音就低多了,“佳璐不懂事,我、我代她向您和吴先生道歉。”
“向我道歉有什么用?人家吴先生在医院里洗了半天眼睛才算没事。人家只要佳璐道个歉,她连这都不肯吗?”
秦熹算是明白了。这说的还是周佳璐泼人柠檬水那档子事。这大概是介绍人兴师问罪来了。
肖丽云说:“不是不肯,她台里有事喊她去了外地,你看还没回来呢。”
王姐哼了一声:“我是管不了,我就是把话带到。佳璐这样子,你难做人,我也难做人,你说是不是?”
肖丽云低下头,仿佛难堪得不知说什么。秦熹从上面看下去,她在垂头给人家添茶水。她不禁有些心疼。周师母就是这样,棉花似的软性子,从来没有一点副市长夫人的做派。耳根也软,人家说什么,她都信个十足十。
“还有啊,不是我说,”王姐抿了口茶,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吴先生的来头,你不会不知道吧?”
“来头?”肖丽云怔住,“您不是说,不是说他是海外刚刚回来的博士吗?”
“是没错,可是谁问你这个了?”王姐白了她一眼,“我没明说,你就当真一点也想不到?”
肖丽云有点急了:“想不到什么?王姐你别吓唬我。”
王姐叹了口气:“吓唬你?我告诉你吧,他是省里吴书记的公子!”
“啊!”肖丽云站了起来,声音颤抖,“吴书记?”
“他们不想挑明身份,我可是偷偷告诉你的。”对于她的反应,王姐很是满意,“你说,我多为你们着想,佳璐和他要是能成,你们老周不也是大道亨通了?而且……”
肖丽云只问:“你是说常委那个吴书记?昨天佳璐泼了柠檬水的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可不是吗?你现在终于明白了?”王姐继续说得唾沫横飞,“你说佳璐不为你着想,怎么也不为她爸爸着想?虽说儿女的事做长辈的不好插手,一码是一码,可是吴书记最心疼儿子谁不知道。她倒好,这果汁一泼,可是替你全家把吴书记给得罪了。听说昨天吴书记知道了这事就大发雷霆,说谁家没教养的姑娘,也太骄纵跋扈了,要让她吃点苦头。你家老周也要小心……”
她连珠炮似的说着,觉得十分畅快。还有些意犹未尽,喝了口茶正要继续,忽然发现肖丽云有些不太对头。她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面无血色。王姐伸手碰了碰她:“诶,丽云……”
肖丽云扑通一声倒下云,摔到沙发上。
“师母!”秦熹急步冲下楼去。
肖丽云瘫在沙发上,双眼紧闭,嘴唇发紫。秦熹心里清楚,她有严重的心绞痛,受了刺激就会发作。她立即把她在沙发上放成合适的体位,一边大叫家里的家政阿姨:“刘阿姨,药呢?你知道药在哪儿吗?”
刘阿姨赶紧把她平日用的急救药找出来。秦熹喂下去两颗,稍过一会儿,肖丽云的呼吸舒缓了些,但人还是没有醒,秦熹当机立断打了120。
王女士被这阵势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在那里手足无措:“丽云,丽云我是真不知道你这就……你别吓我啊。”
秦熹觉得她烦不胜烦。“别哭了,她现在需要安静。”
几分钟之后来了救护车,送肖丽云去医院。上了车秦熹才有空摸出手机给周佳璐留了个言:“你妈妈心脏病突发,速往第二医院。”
周佳璐果然在她家里上网,只回了五个感叹号。
等周佳璐到的时候,其实她妈妈已经没事了。周佳璐飞奔而至,跑得满身是汗,抓住秦熹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秦熹赶紧对她说:“没事的,刚才她已经醒了,医生也说没事。”
“我进去看看她。”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说:“病人用了药,刚刚睡着,暂时不要打扰她。尤其是别再让她受刺激了。”
周佳璐靠在长椅上,松了一口气,好像也瘫软了一样。
“是哦,佳璐,你还是别进去。”旁边一个慢吞吞的声音传来,“不然,你妈妈又要大受刺激。”
周佳璐一看:“王姨?”
王女士这会儿又恢复了镇定,笑了笑:“佳璐,你是刚刚从外地赶回来的?”
周佳璐莫名其妙:“没有呀。王姨怎么也在这儿?”
秦熹却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只对周佳璐说:“师母发病的时候,正和王姨聊天呢。”
周佳璐皱了皱眉。
“是呀。都怪我,不该和她谈起你。”王姨一脸懊悔,“佳璐,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有多担心你。你这个年纪了,还是一个人,给你介绍了多少人,你都油盐不进的。这回又得罪了吴书记的公子,你说你妈妈怎么能受得了?”
周佳璐只盯着她,问:“你到底和我妈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聊聊。”王姨气定神闲地说,“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孩子,眼光呀和我们老人不一样。本来是最好不管你们的事的,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看不得你妈妈为你急白了头发的样子,这才给你介绍了几个男孩子。谁知就搞得这么不愉快了。”
秦熹忍不住了:“王阿姨,我劝您少说两句。这儿也没事了,您还是请回吧。”
王姨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是佳璐的朋友吧,结婚了吗?孩子多大了?”她又很了然地笑了笑,“我看也是没有。要不要我给你物色适合的对象?”
