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军队行军两日,就到了甘陇边境。宇文风令大军休息一宿,第二天,他决定速战速决,将士兵排成圆弧队列,包抄宕昌国,然后,直接攻城。第七天,宇文风就攻下了宕昌国,他命将士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第九天,他再次踏入长安。
刚进城,大冢宰就为他接风洗尘,他收了封赏诏书,也收到了第二项任务,也就是最后一项命令——选取朝中亲信大臣之女,让其早日嫁入皇宫,并且要赶在于鹤和瑶月公主成婚之前。
只要完成这两项,他就有了翻盘的筹码,就能让朝中那些对清秋虎视眈眈的人消了念头。当然,他不能全部倚仗皇叔,或者说,大冢宰。这次率领的三军帅印,他并未打算交出去,以防有变故。这样,他手下除了武川锦卫,还有了这三军。
宇文风没有立即去见皇上,而是推辞说一路风尘仆仆,需到府内沐浴更衣后再面圣。他踏入王府,直接转入华林园,他说的那句“等我”,清秋会意了,他想第一时间告诉她,自己没有食言。
阁楼内传来清秋的笑声,很熟悉,也很陌生。他推开门,暖春的风也被带了进来,纱幔随风带起。他望见洛清秋在一点点地靠近楠木椅上坐着的人。那人,正是宇文邕。
“洛清秋——”
他的这一声惊住了洛清秋,她猛然后退,与宇文邕保持了几步距离。可是,她发髻上的步摇却被宇文邕的衣衫挂住了。宇文邕显然也比较慌张:“爱卿回来了,朕……”
宇文风一步一步迈向洛清秋,盯得她默默垂下了头。刚才,皇上正襟危坐,是她主动凑过去的。如果不是他来得及时,她早就投怀送抱了。他压制住心底的疑惑和怒气:“皇上为什么在这里?”
“洛姑娘日夜想念爱卿,不知道爱卿何时能回来,朕正在给洛姑娘算时日。”
这时,宇文邕的侍卫也跟了进来:“皇上,不早了,今天得早些时辰回宫了。”
室内只剩下了宇文风,还有做贼心虚的洛清秋。他想让她主动解释,可她还在装傻。
“你以为本王没看出你的企图?”
“不知道王爷在说什么。”
侍卫和婢女向他详细禀明,这几日洛清秋在府内都做了什么。
第一日,她不肯吃饭,风寒又加重了,子渊为她诊完脉就离开了。
第二日,她泡了一天的温泉。
第三日,她去了于府。
第四日,她悉心打扮一番,照旧去了于府,不同的是,黄昏时是皇上将她送回来。
之后接连两日,都是如此。
第七日,皇上直接来了武阳王府。
第八日、第九日,也就是今天,依然如此。
宇文风喊来于鹤,想知道是谁安排她和皇上见面的。于鹤说,他只是提到皇上隔日会来找他爹习字,第二天,师父就来了,还主动让他引荐。
于鹤的样子不像是说谎,可宇文风又说不出来有哪些地方不对。
“子渊,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王爷为什么会这样问?”
“清秋不像是被威胁,可是她和之前大不相同。”
“或许有那样一种可能,洛清秋误以为王爷不能保护她,所以想投靠皇上。”
“不可能。”宇文风想也没想地就回答,他太了解洛清秋了,她不会是那样的人。他要在洛清秋身上找到答案。
晚上,宇文风命人把晚膳送到阁楼,他们一起用膳,期间,他一直在观察洛清秋,她的口味依旧和之前一样,爱吃海鲜,不爱吃面食。
“清秋,以后不要和皇上走得太近。”
“为什么?”她自顾自地吃着。
“答应我。”
她忽然放下筷子:“大冢宰想置我于死地,和皇上打好关系就没什么危险了。”
“你的安全还轮不到他来保护。”
“王爷没有能力保护我了,难道皇上也不可以吗?”
宇文风不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可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洛清秋。他当即拉着她去大冢宰的府邸质问,可是,到了那里,洛清秋却甩开他的手,一副陌生的模样。
“皇叔,是你逼迫洛清秋的?”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洛清秋有难言的苦衷,一定是皇叔掌握了她的把柄,进而威胁她。
“她怎么了?”
“我正想问皇叔。”
“你离开长安,不会不在府内留密探监视,他们没有告诉你,为叔没有踏入你府邸半步,也没有派任何人为难洛清秋吗?”
