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心跳很快,惦记他惦记到吃不香睡不好,但在一起又很安然的人。”陈桑榆笑。但陶园很难和她一样,她和父母的关系不算好,从小到大对爱都感到匮乏,习惯了,不强求,“我自己家人待我不过尔尔,何况毫无关联的人?姐,我不信有人为爱我而生,我对爱这件事也没多贪婪,不过是想碰到一个经济条件还可以的男人,让我安稳地生活,不焦虑,不害怕,可我削尖了脑袋去找,怎么还是碰不到?”

很多人都有匮乏感,有人对被爱很匮乏,有人对物质很匮乏,陶园是两者都缺,所以会将感情中一点小甜头无限放大,却一再落空。于是她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对情感抱有太多期待,只专心追求物质,却始终没遇到恰到好处的,难免会心浮气躁。

陈桑榆说:“他有钱出钱,你没钱出人,共同建设小家庭……听起来也不太难。但有点钱的男人很难伺候的,这年头,除非是富二代,或者贵族,大多数人的钱都来之不易。他身边不缺女人,但他会认为所有女人都是心怀鬼胎,最终胜出的那个女人是最会来事的,你行吗?”

陶园不行,因此遭到大马人的淘汰。据说目前的三个入围者都很了得,其中之一是某大学的硕士,艺术专业毕业,见大马人第一面就送了他一幅油画,表示看了他的照片对他一见钟情,花了两周时间,对着照片为他画了这幅肖像。跟她们一比,陶园也太冷淡了点,败走麦城实乃活该。

钓不着金龟,那就先赚点儿小钱吧,陈桑榆说:“园园,你明天上维兰网建个社团,当意见领袖吧。”

维兰网服饰社区和美容健康社区等等,邀请明星和网络红人来当版主、开专栏等等都是发放稿费的。陶园没名气,但把社团经营得好了,人气到了一定的数量,也会有酬劳,搞不好还会有广告商来找她,不时让她推介产品,发点儿新品上市的资讯,这也是有钱拿的,在行业内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陶园走后,陈桑榆换到后座睡觉,周杨说:“阿姐,你看了社区里置顶的贴子没?不知谁发起了维兰网十大美女的投票贴,吴曼排第六。女人们跟贴说,投票的大多是男人,不公平。”

陈桑榆点头:“她身材很有料,你们男人都喜欢吧?盘靓条顺的性感肉弹。”

“那可未必!阿姐,你排第三呢!并且票数还在涨。部门有人偷拍了你的照片上传,那天你穿桃红色,有一条评论很赞,夸你花容月貌,眉梢眼角未语先笑。”

被夸以美色立国,陈桑榆还是很高兴的。可是为什么,会在那措手不及的一瞬间,再一次想起毛豆?五年前,毛豆远赴瑞典求学,她和一家子人送他到机场,过安检前拍他的肩膀说:“保重美色,保持节操。”

五年后,毛豆在情书里写:“大后天就飞深圳了?小弟,祝未来金山银山,模样一直好看,并且永远和我有关。”不料才过了一周,他就急急忙忙地跟她撇清了,打来越洋长途,只说了几个字,“……小弟,我刚给你写了一封邮件。”

在这句话之前和之后,是让人窒息的空白。她一言不发地挂掉了电话,痛彻心扉地明白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是有预感的,前天晚上通话时,她问他在希腊过得是否愉快,他破天荒地支支吾吾,仓促地收了线。她以为是信号不好,徒劳地喂喂了好几声,才发现是他主动挂断了电话。

如果有人对你闭上了耳朵,闭上了心,你就算呼天天也不应。从前他在大连念大学,她却在上海,他总坐T131来看她,从一个正午到另一个正午,中间停留的时间不超过24小时,还得请上两天假。

相见亦无事,不来常思君,她心疼他奔波劳累,对他说,又没什么大事,下次换我去看你。他却总说:“我不累,见你就是天大的事。”

他跟她说,见她是天大的事,后来她再遇见何事,都会觉得不过如此。是啊,天大的事她都见过,其余种种,都是小事。可是,他离开她,是比天还大的事。

在陈桑榆的手机里,毛豆的名字只有一个“天”字。夫,是出头的天,他替她出头,给她关爱,是她的天。

可她终究呼天天不应。

相识了那样久,久到所有人都视他们为模范情侣,连两家父母都在走动了,时不时打一桌小麻将,逢年过节礼数周全。或者,她该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撒娇耍赖以死相逼地央求他、挽留他,最不济也该质问他、讨伐他,可她只冲他撂了句刻薄话,就颓然挂了电话。