“你!”秦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
这时候她看见江允哲从高级病房区外面走进来。
他本来似乎要拐去另一个病区的,但无意间看到她们,不禁一愣。
周佳璐已经气得全身发抖。“王姨,我敬您是长辈,喊您一声阿姨,你说我也就算了,懒得和你计较。你说我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还不是心太好,才替你们着急?”
“我自己有自己的打算,不劳你费心。”周佳璐也是不管不顾了,“您有闲心,还是多照顾照顾孙子吧,免得他又让您儿媳磕着。”
王姨脸色一下子变了:“周佳璐你怎么说话呢!”
然而她毕竟是久经沙场,控制表情比翻书还快,转瞬间又笑了起来,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也不知道我家小宝上中学的时候,你妈能不能看见可心的女婿。”
周佳璐不甘示弱,扬起脸来笑,“我有男朋友的,以后求您千万别惦记着我了。我谢谢您。”
王姨却没被她唬住,“是么?那你可得动作快点。我只担心,你妈为了看这一眼,到最后眼都闭不上。”
秦熹死死地拉住周佳璐的胳膊,她知道要是不拦着,只怕她要冲上去撕破人家的面皮。她心念飞快地转了一下,说:“佳璐,你男朋友来了。”
周佳璐身体一僵,一抬眼,便看见江允哲走近前来。他一身浅色的休闲西装,就那样风姿翩然地走近。他的轮廓发出一种光芒,犹如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令她一时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他很帅。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帅到令她叹息,百感交集。
他笑着看她们:“怎么了?”
周佳璐反应过来了:“允哲,你怎么才来?”她挨近他,作势想要俯在他肩上哭似的,“我妈妈病了。”
江允哲扶住她,十分配合:“我不是听说就来了?是什么问题?要不要我找相熟的医生看看?”
周佳璐摇头:“不用,老毛病了。”然后挽住他的手,“王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江允哲。”
江允哲则礼貌地向她微笑点头:“王阿姨您好。”
王姨看起来一点都不好,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这位是……”
秦熹笑着说:“王阿姨应该知道我们市的千岚山开发项目吧?这是今年市里最重大的项目了。这位江总就是负责人。”
王姨说了一句“那挺好的”,然后飞快地说:“我看丽云也没什么事了,我先走了。”
“王姨拜拜。”周佳璐心情很好地说。
这人终于走了。秦熹松了口气,转眼看见周佳璐站在江允哲身边,周佳璐的手插在他的臂弯里,她一瞬间有点恍惚。
他们看上去这样般配,不会有人怀疑是临时撞上的一场戏。
而曾经,站在他身边的人是她自己。在九中的操场上,被很多很多人羡慕。那几乎是她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光。
看着那个女人走远,周佳璐连忙放开江允哲的手,不住地说:“江先生,不好意思,真是太谢谢了!”
江允哲不明所以地笑着:“没关系。”
周佳璐想解释点什么,但其实又完全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今天她陷入窘境,他出现,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拉了她一把,这就够了。
周佳璐想起来:“啊,江先生,你到医院来有什么事?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吧。”
江允哲说:“不会。我是来看我姐姐的。”
“你姐姐也住院了?”周佳璐说,“那,让我也去看望一下行吗?”
江允哲犹豫了一下:“那谢谢了。”
秦熹敛住笑容,淡淡地道:“你去吧。周师母这里需要人照看,我在这儿。”
周佳璐心一沉,反应过来他们的关系,有点后悔。不过江允哲丝毫没有情绪变化,仿佛完全不以为意。
周佳璐跟着江允哲走过几个病区,来到肿瘤科。病房里,江允珍有点虚弱地歪着。她看到江允哲很高兴:“允哲你来了。”看到周佳璐,“这位是……”
周佳璐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江允珍就接着说:“啊,是《周周有约》的周小姐?”
周佳璐多少算个名人,只是平时低调,被认出来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姐姐也看我们的节目?”
“很爱看的。”江允珍兴奋得话音都响亮了些,“你和允哲是朋友?”
“是呀。”周佳璐看了江允哲一眼,“今天允哲帮了我大忙呢。”
“上次你采访允哲那期节目,我录下来看了好几遍呢。”
周佳璐坐下来陪江允珍聊天,江允哲不太插话,微笑着在一旁削苹果。过了一会儿,秦正权进来了。周佳璐反应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确信这是自己好友的父亲。可是眼前这一家人,和睦融洽,看着并没有什么违和。
周佳璐回去的时候,看见秦熹仍在病房外守着,家里刘阿姨也到了。她催秦熹:“小熹你回去吧。我妈应该没事了,我和刘阿姨在这里就好。”
秦熹想想便说:“好。”
她快要走的时候,周佳璐忽然忍不住了,说:“小熹,我刚才去看了江允哲的姐姐。”
秦熹点头:“我知道呀。”
“你是不是曾经怀疑,她杀了你妈妈?”
秦熹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呆了半晌。“好像是怀疑过吧。我记不清了。”
她看上去是一个很好的女人——这一句周佳璐没有说。她只说:“你知道吗?她患了胃癌,已经晚期。”
“是吗?”秦熹淡淡地应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