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递到自己手里时,天籁放松了片刻。
“好在都是劳动人民,没什么拿腔拿调的古怪角色。性格嘛,也都是大俗人。”
李天籁分析能力一向不差,看到这些角色台词,一分钟消化。可真到了戴上耳麦,戳在大荧幕前对口型的时候,天籁觉得,自己已成了只废猫!
看着原视频,听了剧中演员念出的台词,看着她们挤眉弄眼的那种异样表情。李天籁觉得,自己太小看配音这个行业了!
“1、2、3、4、5、6、7!”
“A、B、C、D……”
没听错吧!
李天籁傻了,大荧幕上的两个角色,一胖一瘦两个女孩,清一色说着数字或字母!台词呢?说好的台词呢?这,这口型也对不上啊!
“你在干嘛?说你呢!”
导演疯狗般起身咆哮,虽然隔着一层隔音玻璃,但因其对着外头的话筒喊话,李天籁只觉耳膜被震得生疼,眼眶都要被震开了!
“导演,这,这不对啊!”李天籁有些结巴,她怕连累大树,看了眼大树,又忙不迭看向荧幕。
“她们说数字、字母是正常情况!她们说她们的,你配你的!跟不上口型是你的事儿!现在的剧组为省钱,都请便宜的18线小明星,谁还好好背台词啊?你连这个都不懂?”
李天籁无辜地摇头,大树见自己的心上人受了委屈,忙摘了耳麦举手示意导演“导演!我要求跟自己的CV谈谈!暂停可以吗?”
“那你快点啊!咱们这可是北京的录音棚,寸土寸金!没时间跟你这儿耽误!”
大树示意天籁摘下耳麦“天籁,你调整下呼吸!我觉得你声音和感觉是到位的,要注意区分这两个角色的层次感,再让她们性格突出些!口型呢……至于口型嘛,我看也就是尽力而为了!”
说到此处,他也很是为难。
刚说了两句,导演又对着她俩喊话“快点!说完没?”
在家那会儿,天籁会偶尔练习关掉电视音频,只看画面,做对口型的配音训练。可前提是,那会儿她用的都是看过一遍的影视作品,且演员都很敬业,口型跟台词完美贴合。从来没有出现过今天这种尴尬的场面!
都说是尬聊,现在是尬配!
天籁发觉自己简直要疯了!重新带回耳麦,还是不行!
她屏住呼吸,盯紧大荧幕,脑海里却没把感情酝酿好。一个结巴,好不容易对好的口型又毁了!
“从来!怎么搞的?!就这样还商配?”导演在外头接着开骂。
天籁怕连累大树,忙鞠躬致歉。
又一遍,这次口型好不容易勉强对上了一些,导演却大叫“不行!感情不到位!那胖子说话跟瘦子的区别不大,没配出层次感,你怎么回事?!”
又要对数字小姐们的口型,又要找出两个角色间的层次感,你以为我是神仙啊?
外面休息,大树愧疚看着她“抱歉!我也没想到,这老家伙这么厉害!我给你倒杯水!”
“我在社区也经常被张艳春骂,没事儿。”
大树去给她倒水,李天籁起身,慢慢信步于两旁的大型椰子树绿植间,她这般漫无头绪地乱走,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然后呢?孩子接回来了?”
这个声音可不一般啊!天籁心动“哎?这不是白色猫妖的声音吗?”
白色猫妖,80后配音演员,本人业余时间也做有声小说。她专挑推理小说和欧美古典文学配音。天籁最喜欢的,是她给《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配送的声音。
“想不到,她本人也在这儿!不会错的,我觉得是她!”
因为听过她的多部小说,白色猫妖一说话,天籁便一清二楚。
她寻声过去,见一身量娇小丰盈,穿一身枣红色时尚欧美风衣的女子,正在背对着自己打手机。她一头栗色的披肩卷发,细高跟鞋踏在脚下,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精致。
“行,我们俩现在配完了,嗯嗯,从昨天晚上忙到今天中午,你看看都几点了!是啊,孩子没发烧就行!”
天籁听到此处,心底一沉“原来已经为人母了啊!真是辛苦,听她的说法,她从昨天晚上就驻扎在此配音,现在是转天的中午12点一刻……”
“老婆!这边走了!”
哎呀!迎面招手的那个男的,听声音,看相貌,是晨读者无疑啊!
晨读者,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曾是央视专属的配音员。他因相貌英俊,受到了女性粉丝的追捧,想不到,他竟然跟白色猫妖是两口子!
