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客栈,把前一天刚收到的我爹给我的信拆开看。因为家乡离京城比较远,书信往来要半个月之久,所以即便被绑走了一段时间,如果我不说的话,我爹也是丝毫察觉不出的。

我决定不告诉他。

我爹对外是个威风凛凛,为人刚正不阿说一不二的武林盟主,对内则是个不折不扣的妻管严,女儿奴。这从我爹给我的信的长度可见一斑。

信上事无巨细地写了他这段日子的活动,小到哪天新换的厨子做的菜不和他的胃口,都要与我抱怨一番。而每次我的回信都十分简单,绞尽脑汁也只能写半页左右。然后下次收到的信中,则会比上一封更厚,因为其中夹杂着对我的不满和唠叨。

这次除了那些例行的事,我爹还兴冲冲地与我分享他的喜悦:他当上武林盟主已有二十余载,不少人看他不顺眼,借口他年龄大了,需要让贤给年轻的小辈。我爹气得吹胡子瞪眼,当下拍桌就要和众人比试一番。结果一一比过去,竟然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众人输得是心服口服。

他还提到:我身为他的女儿兼徒儿,完美地继承了他的武功绝学,若是我在场,也能将那群人一一打败。

他对我的称赞没有两句,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是否决定好什么时候回家?

我当初接下护送杜白平安到京城的镖,按理来说,在他踏上京城土地的那一刻,我就算完成任务。当初我没有立马离开,找的借口就是,身为他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最起码要等他科考结束之后再离开。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杜白科考眼看就要结束,我似乎也没有了再待在京城的理由。

行侠仗义?京城是全天下最富庶的地方,连这里的乞丐,都比其他地方的看上去圆润不少。要真想救济穷苦百姓,也不该在这种地方。

保护杜白?杜白满腹墨水,绝非池中之物,遇到“科举”这个风云,便会化为天上呼风唤雨的蛟龙,何须我来保护?

尽管心中纠结了许久,但是在给我爹的回信中,我还是有意避开了“回家”这个话题。

我是没有留在京城的借口,我一边写一边重重叹了口气,但是到目前,我也没有必须要离开的理由。

将笔放下,我仔细读了一遍写的信,确定没有遗漏之后,将信放入竹筒中密封好。我把竹筒存放到了老板那里,告诉他午饭前会有人来取,让他帮忙留意一下。

我在城中四处游走之时,碰到了一户人家门口停着好几辆朴素的马车,不时下人进进出出把笨重的箱子搬上去,面上俱是愁云笼罩。一个青年和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走出来,短短几步路,妇人沉默不语,青年则是面色阴郁。

不知道为何,这个青年人的面孔看上去很是熟悉。但是既然第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大概是不重要的人。

我无意继续往下看,本想换条路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争执声。

原来是青年人扶着妇人上了最前面的那驾马车后,本想跟着上去,谁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将他狠狠推了一下。若不是有仆人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那个青年人怕是要摔倒地上。

我躲在离他们几米外的树后面,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妇人惊呼一声,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确定青年没事之后,惊魂未定之下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拿手帕擦着眼角,对着车内的人半是埋怨半是痛苦地说道:“老爷,一连这么多天,你怎么还是不肯原谅华儿?纵然他有千百般不是,终究是你的儿子啊……”她抽抽搭搭,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一个威严的中年低沉男音响起,饱含怒意,“都是你平日里太过骄纵,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居然还升起了害人的歹心,而且还是那周家!害得我们全家搬出京城……”声音骤然停顿,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怒气正盛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中年人以一句“我情愿没有这个儿子!”堪堪收尾。

最后一句话戳到了青年内心最深处的痛苦,原本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他,突然爆发,抬着头恨恨道:“对,这一切都是我鬼迷心窍咎由自取!但若不是你想攀上周家,把我送去给周允琅做陪玩,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为了讨好他,让家里多几个单子,舍掉尊严哄他开心,我心中的痛苦你又怎么会知道?!怎么会知道……”

他越说,眼中的痛苦与恨意越盛,他像是从哪里注入了一股力量,话中带着决绝,“是我对不起家族,我这就赔罪!”