相恋十一年,她了解他如同了解自己,知道他去意已决。她不是圣母,她晓得那没用。他在邮件里说得明白无误,那十九岁的少女是他还未发生的情节,他对别人动了心,先堂堂正正地和她讲清楚了,做了了断后,再去追逐他的奇迹。

太多人惯于左右摇摆,优柔寡断,他不是。他自小迷恋船模,从十八岁起就在学习海事知识,他深谙脚踏两只船,一辈子都上不了岸。这的确是在尊重她的感受,但谁说不是理直气壮的残忍。

周杨见陈桑榆久久不接腔,抬头借后视镜一看,这女人又在睡觉,怪不得人送雅号陈考拉。他把音乐声调小些,真奇怪,认识她两年,她搞定的大小事件无数,但每次碰到事一样会担心她,总忍不住。

不多时,陈桑榆在后座上出声:“前面兴华宾馆停一停,我要去买机票。”

“去哪?干嘛不在网上订?”

“突然想去看望小明,等不及回公司再订。”说起他时,陈桑榆笑得很幸福。不知情的人若见了,一定以为她是去会情郎。但周杨知道,小明是她最好的朋友,每年她都会去看他几次,从不间断。

在人生最险要的关口,她想念小明至深。高三那年,她、毛豆和小明约好都考到上海,然而阴错阳差,毛豆被调剂到第二志愿大连。消息出来后,他沮丧得把自己锁进卧室不出来,在家闷了三天。陈桑榆没辙,搬来小明给他出主意:“又不是没火车,你跑得勤点就行了。”

陈桑榆也说:“小明在同济,我和他互相照应,你不用担心。你来上海,我们陪你玩,我们去大连,你当向导,多好!”

小明打圆场:“咱在东三省有势力,说出去多有面子!”

“好啦好啦,我破涕为笑还不行嘛。”

——多年后的陈桑榆想起往事,难过得无以复加。他曾经一刻都不想跟她分开,但世事苍茫,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昨日已死。

车停在路旁,陈桑榆掏钱去买票,周杨道:“你啊,没睡?”

“没睡。”

眼睛闭着,心却是醒的。带团队太操心,她要闭目养神,把思路理一理,就像以前每次拍卖会前,她都会在脑海里完整地将拍卖品的资料过一遍。拍卖师对个人素质要求很高,不仅要博闻强记、口才卓越,有煽动力,还得沉着冷静,随机应变,有强大的现场掌控和指挥能力,妥善地对付各种突**况。

刚入行时,她是跟班,在台下用心琢磨师傅的一言一行,体会着师傅说的:“拍卖师同时也是优秀的营销高手,在拍卖会开始之前,他就应该对全部拍品有个准确地预测,能大致估算其成交价,并对拍品们的潜在买家有精准的分析。”

在她坐在台下的那些时日,她总在暗处观察买家,通过其表情和举止的细微变化揣度其心态,默然眼底,全然洞悉。第二年底她就获得了执业资格,但第三年才正式执锤。从那时起,她的纸上谈兵才落到了实处,像武将世家的幼子,对兵法耳濡目染是一回事,纵马杀敌则是另一回事。

师傅说得对,当你主锤,你就是商人,要争取利润最大化,要把握节奏,渲染气氛,对参与者循循善诱,引导他们掏出尽可能多的钱来。回公司后,陈桑榆到内容部所在的二楼去找高锐,他和团队已将徐图的专题文字部分处理完毕,正在和设计部门沟通制作页面,最后交给重构部门添入代码,就能实现线上浏览了。

高锐的团队很强大,做出来的页面古风烈烈,如和氏璧,从图册里扫描下来的图片也被处理得很美观,陈桑榆一行行地看完,打电话约了张怀天再入徐府。

如她所料,徐图看完专题,很感动:“桑榆小姐,你们做事很认真,而且把我的想法表达得很到位。”从酒架里拿过一支香槟递给她,“我一位小友昨天送来的,味道不错,尝尝看。”

是一款法国产的香槟,很适合净饮。瓶身很纤长,陈桑榆拿在手里晃着,徐图说:“你们能想到用上工匠们工作时的图片,很有心。配图说明也很生动,说得好啊,如今大部分人更相信价格,一只通身印满LOGO的帆布包躺进专柜就能卖出好价钱,谁还肯在设计上动脑子,追求精益求精呢?”

