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返校前,肖慧慧给启航收拾东西,天气预报要降温,她在卧室柜子里抱出一床毛线毯,准备让启航带到学校。

启航突然冲进来,把肖慧慧吓了一大跳,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惊慌,启航说:“妈妈怎么越来越胆小了。我就开了个门。”

肖慧慧说:“臭小子,你就不知道要敲门吗?”

启航说:“这是我的房间呀。我怎么知道你在里面。”

肖慧慧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自己的卧室到启航的房间来了,自己刚才有点走神。自从上次车祸后,走神的情况好像多了起来。这也是她在车祸几个月后仍然不敢开车的原因。

今天归雨晴家送孩子,邬峰乐得自在,窝在沙发上看新闻,足球明星卡卡宣布退役,启航经过客厅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挪不开脚。“圣西罗王子,我的偶像啊。怎么这么早就退役了?”启航说。

“35岁,对于足球运动员差不多就是天花板了。”邬峰说。

肖慧慧听到了,笑着说,“小子,你的偶像不是科比吗?怎么换卡卡了?一点也不专一。”

“那是因为卡卡的帅无人能敌。”启航说,然后笑着来一句,“除了我。”

夫妻俩听了哈哈大笑。

“你是脸皮厚到无人能敌。”肖慧慧笑着说,“你爸当年可比你帅,是妥妥的小鲜肉呢。”

启航说:“老妈,你这是当着我的面撒糖吗,我的牙要被磕掉了。”

肖慧慧说:“我说的可没错啊,当年追你爸的女生可多了,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清楚当年有多少竞争对手呢。”

启航反驳:“得了,老妈,你这是在自夸呢还是在自黑呢?”

邬峰说:“你妈当年可是我们班上响当当的班花。既不是自夸也不是自黑。”

启航说:“可她分明就是在自黑啊。你看,我的颜值应该是你和老妈颜值的平均值,老妈为了护你,说你年轻时比我现在帅,不就是默认是她的颜值拉低了我的颜值呗!如果按老爸说的,老妈当年是班花,那么,你们两个人,必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夫妻俩笑着让儿子滚。

肖慧慧陪着启航往香樟树下走去。

香樟树下,宜恩和贺菲已经先到了,母女俩用手机拍着旁边那堵石墙上的爬山虎,宜恩特别喜欢观察这些细节,她看着爬山虎那爪状的吸附在石壁上的细藤,感叹不已。

今天雨晴家出车送三个孩子上学,贺菲和肖慧慧约好等会儿一起去附近新开张的商场逛逛。可是到了点还不见车来,这时雨晴打来电话,说家里的车坏了,他爸爸在拦网约车。

终于,一辆白色路虎开过来,开车的是一个气质有点剽悍的男子。贺菲隐隐有点担心,看姜鹏坐在副驾驶座上才放心,这至少有个坐镇的。可是没想到的是,等孩子们上车后,姜鹏对司机说:“那辛苦你了。一会我在网上付钱。”然后就下了车。

当车开走时,肖慧慧用手机赶紧拍下越野车的车牌号码,姜鹏说:“不用拍,网约车平台有记录的。”

“这司机看上去凶了点。”贺菲说。

“他开车稳不稳啊,还是要安全第一。”肖慧慧更担心。姜鹏笑着说:“没事的没事的,这哥们我认识,他的车在我那里修过的。”

他不知道这一句给肖慧慧的刺激更大,这人开车怕是不靠谱吧,还有,他的车会不会也不靠谱,开路虎的不是应该要到4S店去修,竟然到姜鹏这样的小店来修,是二手车吗……女人心海底针。

姜鹏倒觉得今天这样也挺好,不用在送孩子们到学校后再空车开回来,既省油又省时间。肖慧慧尬笑着说:“那倒也是,只是我们送孩子的意义也是为了在路上陪陪孩子,看着孩子进校门才放心啊。”

告别了姜鹏,两个妈妈往商场去的路上心有不安,各自给孩子发短信,要他们到了学校发个短信报平安。

在网约车上,喜欢汽车的启航和司机聊起路虎和斯巴鲁傲虎的区别,启航家开的是一辆三十多万的沃尔沃,是邬峰的选择,低调理性有腔调。从小启航就是一个车迷,到现在他的床底下还有一箱的迷你汽车。他熟悉各种车型,每次在路上但凡路上遇到一辆豪车,他能一眼识出,宜恩对豪车的了解有些还是拜他所赐。