宇文风无言以对。他最先怀疑的的确是皇叔,可是,他仔细盘问过每一个细节,都没有任何差错,这次也是为数不多的他没有证据就跑来质问。他真的不清楚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退一步讲,就算我逼她,如果她不同意,我又奈何得了她?”
宇文风也清楚,洛清秋不是轻易受人威胁的人。他这次无功而返,回到王府时,洛清秋突然说:“既然你不相信我,我留在武阳王府又有什么意义!”然后她就想下马车。
他真的束手无策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清秋,如果是皇叔在逼你,你现在回到我身边,不会有任何危险。”
“你在说什么?”
在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绝不会让她就这么离开。他将她带到阁楼,一关门,洛清秋就警惕起来:“你怎么锁门?”
宇文风几日来积攒的怒气被逼到了极点,他气势汹汹地走向她,她却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他吻住她,察觉到她的不甘愿,让他更加愤怒,似乎之前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人不是她。
他想让她想起来,可是直到她用尽力气推开他,他才清醒过来。
“你太过分了!”洛清秋说完这句话就跑出去了,他没有去追。
稍后,有侍卫来报,洛清秋去了宫门外,拿出一块令牌,就被侍卫引到皇宫里去了。
宇文风一直等到子夜,却依然没有见洛清秋回来。
皇上的婚期一天一天地临近,宇文风白天去了杨忠的府内,见了杨忠的女儿,晚上还要为洛清秋烦心。当晚,他去面圣,侍卫说皇上已经睡下了。第二天,他以商量皇上大婚的事为借口,闯进了皇宫。皇上在后花园赏花,他到了那里,见到了洛清秋。
她在扑蝴蝶,宇文邕在她身后站着,将一支牡丹花簪插到她的发髻上,洛清秋回过头,猛然就扑入宇文邕的怀中。洛清秋想吻这个抱着她的人,可是,她突然望见远处的宇文风,心口猛然泛起一阵阵的绞痛。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心痛,猛然松了手,退了几步。
宇文邕这才望见那位不速之客,他拿着剑,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洛清秋。”宇文风的脸色冰冷可怖。
洛清秋见状,连忙大声喊救命,霎时,禁卫军赶到了。
“爱卿,你这是要干什么?”宇文邕一开口,无数禁卫围了过来。
可在宇文风眼中,没有任何人,只有洛清秋:“我知道是有人在逼你,你现在回到我身边,不会有任何危险。”
某一个刹那,洛清秋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只要跟宇文风有关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出现,她的脑袋就会很痛。
随后,是宇文直带兵入宫:“好大的胆子,宇文风,你竟然拿着剑指着皇上!”
是的,这一刻,宇文风想杀了皇上,一定是皇上对清秋下了蛊。他拉住洛清秋,想带她走,但他们已经被团团围住,无数锋利的刀锋对着他们。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三个随身侍卫,侍卫见有人拔剑,也立即护在他左右。
一时间,剑拔弩张。
宇文风虽拼尽了全力,三个侍卫也都为了保护他被擒住了,但最终他也没有闯出去。他身上被划了一刀,洛清秋顺势挣脱了他的手。他想走近她,她却躲到了侍卫后面。他要带她走,却被重兵包围。
他这次夺回兵权的野心那么明显,朝中政敌都想乘胜追击,置他于死地。更何况,他与大冢宰已经闹翻了。
前进一步,是一剑,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当日,段疏影和高长恭就是这样被分开的,可是,段疏影是多么深爱高长恭,而此刻的他呢?
“为什么?”他望着洛清秋问。
宇文风不知道自己身上中了多少剑,当他醒来时,是在皇宫地牢。
这么阴森的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了,这么无力的自己,唤醒了他多年前的记忆,那个无权无势,只想一心一意得到兵权的他。
第二日,贺兰子渊来了。
“她是想挑拨王爷与皇上、大冢宰的关系,为高长恭攻打周朝争取时间。”
“我不相信。”
贺兰子渊只能叹气,又告诉了他一个消息。皇上迎娶杨家之女,大婚在即,找道士占卜,说娶二女对国运有益,而洛清秋愿意嫁给皇上——皇上在娶杨忠女儿的那一天,也会娶洛清秋。
“我不相信。”
这期间,大冢宰来过,说只要他承若不破坏这场婚事,就放他出来。
“我不相信。”
他被关在冷清的地牢中,已不知外面是何天日。忽然有一天,玉茗珊来到了地牢,她拿着大冢宰的手谕,说要带他离开。出了地牢,玉茗珊却没有带他回王府或是去大冢宰的府邸,而是一路驱车出了城门。
“你要带我去哪里?”