陈桑榆也很喜爱高锐等人配的工匠图片,尽管是无名匠人,仍很有水准:“我更欣赏材质、做工和设计细节,我把徐先生设计的作品图册带回去,连不懂艺术的人都会觉得它们很美,所以我想到要用手工艺人醉心于工作的图片作为结尾,他们让人感觉很郑重,很专注。”

“创造本身,比行销更配称为美学,不是吗?”徐图和陈桑榆碰了碰瓶子,“桑榆小姐,谢谢。”

“徐先生客气了,被美打动了,本能地就想为它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很多人对美是不以为然的,他们觉得美,是因为知道那是翡翠。我告诉她们,前段时间,英国有位伯爵夫人买走了一条项链,价值六百万英镑,她们会惊呼,天哪,那一定很美!可我换个说法,我说那串项链如‘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意境,她们多半无动于衷,不懂我到底在说什么。”

徐图是很好的谈话对象,陈桑榆很喜欢和他说话:“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买回了一幅明代的雪景图,那时他还没开始做古玩。母亲知道花了大价钱,跟他吵架,说只能挂起来看看,不能吃不能穿,闹得不可开交。我外公来劝架,我也就四五岁吧,却老记得他对我母亲说,哪怕再穷,人们也会向往着美,不然为什么住茅草屋的人,也会在屋檐下用破脸盆养花呢?家徒四壁,不也要在墙上贴挂历和海报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外公过世了好几年,但他说,人类对美是有追求的,我从没忘记过。”

张怀天本来是坐在沙发上用手机上网的,闻言插嘴道:“玩物丧志的事,大家都没少干过。”

陈桑榆笑:“对,我母亲就是这么骂我父亲的,直到几年后,外公生病住院,父亲迫不得已卖掉那幅画,里外赚了三万块。那年月的三万是很值钱的,他们找到了赚钱的路子,做起了古玩生意,我母亲现在只惟愿玩物丧志的人越多越好。过年时她还和我说,真搞不懂艺术品没啥用,却有人愿意拿出买一套房子的钱来买它。”

徐图喝光了瓶中酒:“流水线生产有它的受众群体,艺术品嘛,都是美而无用的,同样也有受众。”

“我总认为设计和技艺合二为一的,才配称为真正的奢侈品,比方说,花费了几百道工序,只为追求更完美。”

“是,所以我很欣赏你们专题里说,有些美令一些人油然生出尊重和理解,想为之歌颂,甚至是敬畏,但另一些人永远都无法理解这种精神之享。”

陈桑榆晃了晃酒瓶:“美好的东西会让人情不自禁,这酒也是,我快喝光了。”

徐图朗然大笑:“喜欢喝,就多拿几支回去吧。”

张怀天窜过来:“哟,拉菲酒庄的酒!桑榆,徐伯伯对你真是厚爱!”

陈桑榆对酒不熟,愣了一下,翻看着酒身上的英文字母,徐图说:“我不常来深圳,这处房子的酒窖里酒不多,缅甸那边多些。”

张怀天羡慕地说:“那徐伯伯一定收藏了不少好年份的酒。”

叫陈桑榆意外的是,徐图却说:“以前我会藏点酒,但这几年不会了,有酒就喝掉。”

陈桑榆不禁笑了:“比起汽车啊,名表啊,乃至庄园,酒才是真正的奢侈,几千上万,喝过就没了,不比其他,还能当二手卖卖,有的还会增值。”

徐图颔首,看向她:“我那位小友是做这一行的,和拉菲、柏翠还有奥地利和澳洲的酒园都有业务往来,她人就在深圳,你想喝酒的话,去找她拿。”

“太好了,徐先生,我想很多人都想喝到这么好味的酒,但市面上能买到这类老派酒的渠道不够多。”

“她昨天刚来过,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徐图翻出手机里的号码报给陈桑榆,“她叫赵鹿,指鹿为马的鹿,你和她联系联系吧。”

