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营刚刚得到消息,大冢宰坐镇潼关,粮草已用木牛流马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他们没了后顾之忧。突厥五万骑兵也已突破长城防线,可从背后夹击齐军。宇文风十万精兵正严阵以待。所以,当侍卫禀报邙山北坡有齐军逼近时,他觉得时机已到。

宇文风微微呷了一口茶,盯着布阵图,静静沉思。片刻,又有一侍卫来报:“齐军大约有百十来人马,距离我军三里之遥。”

宇文风不动声色地继续饮茶,这场迫在眉睫的恶战,仿佛离他很遥远。

“报——邙山坡发现一队人马,首领头戴面具,手持长剑,疑是兰陵王。”

“兰陵王?”现在的洛阳城人心惶惶,拿下它如探囊取物。他倒要看看,高长恭如何救得了洛阳。

贺兰子渊持旗,独孤向义守阵,重甲骑兵按白虎旗指示布阵。

“无本王命令出阵者——斩!”

一声令下,将士击鼓名号,喊杀震天。

朔风劲吹,战旗“呼呼”舞动着。鼓声密集,刀光闪闪,邙山上一片肃杀之气。

洛清秋赶到时,两军早已经兵戎相见,喊杀声排山倒海。刀剑相撞的声音,像玉碎瓦破一般。

周营白虎幡一扬,散乱的军队顷刻间调动了位置,纵横各排成八列,独孤向义居中,四面各布一队步兵,步兵之间,又分布四列骑兵,外围骑兵的长枪上都附有旌旗。

那手持战旗之人正是贺兰子渊,他将白虎旗一翻,八阵散布为一,如铜墙铁壁一般截断了齐军,然后呈圆阵收缩,八纵齐聚。

又一列骑兵来势汹汹,如利锥一般刺入齐军,之后,周军一分为二,两翼如雁阵展开,齐军退到一方,那退路中闪出一道缺口。不过,缺口处却是箭弩一字排开,左右翼迂回包抄,将齐军步步逼到箭弩前。须臾之间,齐军五百铁骑已被周军团围。

“这是什么阵法?没有一条出路?”段虎躲开横冲过来的周军战骑,挡下射来的箭矢。

高长恭也非束手就擒之辈,挡箭之余他观察着阵势,这阵中有阵,难道是……

远处,洛清秋已脱口而出:“八卦阵!”

相传,孙膑受《易经》中的八阵图启发,创出八卦阵,诸葛亮也曾用石头摆过八阵方位,让将士演习阵法。洛清秋没想到宇文风竟然能再现八卦阵,并以此来对付兰陵王!

高长恭背水一战,把宇文风引到了两河之交,占尽了天时地利。而宇文风用八卦阵破敌,八阵散布成八,复合为一,分合变化,又可组成六十四阵。无论处于何地,形势如何严峻,战况又如何凶险,只要八卦阵成,就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洛阳一战,宇文风势在必得。

洛清秋的担忧渐渐消散,她只是在一旁观望。阵中,高长恭的身后忽有箭矢袭来。瞬息之间,洛清秋轻踏而过,闯入阵中,拿随手折下的树枝挡箭。

“清秋!”高长恭一惊,随即拉她闪到了一边。原来,暗箭来自四面八方,她救高长恭的时候,背后也有箭袭来。高长恭为了救她,右手也被箭矢划伤了。

“你没事吧!”洛清秋扶着高长恭,感觉自责又丢人,自己本是来救他,却连累了他受伤。

箭矢越来越密集。高长恭右手拉着她,左手挡着箭,在阵中左躲右闪,他手背的伤口因为用力而裂开,殷红的血洇湿了她的袖口。

眼见阵势越收越小,他们已成困兽,再待下去,必死无疑。

可以摆阵,就可以破阵。八卦阵分“休”“生”“伤”“杜”“景”“死”

“惊”“开”八门,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应该就可以破了吧?她也顾不得其他人了,洛清秋反手拉住高长恭,尝试着向西南角冲阵。待高长恭回过神来,她已拉他出了阵。八卦阵中周、齐两军仍在打斗,段虎试图冲出阵来,却未能如愿。

这时,洛清秋忽闻马蹄嗒嗒,耳后疾风呼啸。她转头瞥见一匹正朝他们驰骋而来的白马,然后就看见了马背上熟悉的身影。那人的眼神中,杀意是那么浓烈。

“清秋,战场不是儿戏,你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

斛律恒迦劫持了她,他将计就计地利用了她。她虽然有怨,却也不是故意与他为敌。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情义不可同得。她不希望看到宇文风与高长恭他们二人之中任何一方受伤,她只是视形势而出手。

“你现在若是愿意回到本王身边,本王依旧可以尽释前嫌,原谅你的所作所为。”

洛清秋摇摇头。

“几次三番,你偏偏要与本王为敌!”