“老公,妈说孩子没发烧,吓我一跳!”白色猫妖边说边快步朝着晨读者走去。
“嗯!我就说你别担心,走吧媳妇儿!咱还没正经吃饭呢,先吃点东西!你不是说想吃意大利菜嘛!我刚下单订位……”
白色猫妖一直没给天籁正脸,从头到脚都是背对着她。天籁很认真地看着他们两口子,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但她仍旧按捺不住自己对前辈的敬仰与探秘。
对着自己这边的晨读者,发现有个姑娘在打量自己和太太,想必也猜出了一二,他客气地向天籁点了下头。天籁也忙回点了下。
“能看出来,他俩感情不错啊!”
大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天籁一愣,眼见着晨读者拉着媳妇儿走人。
“两口子!我才知道,原来这么有名的两个人,居然是两口子!”
天籁笑了,可谓笑逐颜开。
大树见她放松了很多,一手搭在她肩膀“人家是因为配音结缘的,就在录音棚里一见钟情。后来呢,又因长期搭戏日久生情,越看对方越顺眼。”
天籁倏儿蹙眉“同行的话,能互相了解,互相支持,也不错!就是……万一一方失业,另一方压力会很大啊!”
“对了,盒饭要到了,咱们先吃!”
剧组的盒饭真心不敢恭维。李天籁摸着良心说话“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便当!”
除了类似于动物油脂的东西,覆盖泼洒了一层白米饭外,就是半拉煮鸡蛋外加几片酱油色的生菜叶子。肉呢,一点没有!棕色油腻的米饭周围,七扭八歪乱摊着一小撮儿辣咸菜丝儿,外加一小把儿黄豆。说好的胡萝卜、洋葱、鸡腿儿,一样没露面!
“别跟他较劲了!咱俩外头吃!”
“没关系,赶紧吃完赶紧录!不是说,明天暂时就录不了吗?”
“哎呀,这破玩意儿让人怎么吃啊!走,咱们俩外头吃!”
大树拉着李天籁就要走,天籁实则也想跑路。可俩人刚走没两步,导演急了“哎!你俩不能走!都得在这儿吃!”
“导演,这东西一点绿菜没有,让我们怎么吃啊!我们是靠嗓子吃饭的,这么油腻的盒饭,您看看这里面的油……我们不求什么红烧肉啊软炸虾仁,但麻烦咱们这边能不能对我们好点儿?”
“这能赖我吗?”导演拿起一个便当,打开一看也是够了,但他嘴里仍旧振振有词“剧组制片人发下来的款项就是这些!你们的配音也好,后期也好,用的都是剧组的尾款!我说句实话,也不瞒你们。打发那些演员天价片酬还不够呢!加上什么服装道具,场景场地,剩到你们配音和后期制作上的钱,你觉得能多吗?行了!别那么多怨言!有饭吃就不错了!你没看人家白色猫妖跟晨读者啊?人家两口子可是国内一线大牌,人家说什么了!”
大树叉腰“人家两口子我刚才看见了!也是抗议你们这里的东西不能进嘴!这毁嗓子的泼油饭,谁吃了谁播音生涯全灭!”
最后双方商议,大树出去买,天籁留守。
大树刚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同样手里提着他自带的便当,一看就有家里的味道。
“嗨,怎么样?录制顺利吗?”
抹茶君及时出现。
“哦,大树去给我俩买饭了,我先不吃的,等等他。”
“那你陪我吃点!”
天籁半推半就地喝了半碗粥,抹茶君吃着汉堡,指证着天籁遇到的问题。
“像这种完全不负责任的演员,你要做到还是先对口型,再想感情。关键是,口型只能对个大概其,所以说,后期的技术修复很重要。自然,这就要看大树的本事了。我听大树说,影片录制的前后退进可以自由调配,速度很快,而且口型上的不匹配,可以通过软件修复。”
“后期可以修啊?”
“80年代那会儿,上海译制片厂的那些老配音员,他们都是被领导要求背台词的!就是为了解决口型对不上的问题。那会儿没有后期修复。正式配音,大家都在一个棚里同时录制,就像演话剧,一遍又一遍,直到熟练为止。那会儿每个人都高度紧张,不能出错。如果一个人出错了,其他人要陪着他重来,这种压力可比现在大多了!”
“这么麻烦?”
“上译厂早期配音的压力巨大,片子最多只能配两遍,再出错就无法补救了。所以说,提前做好准备功课,是老艺术家们的必经之路。不仅要抓口型,还要把握角色背后的故事,大家都是在这种苛刻的条件下,创造出一部又一部经典的!”