“赵鹿?”陈桑榆心念一动,头天在徐府门口觑见的那个俊秀的白衬衫背影,约莫就是她了,她把赵鹿的电话存下来,这真算是一份大礼。维兰网的商务部有专门的市场调研组,她拿到的几份数据都表明,在富豪里,有15%的人每年在酒上的花费达到一百万以上,20万左右的也占到了近60%,千金买醉绝不算是妄言。

征婚活动的海报挂在网上,立刻收到反响,报名邮件如雪片飞来,必须做个初步筛选。虽然维兰网不是征婚者,海选有越俎代庖之嫌,但报名者硬件太糟糕,年纪太大,相貌太差,还是不便送到亿万富豪面前的,更何况人数太多他们也挑不过来。

陈桑榆亲卫队里的大学生们担任了海选的重任,被砸得一头包,天天有电话打进网站控诉:“你们凭啥淘汰我?”

大学生们都很烦心,你三十七岁离了婚,还带着两个娃,月入两万的都会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吧,你就笃定人家亿万富翁大人大量?再看这位吧,三角眼,龅牙齿,脸上还有一块长条茄子形状的胎记,自我评价里大剌剌三个字:求包养。

女孩子说:“你确定她们不是来活跃气氛的?”

“没有吧,很认真的,你看,艺术照提供了六张,生活照贡献了三张,自述写了两千字,一千九百字都是优点,缺点只一条:我这个人很真性情,这不太好,因为很忍不住,要不就怒了,要不就哭了,很需要一位大男人来呵护我。”

男孩子嗷嗷叫:“呵护一个一百七十斤的三十三岁的剩女!要把她当成掌心的宝,当成公主来疼爱!我去吐一个先。”

女孩子白他一眼:“所以你不是大男人,可以去死了。”

又有女孩子指着电脑屏幕笑:“真的不是来搞笑的?听听这位的表白哈:我一贫如洗,只剩这一身的才华与疲惫,满满当当。求一枚有爱的女人,希望她有车有房,并且圈子要广,我愿跟她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男的?”

“嗯,男的。”

大家集体往电脑前一趴,再集体唉一声:“他可以长得很二,但不能真的很二。”

“才华?他有啥才华,说来听听!”

“哦,附件里有他写的几首诗,他说他会为所爱的女人写几千首诗,图书馆都装不下。”女孩子清清嗓子,“我念给你们听哈:夕阳像个圆面包/涂满了番茄酱/我如夸父/向着它一路飞翔/内心涌起了/喷射般的/欲望……”

“哦?这叫诗啊?”众人嘎嘎笑,接着看下一位,好不容易有个正常人了,长得呢,也还算清秀,一看自述,这位杂志编辑说,“我许久许久不曾碰到一个让我觉得很男人的男人了,我想通过活动,找到我理想中的那种,我是说,性命交关处,可托大节。”

女孩子哇的大叫:“太对了啊,我也想找!”

吴曼正好过来了,扫一眼,冷笑道:“就连可以聊一晚上的都碰不到,还想碰到可以交托生死的?这要求太脱离地球了,八成是大龄剩女吧?”

女孩子小声说:“嗯,三十一岁,没谈过恋爱,她说自己是理想主义者,Mr Right没来,宁可守身如玉。”

“噢——”吴曼拖长了声音,“那难怪了,好逸恶劳者的典型想法。”

一帮大学生都不吭声,吴曼笑得泼辣爽脆:“嫌我太刻薄?指望天上掉金币,你们嘲笑至死,但换成掉下一个完美老公,就认为是纯情?”

陈桑榆办公室的门轻掩,将她的话都听在耳里。吴曼说得很在理,话糙理不糙,是有一撮人,眼界高心气高,挑三拣四要求高,非让对方有财有貌有情调不可,自己身高一米六,眼光一米九,脖子得仰酸了嘛这不是。

征婚网站和电视相亲节目越火爆越让人心焦,连23岁的陶园也跟她说:“哎哟,不得了诶,我好老,我剩女了,我要嫁人。”听得她泣血三升,陶园还振振有辞,“人家穷则思变,我穷则思嫁,嫁,不也是人生的变数吗?”

“嫁谁?”

“有钱人啊!”陶园翻翻眼睛,“哎,姐,你认识那么多有钱人,你说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想找怎样的女人?”