启航和司机聊到了F1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他读初二的时候一家人去上海看过一次F1上海站的比赛,为之着迷,搜集了不少资料。

听启航和司机聊车,宜恩想起自己家的车,一辆十几万的丰田,当时李北辰说这车还是谁开谁去买,所以根本没有参与选车。贺菲并不懂车,在从各个4S店收来的一堆汽车宣传册面前一筹莫展。还是宜恩冷静,她划了个表格,将汽车的几个重要参数列出来,不同品牌的车进行对比,逐一淘汰,最后再从性能、外观、价格综合考虑,帮着贺菲做了最后决定。事后贺菲一个劲地夸宜恩,说她考虑问题比自己条理清晰,而宜恩的感觉是,在新事物面前,自己比父母适应得更快,更容易拿主意。

雨晴家用的是一辆车龄已经18年的二手本田雅阁,对于专业修车的姜鹏来说,开得越久的车越能显示自己的开车技术、保养水平以及修车的技能。所以姜鹏接送孩子时多次对启航吹嘘18年以及22万里程这两个数字,而他对于车的知识和经验也确实丰富,启航最爱坐在副驾驶座上跟着他聊车,这一路上也学到了不少,到了班里,他再贩卖一下,在男生中很有人气。对此,宜恩就是一句毒舌:“邬启航,你最会出风头了。”。

在雨晴看来,自己家的车象征了自己家和启航家、宜恩家的区别,就像路虎和傲虎、奥迪与奥拓的区别一样。

家境不同,父母开车的风格也不一样。启航爸爸是典型的国企高管,待人热情周到,自信但不张扬,超稳重,每次都会问大家坐好了没有,然后出发。

雨晴最喜欢坐宜恩妈妈开的车,宜恩妈妈知性温婉,开车也很稳,有的时候遇到别人超车她也会路怒一下,然后赶紧说,哎不好意思小朋友们不要跟我学呀。自己爸爸呢,一副秋名山车神的样子,在路上还喜欢点评别人开车的技术,时不时地超个车。虽然知道爸爸是想证明自己,但爸爸越是这样,雨晴越是有些为爸爸脸红。所以,即使是姜鹏在开车,她也是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或者是塞着耳机听音乐。

宜恩和启航已经习惯了雨晴的安静,两人开始讨论起今年的生日互送什么生日礼物。

他俩出生时间相差仅仅一天,宜恩比启航跑得快,早出生一天,这让启航尤为不服,但又不服不行。从襁褓之中就认识的两个人,幼儿园时代一起过生日,小学开始互送生日礼物,有时偶尔忘了,也会事后补上。俩人只要在一起就打打闹闹,以宜恩欺负启航居多,但有的时候,启航也会不客气地损宜恩两句,比如太平公主之类,好在宜恩不生气。

雨晴看着他俩的打闹,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说,这俩可真的是青梅竹马。然后她在手机上搜索这个词的英语表达。Childhood sweethearts,huckleberry friend,innocent love from childhood 。她最喜欢的是Sandbox love,幼年时在一个沙坑里玩沙的小伙伴之间的朦胧感情。

雨晴想自己可有青梅竹马?没有。雨晴的爸爸妈妈在她上初中之前的十二年里辗转多地,汉川、随州、襄樊、广州,雨晴的幼儿园转学一次,小学转学两次,她依稀记得幼儿园时一个特别可爱的小伙伴,形影不离,她还留存了六一儿童节两人一起拍的照片,但她已记不起她的名字。小学三年级时她在广州终于又有了一个好朋友,是她的同桌,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生,那小男生性格很好,和她一起在放学回家必经的路边草丛里观察昆虫,教她认识了不少她原本不认识的小虫子,比如那种一碰就蜷成一团的西瓜虫。最后,在分手的时候小同桌会拿出一张卫生纸来给雨晴擦手,告诉她,这是他妈妈教他的,要注意卫生。

与其说雨晴喜欢这个男生不如说她更喜欢那个男生的妈妈,他的妈妈偶尔会来接送同桌,个子娇小的她,脸总是白白的,眼睛又大又美,说话超级温柔。

可是到了五年级,她随父母回武汉,从此也和小同桌失去联系,但她记得他的名字叫雷。有的时候,雨晴看到草丛中的小小西瓜虫就会想起那个叫雷的圆头圆脑的男生。

到了初中,雨晴一家的生活趋于稳定,因为父亲终于在武汉买了房,虽然是在蔡甸,但也可以因买房而有了武汉户藉,这也是父母为成绩一向优异的雨晴考虑而做的重大决定。果然,雨晴不负重望,中考考入滨江中学,一只脚踏进了重点大学的门。