说着,他趁人不注意,竟是要铆足劲朝门口的石狮子上撞过去。

顿时,场面一片混乱。

事已至此,我想独善其身是无可能了,我运起轻功,同时解下鞭子朝他挥去,细软的鞭子在他腰间紧紧缠了好几圈,然后拉直,在他额头将要磕上雕塑的那一刻,被我拉了回来。

夫人已经从车上下来,急慌慌地上下查看一通,见青年没事,双腿一软,捶着他的胸口就号啕大哭。他爹也跟着下来,看着儿子脸上麻木的表情,心中俱是后怕,半晌后长叹一声,一双手颤抖着指向他,“你、你这是何苦。”

青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将母亲扶了起来,在她耳边说句什么,等她点头后,来到我身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见过你。和周允琅一起,在酒楼,上次我和他在酒楼打架……”

随着他补充的信息越来越多,我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我会觉得他眼熟。而且不仅如此,我还猛地意识到,在我第一次去周府蹲守时,天色刚亮,来周府附近晃悠的那个人,也是他。

而且结合刚才他们的对话……

一时之间接受什么多的信息,我的神情有些恍惚。

和他一同来到另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口后,我们两个人一同停下脚步。他先开口,“……周允琅,他现在怎么样?”

我有些意外,本以为他会对周允琅憎恨至极,没想到竟然还会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而且这种关心不似作假。

“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问题。”我把我知道的如实告诉他。

他沉默着,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忍不住问他:“你都做什么了?”我想知道,在周允琅被绑这件事中,他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他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我以为已经有人跟你说过了。毕竟几天前,你的同伴就已经找到我问过了……事发前,有人找过我问周允琅的情况,那个时候我已经隐约猜到那些人和周家不对付,只是当时我在气头上,没想到居然会这么严重……”

杜白已经知道了?也是,按照他说的那样,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调查这件事的话,能查到眼前这个人身上也很正常。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想他的想法应该和我差不多,都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我竟然碰到了许久不见的陆双元。

这一片都是民居,大概陆双元就住在这几家中的其中一处院子。他正和一个人说话,侧面对着我。我本想上去打个招呼,顺便谢谢他上次提供的那个情报,同他说话的那个人却突然往我这边无意识地嘌了一眼,随后又快速将目光收回去。

只是这一眼,打消了我想要上前的冲动。

因为同他说话的那个人,正是嘉仪公主!

陆双元武艺高强,即便他在分心和别人谈话,我也不敢贸然过去离得太近,于是选择了一个比较远的距离观察。因此,我只能勉强看到两个人的表情,却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嘉仪公主噘起嘴巴,一副小女儿撒娇的娇憨神态。陆双元脸上尽是宠溺,见她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于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姿态十分亲昵。

我伸手紧紧捂住嘴巴,将惊呼声吞进肚子里,心中一时之间惊疑不定。

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杜白知道吗?在公主眼中,杜白难道只是一个因为出身低微,所以就可以随意玩弄感情的人吗?

想到杜白得知真相之后落寞悲伤的神情,一时之间,我竟然忘了所谓的高低贵贱,皇家威仪,就想不管不顾地冲过去,问个清清楚楚。

我还没来得及动作,嘉仪公主就被陆双元哄好,两个人相视一笑,一起走进最近的一处屋内。

我慢吞吞地来到朴素的木门前,在内心天人交战。

如果杜白得知真相,会不会就此对公主失望,那我岂不是就有了可乘之机?一方面是无法抵挡的**,一方面是从小就刻入骨子里的规训,哪一个都无法取舍。

吱——,木门被快速打开,扇子从我颈间扫过,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因我身体本能反应,只堪堪扫过我的发间,几根头发齐齐断下。

“哎呀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哪个贼人。”陆双元语气带笑,慢悠悠地把扇底触发的尖锐暗器收回去。

我头一次看到这把扇子的真正用途,一时好奇,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陆双元用扇骨不紧不慢地在手心磕了几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我费力从他肩膀往里瞄,除了朴素的农家小院,并没有看到嘉仪公主的身影。想来是被陆双元找了个什么理由留到里屋了。

我收回目光,决定单刀直入,“你和嘉仪公主是什么关系?我刚才看你们的关系十分亲密,难不成……当然我不是故意偷看,只是不小心路过!”最后一句话本就是事实,但不知为什么,在陆双元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我竟然忍不住心虚起来。

“我们的关系怎么说呢,”陆双元沉吟一声,“从小我们就认识。但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谁说从小认识的男女长大就要在一起的?你和杜白不就没在一起?”

什么叫杀人诛心。

我胸口气得发疼,拼命遏制住当场暴揍他一顿,教会他好好说人话的冲动。倒不是心疼他,主要是怕动静太大把公主引出来。

见我转头要走,陆双元还趁机火上浇油,“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告诉他。需要帮助随时找我,一两银子一次~”

我回过头,斩钉截铁拒绝他:“我才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