“他现在受了伤……”

她想说他在乘人之危?好,他会让她亲眼看着高长恭死!宇文风扬起了剑,高长恭将洛清秋推到厮杀之外:“清秋,我们的恩怨你不要插手了。”

两人兵戎相见。高长恭在八卦阵中已经受伤,如今又遇到宇文风,更没有胜算。眼看宇文风的剑再次袭向倒地的高长恭,洛清秋捡起地上断掉的木条,刺向了宇文风。

她不会伤宇文风,所以这不过是一个虚招。然而,这一招却有致命弱点。如果宇文风自救,瞬时就可反转局势,置她于死地。这一招,无异于是自伤的招式。所以,当剑刺来时,她根本来不及躲。

耳畔有呼啸的剑风,却没有预想的疼痛。洛清秋睁开眼,看到锋利的剑尖在眼前定住。

情急之下,宇文风疾走偏锋,将剑尖插入地中,才收住剑势,扭转了乾坤。如果他这一剑收不住,她必死无疑。剑光照着双眸,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宇文风为抑制剑势而费了多大的力。

“你为了兰陵王连命也可以不要,还是确信本王一定不会伤你?”

“高长恭救过我,这一剑是我欠他的。”

“你欠我的呢?”宇文风拔出剑,指向洛清秋。就在这时,高长恭将她护在了身后,提起剑便刺入了宇文风的心口。他抽剑的那一瞬太快,血溅到三人的脸颊和衣衫上。

“王爷!”几乎是同时,独孤向义冲出阵外。八卦阵中的齐军已经成了困兽,可独孤向义转身之余,看见王爷拿剑指着洛姑娘,而高长恭一剑刺中了王爷的心口。

宇文风踉跄着退了几步,勉强用剑支着地。他抬眸,望向三步之遥的女子。伤她终是不忍,而她却和高长恭默契地置他于死地,他笑了起来:“好一招围魏救赵,你赌赢了。”

这瞬间的变故也出乎洛清秋的意料,她上前要扶宇文风,可还未碰到他的衣袍,已被他推开。他的眸子因杀意染上血色。他恨她,从他的眼神中透露了出来。

“快走!”高长恭拉她上马。

洛清秋怔怔地站在那里。宇文风的胸口处有殷红的血淙淙淌出,印在他的锦袍之上,绛紫的锦袍顿时黯然失色。

远处一声号角吹响,北面高坡处开始有乱箭射来,箭如雨下,顷刻间,宇文风的身边尸横遍野。高长恭望着远处坡顶,是段歆将军到了。他刚松了一口气,独孤向义已冲过来,他挡下独孤向义一刀:“清秋,快走!”

段将军已摆好弓箭对准宇文风,高长恭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拖着洛清秋往外撤,而她却甩开了他的手。

究竟赌赢了什么?洛清秋斟酌着宇文风的话。她武功学了不少,但多是防式,极少有攻式。这是她自创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也是她第二次用这招。

初次是她嚷着下山,师父说她功夫尚浅,阅历尚浅,不足以应付世道。她与师父打赌,如果和师父切磋赢了,她便要下山。她自知敌不过,就想出这一招,那也是她唯一一次赢了师父。师父训斥她说:“这一招只能对付你最信任的人、最疼你的人,那人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伤你,否则,无用。”

情急之下,她竟然想到用这一招来对付宇文风。她赌赢了。原来她是如此相信他不会伤她。她竟然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看透了自己的心。

此刻,洛清秋看到乱箭如雨,越来越密。她冲过去,想挡住射向宇文风的箭,可是她的肩膀被乱箭射伤。

独孤向义一面挥刀挡下城墙上射来的箭,一面扶宇文风离开。最后,她亲眼看到,独孤向义的胸口连中三箭,其中一箭,射穿铠甲。

昏倒的前一刻,她看见一支箭向宇文风射去,白马挡在了他面前,它中了数箭,最终白马倒在了血泊之中。

风更疾了,卷起沙与雪,将整个世界变得昏天黑地。

洛清秋只觉得耳畔静若无人,出奇得静。

当独孤向义冲向阵外时,阵局就已乱,此时的八卦阵无疑已成一盘散沙,顷刻之间阵势已破。齐军见阵中主将身受重伤,不禁士气大振。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

“王爷,快……走……”独孤向义满口鲜血。

宇文风的手触到独孤向义冰凉的盔甲,血腥味袭来,他徐徐低头,赫然看见一支断箭穿透了独孤向义的胸口。贺兰子渊丢下经幡,赶来这里。他扶住独孤向义,羽扇上也沾满了血迹。

独孤向义挣扎着想要起身:“八卦阵中我是居中之将,却擅自离开阵局,置我军将士性命于不顾,请王爷……治罪……”阵势因他而乱,将士死伤惨重,他愧对自己的部下。

宇文风只觉有一腔怒气在胸口翻腾着。

“向义虽不如贺兰子渊学识渊博,但也知……知遇之恩……”

当年,大冢宰说过,他是独孤信之后,应斩草除根,而王爷不仅留他性命,还命他带兵打仗。将遇名主,他此生死而无憾。

“为将者,视军令如山。向义一生唯一一次违抗命令……却不曾后悔……”

“本王还没治罪,你不能……”

话未说完,独孤向义的手已重重垂下。

烽烟处处,周军将士尸横遍野。折戟断剑,残骑裂甲,铺满邙山北坡。风过,天地一片肃杀。

远处,齐军已经冲过来。

“保护王爷,撤军!”贺兰子渊道。

宇文风望着独孤向义胸前的那支断箭,望着远处喊杀的将士。不远处,火正烧着一面旌旗,旌旗上的“周”字已经被烧没了大半。

一只鹰在天空嘶鸣、盘旋,转而越飞越远,渐渐淡出视线。

兵败如山倒。为争天下,牺牲在所难免,而这一役,宇文风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