雨晴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牢牢地抓住了学业这根稻草,以对抗父母动**的生活必然会带来的不稳定感以及破碎感。遗憾是有的,那就是雨晴这一路上,只有学业,鲜少交友,她甚至不敢交友,因为担心再度失去。像宜恩和启航这般交情的朋友,她如果非要找一个,那就是自己的表妹,比她小一岁的表妹丹丹,丹丹出生后不久舅妈就开始外出打工,把刚刚断奶的丹丹留在老家,随年老的爷爷奶奶生活,雨晴到儿时到外婆家会跟丹丹一起在荷塘采莲,一起在乡村小路上撵鸡追狗,那才是真正的Sandbox love。只是,后来两个人也渐行渐远了,雨晴的父母无论是到哪个城市,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对她寄与厚望,而不是放在老家像她的表妹丹丹那样野蛮生长,毕竟老人只能照顾生活,却管不了更多,听妈妈说,丹丹从初中就开始谈男朋友,自然成绩也不好。不过丹丹也不在乎,说自己大不了将来就随父母一起去浙江打工。

雨晴上次见到丹丹还是去年春节,当时随母亲回湖南老家看望外公外婆,见到两年没见的丹丹,都有点认不出她了,她努力打扮出没有打扮的样子,有点颓,却有一点小小的性感,她的神情也不再有天真,更有了一种对很多事看破不说破的漫不经心。斜着眼睛看人,时不时说一句脏话,对大人尤其不耐烦,仿佛每个人都欠她的。那个曾经眼神清澈笑容灿烂的丹丹,似乎已经遗失在了时光里。

雨晴不易觉察地叹了一口气,她想起妈妈说的,丹丹这个妹坨子只有一条出路,就是早点嫁个好人家。

这天出发得有点迟,路上有点堵,路虎司机虽然也是努力了,三个人还踏着晚自习的铃声冲进各自的教室。

在启航他们班此时一片沸腾,话题的焦点在学校的教学楼和行政楼相通的走道边有一块很大的告示牌,上面有各种信息的发布,偶有同学在边角地带张贴寻物启事,从耳机到饭卡甚至是书包。渐渐的,有人开始在上面写点小句子,比如大家都关心的班花校草,以及各自班上的班对,压抑不住的表达欲总在寻找释放,自从有人某一天在这里写了一句很文艺的“某某某,春风十里不如你”之后,后面续写的越来越多,且套用这个句式,只是将“春风十里”用别的词组进行了代替,如 “星辰大海”“春林初生”,最后甚至有人用了学校食堂的名菜“土豆炖牛腩”和校门口的著名早点“鹏记热干面”,比着搞笑与抖机灵。

就这样,学校的告示牌从开始时暗戳戳的告白墙演变成了同学间的恶作剧舞台,引发一些捕风捉影式的议论和传播。学校老师时不时来擦除,但是,野花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不是太离谱,老师们也就一笑而过了,老师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他们带过的每一届的学生以不同的形式演绎着同样的躁动,这就是青春本身。

启航那天经过告示墙时,一时手痒,在告示墙上留言。他在“春风十里不如你”这个句式前加上了“Mr ZZX said to Mrs ML”。谁都知道这大写字母是同学的名字缩写,找到答案很是考验观察力、想象力,毕竟,一个年级400多人,三个年级一千多人呢。越是难猜的谜越能激发大家的热情,大家一边猜测,一边也加入了同类型表白的创作队伍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密码,最后,表示墙的内容就五彩缤纷了,有人甚至用物理公式来表达。愈演愈烈,以致于学校觉得必须要管一下,便找了几个平时比较活跃的学生谈了谈,顺藤摸瓜找到了这个句式的原创作者启航。启航当时是写的好玩,没想到跟风者众,更没想到严重到班主任要请家长。当他打电话给肖慧慧,却是邬峰接的电话,问启航发生了什么,启航大概地讲了一下,但是自己写的那行字,他说当时就是头脑一热写的,早就擦掉了,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