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年夜饭,大家便作鸟兽散。
方秉槐瞧着大家都回了房间,这才又拿出了一坛私藏了许久的岁寒堂对陆修名说道:“陆大人,明日便要出发前往北凉了,也不知道这一去到底是生是死,这岁寒堂乃是去年除夕我封存在天外楼的,可不能浪费了。”
陆修名抬眼道:“娘子放心,我早就已经算了一卦了,此去必然是会大获全胜,凯旋归来。”
“陆大人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方秉槐这番话是在指责陆修名之前向自己隐瞒身份一事。
她本以为陆修名又会油嘴滑舌糊弄过去,却没想到陆修名郑重其事拉起方秉槐的手,看着她说道:“娘子,此事你可会怪我?原本一开始我接近你,确实是别有目的的,只是后来与你相处久了,便越来越觉得我们太相似了,我从前总说我们两人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话可没有半点假,我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
方秉槐也不知道今晚是喝了烈酒,还是这风刮得有些大了,不知怎得就觉得脸颊烫烫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她道:“若是没有你,只怕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想必在黄册库便已经死了吧。”
“可若是没有你,我也已经死在玉圣司的牢狱之中了。”陆修名道。
方秉槐莞尔一笑:“陆大人,我知道你不愿意将我牵扯进你的身世之中,只是如今我乃是你的娘子,你是我的夫君,夫妻本是同林鸟,你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我又哪里有苟活的道理?说到底,我做这些事情,不过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寡妇罢了。”
陆修名也跟着笑道:“好啊,原来娘子竟然是这般心思。”
方秉槐往坛子里添了些酒,一饮而尽,没有说话。
一路走来,大家都不容易。
她也不是个矫情的人,虽然偶尔也会感慨世事无常,可是她知道人定胜天,小侯爷不能白死,宋家军也不能白死,还有那些头枕黄金,以白银堆砌成床,纵使夜不能寐也要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必须得到惩罚。
当年爹爹被景文帝蒙骗,还以为自己跟的是个明君圣主,可最后却战死在凉州,到死都没能知道真相,如今她看清了景文帝的真面目,也知道若是不颠覆了这王朝,百姓将永无宁日。
前路虽然坎坷,但她却义无反顾。
更何况她不是单枪匹马在战斗,还有陆修名,有骆温言,有天外楼的众多有志之士。
良久,她才整理思绪道:“陆大人,卓玛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说明了此事,她也差人送了一份北凉的地图,咱们今晚还得研究一番,制定好战术。”
陆修名点头:“嗯。”
说完方秉槐便拿出了一张羊皮纸地图,摊开之后她指了指几个地方,道:“如今北凉都城被围困,胡历部落是从棠州潜入北凉,北凉地处北境,如今天气刚刚回温,这北凉境内就只有琉羽河这一条河流,依我所见,我们这次需要采取围魏救赵的计策。”
陆修名看着那北凉的地图盘算了一番,如今这卓玛之所以节节败退,一来是由于棠州这边的兵马她不敢轻易撤走,毕竟前任北凉王还身中剧毒,并且她也要提防着景文帝发兵围攻北凉,二来则是兵贵神速,这次胡历部落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率先占领了军事高地,卓玛所率领的部队一时半会难以攻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如今若是想要帮卓玛解决燃眉之急,一来便是要稳固棠州的局势,这一点陆修名已经有所筹谋,二来北凉这边不可强攻,毕竟胡历部落占领了军事要塞,这些地方都是易守难攻的。
总结下来,摆在他们面前的便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拖。
这也是方秉槐所说的围魏救赵的意思。
而这琉羽河则是关键。
“我猜这太初先生的大本营应该是在元宁国内,而这胡历部落的补给应该也是从元宁国运输而去的。”陆修名道,“只要我们困住他们后方的补给运输,如此便能困住胡历部落的人,为棠州和卓玛争取时间。”
“没错,而从元宁国运输补给品到北凉,最快的便是通过这琉羽河了,想来胡历部落的人也应该是在琉羽河沿岸设置有暗哨保证这些物资的运输,只要我们沿途占领这些暗哨,就能够控制住胡历部落的命脉。”
方秉槐又伸手沿着这琉羽河画了一条线,圈出了几个地点,道:“这几个地方都是运输要塞,若我是胡历部落之人,定然会在这些地方设置暗哨,如今这第一仗,敌在明,我们在暗,须得打好这一仗,才能够稳定军心。”
陆修名点点头:“娘子所言没错,这第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说罢,方秉槐又斟了一坛酒,眼瞧着这岁寒堂已经快被喝完,她颇有些无奈道:“每次回到棠州,都觉得这酒不够喝,陆大人,你知道吗,五年前若非是宋家军拼死护送,说不定,我就死在凉州了。”
“等凯旋归来哪日,我定然陪娘子喝个痛快。”陆修名看着方秉槐的眸子,清澈如同潭水一般,心中突然生出了许多恻隐之心——长得如此倾国倾城又至纯至善的女子,本应该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中,与丈夫相敬如宾,一生平安喜乐的吧。
方秉槐又道:“所以这一次,我必然会亲自带领冯家军打赢这场仗。”
“嗯,那我便陪着娘子一起。”
陆修名柔声说着,可等了许久也没见方秉槐会话,于是凑近了些一看,只见方秉槐浓密的睫毛轻轻垂在眼睑之上,整个人如同初生的孩童一般熟睡了过去。
陆修名轻声一笑道:“明明没什么酒量,还这么喜欢喝这么烈酒。”
说罢,他便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脱了下来给方秉槐披上,又进屋端了一个火盆出来,守在方秉槐身边。
……
这一夜,容璋也早早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棠州知州专门在县衙之中给他挑了一件上好的客房,虽然他在皇帝面前不得宠,可怎么说也是从京城来的官员,因此知州也不敢怠慢了。
夜已经渐渐深了,容璋却怎么也睡不着。
棠州这件事情,他觉得确实是有些棘手,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再说了他从前本来也就只是个五城兵马司的小喽啰,若不是现在前朝无人可用,哪里轮得到他来解决这等事情?
就在他抓耳挠腮之时,有人叩响了他的房门。
他警惕问道:“是谁?”
门外那人回答道:“容大人,小的乃是棠州府衙的主簿,知道容大人这次来棠州必定是遇到了烦心事,这便来给大人排忧解难了。”
“哦?”容璋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并没有打开房门,反倒是接着问道,“你且仔细说说。”
“流言一事其实也不难解决……”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房门便嘎吱一声被容璋打开了,容璋知道此人定然是了解一些内幕的,此刻他正为这件事情发愁,心想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不如就听听看这人到底要说些什么。
景湛见鱼儿上钩了,于是便凑到容璋耳畔说了一番话,容璋听完之后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赞叹道:“妙啊,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