“王爷,我们一起逃走吧,到塞外,有多远逃多远。”
话未完,车马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有序的脚步声。玉茗珊跳下马车,对围上来的侍卫说:“大胆,不认得我是谁了!”
“你偷了大冢宰的令牌,私放宇文风出城,我们此次正是来取你性命的。”
玉茗珊一甩马鞭,马车向前奔去,她对着宇文风远去的方向大喊:“王爷,不要再相信洛清秋了!”
这一场变故来得太突然。之后,玉茗珊的肩膀被刀剑划伤,他再一次看到有人倒在了他面前。遥远的一次,是独孤向义;最近的一次,是随他入宫的三个武川侍卫。这次,是玉茗珊,一个他并不清楚她目的的人。
人就是这么健忘,他这么快就忘记了独孤向义是怎么死的、因何而死,三个侍卫又是怎么被严刑拷打折磨致死的。
他就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了洛清秋。
宇文风拉住缰绳,掉转方向,朝玉茗珊的方向回来了。她的肩膀淌着血,染红了一大片紫色的纱衣。他跳下马车,抱住玉茗珊:“你为什么要陷害清秋,为什么!”
玉茗珊苦涩一笑,昏了过去。他抱着她,陷入深深的沉默中。
“她为了王爷背叛了大冢宰。”侍卫扬起刀,要杀了玉茗珊。
刀落,殷红的血从宇文风的肩膀流出。他觉得玉茗珊接近他是别有用心,可她确实在救他。他挡在她前面,替她挡下一剑,只是不想欠她而已。
这次劫狱惊动了大冢宰,宇文风和玉茗珊被关在了一起。大冢宰来过一次,说他想通了,就让侍卫传话。可他想不通,他不会想通。为什么清秋会变得那么陌生?为什么玉茗珊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一切转变这么大?
玉茗珊为他上药,他只是默默接受,并不理会,直到有一天,他发现玉茗珊生病了。那次劫狱她也受了伤,只是他从未放在心上。
这次,在这昏暗的地牢,他为了玉茗珊,屈服了。看啊,人就是这么容易动情,其实,并非只有洛清秋可以成为他的弱点。
从他出征到入狱,快一个月了。这将近一个月的经历,像是比他这几年的都还多。
有了大冢宰作保,宇文风又回到了武阳王府。他意识到,即使他在战场上再有谋略,还得有人愿意重用他,而他之前所获得的殊荣,不过是仰仗大冢宰而已。此刻,他不愿称宇文护为皇叔了,这个人只是大冢宰。
他的一败涂地也是咎由自取,除了武川锦卫和后来的这三军将士,他很少再收买一兵一卒,他之前很不屑,可是到了关键时候才发现,他们真正听命的是大冢宰。
宇文风在洛清秋的那些画中找到了一张纸条:离间计,除去武阳王。
画室被他封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去找洛清秋,因为明天就是婚期了。
“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
天下着雨,洛清秋撑着伞,盯着这个总是来问她莫名其妙的问题的人。
她望着他,眸子依然是那么澄澈。他看着看着她,忽然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将她拥入怀中。
雨伞落在了一边。
洛清秋挣扎着,忽然出掌,打中了宇文风的心口。他却笑了:“你记得吗?一个月前,你也是这样生气地推开我的。”
一幕场景忽然闪现,洛清秋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走,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宇文风察觉到不对劲儿,上前拥住她。不知道为什么,洛清秋望着他,一直流着眼泪。她似乎在和另一个人挣扎,艰难地说了句:“带我走。”
他心中大喜,但他不会那么莽撞了:“今晚,我会让子渊将你带出皇宫,明日午时,我会在城南客栈等你。”
第二天,皇宫里果然传来了洛清秋失踪的消息,而子渊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让他彻底沉默了。在一间客栈内,他们发现了洛清秋和高长恭的身影。大冢宰的人马追查到高长恭,已经派人在全城追杀他们了。
“如果她死,也要死在本王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