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风与朝中大臣来往并不密切,他全权接下突厥来访的事务之后,与柱国将军于谨就有了频繁交集。

安置突厥使臣一行的驿馆住宿、饮食和出行,保护突厥皇子安危,方方面面都需要人手,而于谨守在长安的重兵正好可以调遣。

他们商议好接洽使臣的事务后,太阳已经绕到了西方树梢处。于府正堂内,宇文风放下茶杯,展了展袖袍起身,有了告辞之意:“突厥大皇子在长安期间,城内安防就由于将军多多费心了。”

于谨也放下茶杯,跟着站起来:“老臣定会加派人手,严加防范。”

这时,一阵爽朗笑声传来,于谨和宇文风忙上前行礼。

“两位爱卿真是巧。”

今天,正是于谨安排皇上与洛清秋见面之日。

宇文邕到了于府才得知,武阳王与于谨正在商议要事。他本想避开,毕竟没有实权的皇帝与朝臣来往过密,会引人耳目。可转念一想,他的行踪一直有人监视,过分避讳,恐怕更招致猜疑,何不大大方方拜访。

“臣与于将军在商议加强城内巡逻之事。”

“哦?”宇文邕掩去神色中的一丝惊讶,依旧和颜悦色道,“大冢宰将这件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又有于将军辅助,朕省了不少心啊。”

于谨道:“为皇上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的确分忧不少。外无敌国侵扰,内无朝臣争斗,朕才落得清闲。”宇文邕说着将目光投向宇文风,“朕邀了于府一名才女赏琴,武阳王可愿一同去听?”

“微臣还有要事处理,就不妨碍皇上雅兴了。”

于府外,早已有马车等候。宇文风一回到府内,速有武川锦卫来报:皇上近日频频出入于府,似是看中了于府里的一名女子,于谨的小儿子唤那女子为师父。锦卫的揣测是,皇上被美色迷住了。

当今皇上表面无心国政,清闲无能,他倒觉得这只是掩人耳目的假象罢了。一个人的不平之气凝聚在眉间,却装出一副庸碌之象,这种深藏不露的伪善背后,隐匿着非常人所能忍受的残忍。试问,这样的一个人,岂是沉迷美色的无能之辈?

“让你到陇西查探的事有眉目了?”

“属下查探数日,发现段疏影身世可疑,王爷,要把她带到地牢严刑逼供吗?”

宇文风摆摆手,有一点令他很费解,他能察觉到段疏影并没有什么杀意,不然,依他的警觉,不会这么晚才察觉。

听说于府有贵客到访,洛清秋被交代不要到处乱逛,她也一直待在屋子里没出去。

在于府的这段日子,整天围在她身边的就是于鹤,可一大早,于鹤就接到皇上口谕,到宫中陪瑶月小公主去了。身边突然少了个叽叽喳喳的人,其实还蛮冷清的。

在养伤期间,她越来越了解于鹤。

他资质平平,却是个木痴,喜欢雕刻各种奇妙鸟兽。她在于府养伤,也热心地教于鹤制作毛笔,可是,当于鹤知道她会雕刻后,就整天缠着她教他雕这个雕那个。人在屋檐下,总不能指着他的鼻子喊:“别烦我!”于是乎,她只好躺在**装病,可话又说回来,于鹤对她这个师父可是极好的,每日都来探望,甚至连他爹也惊动了。

就在今天于鹤入宫后,他爹又来问候她的伤势,还说了些令她似懂非懂的话,什么得璇玑图固然可贵,不过怀璧其罪……东扯西扯,又提到他一个门生邀她抚琴,语气不容她推辞。

论琴之道,她略知一二。因为无量山人精通琴艺,萧竹精通音律,她虽然差他们十万八千里,可耳濡目染,一点儿论琴之道还是难不倒她的。

黄昏后,她根据随从指引,来到于府后花园的阁楼。沿途居然不见任何人的踪影,怪怪的。远远地,有丝丝缕缕琴声入耳,铿锵有力的调子,这人却弹得气若游丝,让人觉得像山中岩浆,蓄势待发。