“真不容易……这么说来,我也该知足了!如此对比,还是老牌配音员更有技术含金量啊!我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比啊?”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听导演骂人这么难听,等熬好下午5点以后,你就算还是对不上,他也让你过了。”
“啊?不会吧?他很严厉啊!”
抹茶君摇头笑了“哼!他是想精益求精呢,可是剧组制片不干啊!你想,拍一部大手笔的电视剧,都只图快。原本6个月的进度,压缩到3个月搞定。后期的配音工作,也是如此。要是在合同期间内,导演搞不定所有的配音和后期,你觉得制片人会饶得了他吗?你倒是想重新来过,他干么?得过且过,大家舒服,他赶得上制片那边的进度,才能交差拿钱。时间不等人,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有进度管着,都在合同里呢!一个月下来没给配完,导演最急!咱们就是拿钱的小工,尽力而为,最后交不上差,耽误剧组推剧播出,还不是他导演的事儿?”
“原来还有这潜规则呢!这么说来,是我自己太较真儿了。”
听男友这么安抚,天籁心情好了些许。
“来,你不吃点儿鸡肉卷吗?不辣的!这鸡肉不是炸的,是蒸的。里面还有好多生菜和腌黄瓜,我妈知道我来你这儿,特意做给你的。”
“哦,是阿姨做的啊!那我得多吃点儿!”
说好了跟大树一起吃,可抹茶君母亲的面子也不好驳。
抹茶君今日乖巧如猫,安安静静,温柔发声。他似乎又回复到了,在二次元世界里,独有的体谅柔情。
“来,我喂你!”
天籁一直期盼的,不就是他能将二次元、三次元相结合,扑倒似的将自己笼罩在不思议的柔情蜜意里吗?
一句我喂你,藏着多少彼男彼女的心事?
他举着鸡肉卷,送到她嘴边,她侧头咬着,品尝着美味所带来的循环快感。唇齿间的留香,让她顿时忘记了抹茶君那天的冒犯与欠抽。
大树赶到时,这一幕刚好被他一览无余。看着天籁在那个男人旁边带劲儿回味着美味佳肴,他那叫一个不甘心!
“哟!陈哲,你小子来了!”
他狠了下心,告诫自己“反正她没结婚呢!有什么大不了?我大树还活着呢!”
天籁只觉对不住他,忙尴尬起身,掏出纸巾擦了擦嘴“哦,抹茶君来了。我那个……”
“够巧的!我也买了些类似的东西,天籁,你不是想吃披萨吗?”大树将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到天籁腿上。
抹茶君见状,秒回般暂定了刚才那份含情脉脉的温存,冷言冷语,脸子瞬间铁青“有我呢,你就别摆忙了!刚天籁吃的是,我老妈做的东西。”
“你老妈做的?我也来点儿!”
大树可不管这套,忙一把夺过抹茶君放在休息椅上的饭盒,打开一看,徒手拿起胡吃海塞“哇!好吃啊!你老妈厨艺不错!哎,你们俩也别闲着,我把披萨放下了,你俩也吃啊!”
天籁明白大树的心思,说实话,她跟抹茶君闹成这样,也够尴尬。可她之所以没提出分手,根本上说,第一是抹茶君北京男孩的身份,第二是抹茶君有学历。她可以享受这两份安全带来的稳健踏实,不会多出疑神疑鬼的猜忌。可这些,大树给不了她。
抹茶君蹙眉,见女友没回绝大树丝毫,心底不悦外加打翻醋坛子。他什么都没说,自顾自打收拾起刚才吃过的垃圾残羹,眉头却一直紧锁,脸上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并故意带出几抹男性之间的相互轻视、敌动我杀。
“好啊,我都尝尝!辛苦了大树!谢谢!”
天籁怎能嗅不出这份刚毅的火药味道?她强颜欢笑,顺从地从纸盒里撕了块披萨,直接放在嘴里嚼着。她不想驳任何一方的面子,反正现在是公共场所,大不了回去抹茶君跟她发脾气。
她跟大树清清白白,又不亏心,怎么就惹毛他抹茶君了?他这么朝自己耷拉脸子,未免太过心胸狭窄!
天籁侧头看了眼大树,见他面上心情甚好,一副“天塌下来武大郎接着”的吃货神色。无论真假,天籁到底舒了口气。
她是心疼大树的,也明知大树对她的疼惜,多么的来之不易,只不过,这份心疼,她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