陶园的这问题大失水准,陈桑榆打她的手:“一万个有钱人有一万种样子和心态啊,我和你都是穷人,但我们性格不同吧?你想知道某一个有钱人是怎么想的,只能见招拆招,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陶园咯咯笑:“姐,你这种富二代也算穷人?”

陈桑榆哈哈笑:“你对‘富二代’的定义太狭隘了,我家最多是小康水平,不算有钱人家。”

严格来说,她物色的几个人也不算富豪,只算是有钱人。真正的富豪是权贵,但这年头,连权贵不也没安全感吗。她在上海那家拍卖行的大股东就是官员之子,但他口口声声称自己,等我以后成了有钱人……他不认为自己是有钱人。

陶园亲亲热热地靠着陈桑榆坐着,摇着她的手臂问:“姐,我认识了一个人,有钱是有点钱,但好色也是真好色,咋对付他?”

“对付好色男啊,简单,只要你够性感,胸够大,屁股够圆,哈哈,最好还能有点小甜小可爱。不过,这基本对百分之八十的男人都见效了。”陈桑榆换了个姿势敲胆经,“你足够有料,就能秒杀一切男人,不是么?”

陶园的胸和腿都长得好,但女人味没跟上来,她长叹:“是个男人就喜欢性感肉弹啊,老子看了看自己古怪的身材,痛苦地把脸扭向了一边。”

“要么貌美如花,要么性感风情,最好是两者合二为一,不容易吧?”

“姐,我要是啥都具备了,我都能把自己混成年薪几十万,犯不着委曲求全嘛,哪还肯跟不喜欢的人结婚?”

话是这么说,但陶园在婚介所上班,常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她撮合了上千对人结婚,是所里的标兵红娘之一,可实际情况如何,她心里也有数。很多夫妻之间没啥精神交流可言,也谈不上深情厚意,经济上旗鼓相当,看着不讨厌,也就结婚了。

不少人是在一种世俗的眼光下找匹配的对象,条件也好,感情也罢,都将就将就就行了。有人就为生个娃,有人就为不被人唠叨,有人就为没啥可选择的,陈桑榆说:“是啊,看得多了,好些夫妻就是经济共同体。搭伴过日子相当于资产重组,还能节省成本嘛,男人有欲望的时候不用找小姐,对女人来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也不亏。”

陶园说:“嘿,问题是现在男人未必就能解决你的穿衣吃饭。他们希望你也有工作,同时还能照顾好家庭和孩子。这就是剩女越来越多的原因啊,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凭啥嫁我不喜欢的男人?”

陈桑榆点头:“对啊,啥女人不愁嫁?女公务员,女教师,都是工作清闲收入高有时间做家务带小孩的,男人常说女人现实,我看他们比女人功利多了。”

“压力大大,大多是普通的小男人,内心都不强大。”陶园认认真真地说,“姐,我之所以要找有钱人,也是害怕呀,手里攥了点东西,就没那么慌。”

陈桑榆拍拍她的脸:“想要就去拿,拿不到就认命,放轻松点啊。”这会儿她看到征婚邮箱里各路人马的言行,深觉陶园还算是清醒的,她看似百无禁忌,但也会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不轻易下水试深浅。

但往大千世界里一瞧,你方唱罢我登场,有条件好知道自制的,也有条件不怎么样乱蹦跶的。竟还有人在自述里说,最爱看后宫影视剧,特别是穿越题材,因为感觉能从中学到很多东西,智慧、本领和机智……搞得她很想给这位二十九岁的女人回封邮件说:“那不叫智慧,只能叫精明和狡诈。”

陶园有时回家早,会看看热播的穿越剧,陈桑榆做面膜时也看上几眼。穿越这一设定本身是很有意思的,小明说,以穿越的心态在世间游**,会快乐得多。她现在就有种穿越感,而且比穿越到某个奇怪的王朝当弃妃见的世面多多啦,那只需要斗过几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如今是群雄逐鹿,跟人斗,跟妖蛾子斗,跟小浪蹄子斗,跟大神斗,跟小鬼斗,其乐无穷,哈哈哈哈。

陶园问:“姐,若能选择,你是想穿越成王爷的小妾,还是朝廷上的大臣?”