“洛姑娘,请……”一个身着墨黑锦服的男子步履轻盈地来到她跟前。顺着这人所指方向望去,阁楼内灯火明亮、帘纱缥缈。

洛清秋绕过宽敞的阁道,顺着雕栏镂空的栏杆而上,琴音渐渐清晰,是《凤求凰》。登上最高一层台阶后,引路人替她掀开珠帘,就看见一青衣白袍男子对琴而坐。风乍起,白衣翻飞,月色溶溶下很是飘逸。

“洛姑娘请上座。”男子眉目含笑道。

洛清秋恭敬入座后,侍从送来佳肴美酒后便退下了。袅袅鼎烟,徐徐在两人之间散开。气氛开始变得静谧,男子先是自我介绍了几句,然后问起了她的家室出身。

洛清秋第一个反应是,难道于谨老将军要给她做媒?她立刻脑补了一部传奇故事:为了不让来历不明的女子耽误自己儿子的前程,慈爱的父亲大人就把这女子引荐给其他良人。伤心的儿子从此发奋读书,走上仕途,发誓有朝一日……

编的故事还没有结局,就听到对面男子问:“在下想将这绕梁琴送给姑娘。”

洛清秋当场拒绝了,无功不受禄,更何况,号钟、绕梁、绿绮、焦尾,四大名琴属绕梁琴的结局最悲惨。

绕梁琴是一位叫华元的人献给楚庄王的礼物,楚庄王自从得到绕梁之后,就十分迷恋,竟连续七日不上朝,他的妃子樊姬搬出夏桀酷爱妺喜之瑟招致杀身之祸,纣王误听靡靡之音众叛亲离的例子,楚庄王害怕落得如此下场,只得忍痛割爱,用玉如意砸碎绕梁,千古名琴从此成为绝响。

即使是千古名琴,也免不了玉碎之命,成为帝王天下霸业的殉葬品,倒不如寻常古琴福厚。

而绿绮……她说着说着就想起了宇文风,会心一笑,若春风拂面,吹皱湖水,徐徐**开。这绿绮在她心中独一无二,是因为宇文风遇见她,也是听到了琴音。

当年,司马相如就是用绿绮琴弹奏《凤求凰》来追求卓文君呢!

笙歌佳谣,每每回忆,如梦似幻,多情浪漫。

“想不到,这绕梁琴居然入不了姑娘的眼。”宇文邕本来对术士之言将信将疑,今日一见,已信了七分。

洛清秋瞟了一眼桌案上的佳肴,有点儿惋惜。不是她对美食毫无抵抗力,只是这么一席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摆在眼前渐渐凉去,她只能观望,这是在暴殄天物啊!

眼前的男子似乎意识到她在盯着食物,尴尬地笑道:“只顾着谈话,忘了这桌美酒佳肴。”

宴饮时,他们相谈甚少,多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于鹤对洛姑娘关怀备至,洛姑娘可打算嫁入于府?”

洛清秋差点儿被一口鲍鱼卡死,就算终身不嫁,她也不会动这心思。她放下筷子,极其严肃地回答:“清秋对于公子只有师徒情分,并无半点儿其他情意。”

“听说每年初春,皇帝都会选秀女,洛姑娘可打算入宫?”

“清秋随遇而安,并没有这个打算。”

还是萧竹最懂她,知道她的天性并不适合入宫,所以并不会为她物色陈国的官宦子弟。

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了,真是让人烦恼啊!

一些官宦子弟满口尽是皇家高傲的主见,仅凭个人私念就去安排他人的命运,似乎她一生的活法只能如此。如果是一般人,她早就指着他鼻子甩一句“多管闲事”。而这位是于将军的门生,她还是很能忍的。

天色不早了,洛清秋寻了借口起身告辞。

宇文邕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仍将信将疑,身怀璇玑者,真的能助他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