“为什么不能穿越成王爷呢?”陈桑榆是很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的,譬如会议室灯火通明时,她的部下被训练得二十四小时随时应召,他们都在等她,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刚才在洗手间里,还听到有人在谈论她:“陈总比吴总亲和多了,没啥架子呀。”

“是啊,我最讨厌乱发脾气的领导,还好她不是。”

“疯狗才乱叫呢,女人得有点涵养嘛。对下属乱吼最没意思,她好意思怪我们无能?我们拿多少钱,她拿多少钱啊?”不用问,就晓得是在说吴曼,女孩子们咕咕笑,“群里刚有人说,她穿得好像要挎着冲锋枪和子弹匣子拯救地球。”

“我早上在电梯看到她了,直接想跟她打招呼说,大王您亲自来巡山嘞?”

陈桑榆又听了一肚子八卦,满足地出去了,还有一场会议在等着她。年轻人的乐趣真别致,每天都会对吴曼的穿着评头论足,说她时髦得心慌意乱,令人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溢美。这对她陈桑榆没啥坏处,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团队将空前团结。

商务部的主要职责分为两大块,一是招商引进,二是市场推广。也就是说,让人来开网上店铺或投放广告是前提,而让他们卖得好,产生尽可能高的经济价值才是最终目的,所以得举办各种活动提高维兰网的知名度,从而达到门庭若市的效果。

这就像城市里的购物广场,客流量是命脉。具体到网上商城,即是访问量。送张怀天回酒店时,陈桑榆接到了高锐的电话,他向她请示,徐图的招收学徒专题的推广工作,是否仍由他和商务部的运营组分头完成。

内容部每个社区都背负了PV流量、独立IP流量、停留时长等多项考核指标,编辑们必须不遗余力将所负责的资讯和专题向外广而告之。而商务部所承担的就更多了,得对网站的品牌影响率,曝光率,以及在百度、GOOGLE等主流搜索引擎的排名等等负责。陈桑榆到来之前,高锐等人是和吴曼亲自带队的运营组进行接洽的,但城头变换了大王旗,他不得不慎重点:“陈总,您安排几个人手和我们对接吧?”

陈桑榆来维兰网有五天了,约了吴曼好几次,她都不予回应。商务部各小组的工作不能说有多井井有条,但都在吴曼的控制中,陈桑榆拨通她的电话,权责重新划分不可避免,她得加快步伐。

电话响了好几声,吴曼才接起,那端很吵,她说还在见客户,冷淡地问她有何贵干。陈桑榆笑笑:“明天上午十一点,我要召开部门全员大会,你手上的事情再忙,请先放一放。”

吴曼没吭声,挂掉了电话。这情形在意料当中,但这没关系。她想起刚刚告别的徐图,他待她从容如清风,让她一再想起中学时读过的《晁错论》,苏东坡说:“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概括得真精妙啊,就是这四个字:“徐为之图”,镇定自若地规划解决。周杨总替她抱不平,“阿姐,你才是商务部的正宫,怎么搞得大权旁落,像是闯进别人领土的外人啊?”

但她很明白,得先集聚了足够的民心和人才,再思后着,不用急,不必急。回家后,她给商务部所有人都群发了邮件,通知开会,并抄送给了Quentin、Quentin的助理Emily和吴曼。

来到维兰网第五天,陈桑榆才开始动手收拾大好河山。早几年,她哪会是沉得住气之人?在她的思维里,绝不存在隔夜仇,只肯现时报,一分钟都等不了。她对周杨说过:“从‘君要臣死,臣一铁锹把你拍死’,到‘君要臣死,臣说你他妈找死’,我用了六年才管住自己不乱来。”

周杨问:“有区别?犯上不都得死嘛。”

“很有进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对我要求不能太高。”陈桑榆笑嘻嘻,“又过了三年,我学会了‘君要臣死,臣说属下遵旨’。”

“然后呢?”

陈桑榆轻松道:“然后突然暴起,一刀了结了君王;然后扔了刀默默地说,对不住了皇上,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然后号啕大哭着发丧,在群臣的呼拥中扶幼主上位,半推半就成了摄政王。”

“哇,阿姐,原来是走偷袭暗算的下三滥野路子啊。”

“小子,换个好听的说法,这是虚以委蛇,先谋后动。”陈桑榆说,“水太深,先站稳了,再玩点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