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妈完全不紧张素妈的电话,到底是女孩的妈妈,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杀人这类字眼,在一个男孩嘴里,根本不是忌讳。不过,她还是轻轻拖出昊天的书包,把美工刀从他笔盒里拿了出来。
这不是昊天第一次说要杀人,从他爸爸跟朋友合伙办了那个有机猪肉店以后,杀这个字就成了他们家的高频字眼,她提醒过孩子爸,回家后少说几个杀杀杀,孩子爸不屑一顾:别听那些屁话!别把我孩子养得女里女气的。他说这话是有原因的,有一次,她买回几条鳝鱼养在桶里,做饭的时候,昊天非要跑到厨房来看她杀鳝鱼,一条没杀完,他就大叫着跑开了。妈妈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并且坚持不肯吃她做的鳝鱼丝。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去杀人呢?
但她不能告诉素妈孩子爸爸在跟人合伙开猪肉店,就算是第二职业也不行,一说出去就会变形,就会变成“他爸爸是卖肉的”,她吃过这个苦头。其实他们家,多亏了这个店,如今,这个店已经从一家变成了三家,昊天爸爸已经跟他的朋友做出规划,要让他们的有机猪肉店覆盖全市,继而覆盖全省,乃至全国。
这一晚又没法好好睡觉了。她翻了个身,把枕头也翻了个个儿。每次睡眠有障碍,她都觉得是枕头的原因,就想着明天该去买个什么样的枕头,荞麦枕?记忆棉?乳胶枕?决明子?羽绒?一个个枕头纷至沓来,在她眼前跳着枕头舞。哎哎别想了,再想明天真的爬不起来了,爬不起来就要连累孩子迟到,孩子身上本来就有一桩案子未结,千万不能再让老师抓到新的辫子。
正在迷迷糊糊,一个女人来到她面前,扫帚往地上一杵,一只手直直地指着她:说的就是你,有娘养无娘教的东西!顿时吓醒,心脏狂跳,两耳嗡嗡作响,这是什么意思?那个保洁员,她已经把孩子害得这么惨了,还不肯放过吗?看样子她也是个母亲吧,一个母亲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这么狠?
冥冥之中似乎有个细微的声音在提醒她,为什么不在保洁员身上想想办法呢?她陡地清醒过来,当天就该想到这一点呀!当妈的亲自出面去找那个保洁员,道歉,求情,送点小礼,让她放过孩子,事情可能就压下来了,就算当天不做,第二天都还来得及,只要保洁员主动撤回投诉不再追究,应该就没事,至少不会持续发酵,结果她什么也没做,真是蠢啊。
那个保洁员应该好打听的,起码能查出是哪个区哪个街道的保洁员,她躺不住了,翻身坐起。不知学校有没有记录,既然是投诉,应该会留下姓名吧,明天一早就去学校问问。等等,理一下顺序,应该先去学校打听保洁员的名字,还是直接去查那个景点隶属哪个居委会、再想办法查保洁员的名字呢?这么查起来,可能动静会闹得有点大,要是班主任那里就有保洁员的联系方式就好了,对,先问问班主任再说。
第二天,孩子刚一出门,她就给老师发去了信息,然后就一直关注手机,上厕所都把手机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生怕错过老师的回复。然而老师一直没有回音,她也不敢追问,老师在家长会上郑重其事地交待过,早上七点以前、晚上七点以后,不是特别重要的信息,我都不会回复,早上七点以后、晚上七点以前的消息,也有可能不回复,因为我可能正在上课。
一直盼到中午,老师的消息终于来了:昊天妈妈,我帮你问了教务处,我们学校对那个保洁员的情况一无所知。
白白激动了几个小时,她本来还在想,见了那个保洁员该怎样说才能打动她,让她撤回投诉,原来不过是独自吹了一上午的气球,刚一拿到太阳底下,就卟地一声破了,碎皮子灰溜溜洒了一地。
只能等事情自然落幕了,只能关起门来任人宰割了,不过现在还有一丝丝门缝,昊天的书面检查还是没有交上去,应该不会是学校忘了吧,她从中琢磨出一点希望来,幸亏她聪明了一次,没让孩子老老实实把检查交上去。
快下班的时候,她从昊天的电话手表上看到,昊天已经到家了,就打了个电话回去,问他:水果吃了吗?水喝了吗?今天学校有没有什么别的事?她真怕他汇报出个什么事来。
妈妈,我们家好像没有美工刀了。
没事要美工刀干嘛?她心里啪地炸了一声。
上美术课要用。
找别人借用一下不行吗?
我记得我有的呀,怎么突然不见了?
不喜欢你带着一把刀跑来跑去。
这你就别管了,我有用。
她又是一惊,但她装着不在意,什么都没说。下班后,她没直接回家,给昊天订了个外卖,就开始做一件最要紧的事情。
家附近大大小小有四家超市,两家文具店。她一家一家地跑,要人家把店里的美工刀全都找出来,她全要了,说是单位搞活动,发奖品、纪念品。人家觉得好笑:从来没听说发美工刀的。
她解释:是跟美术、雕刻相关的活动。因为这事,她已穷尽了撒谎的智慧。
没想到店里的存货这么少,最多的一家也不超过五把,总共买了十三把美工刀。这下他买不到美工刀了,等于从源头上堵住了坏事发生的可能。走了一阵,猛地想起还有一个最大的窝点被她给忽略了,校门口有一家专门针对学生的杂货店,文具、食品、服饰,应有尽有。气喘吁吁跑过去,进门就喊要美工刀。
女店主给她找来一把。
把你店里的存货全都给我。
女店主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全都要?
她掏出手机付款,女店主望着她: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家长吗?
她警惕起来,问:买个文具还有登记备案吗?
我只是觉得你有点面熟。
给我们公司对口扶贫的山区学校买的,明天就要带走,网上买来不及。
又缴获了六把。收藏的地方她早已想好,衣柜顶上有个装棉被的收纳箱,把它们裹进棉被里,昊天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地方。
班级家长群她开了静音模式,群里有七八十个人,一个人发一条消息,后面会跟着发几十个表情,到头来也没说个啥名堂,她只开了十几分钟,就给它掐成无声的了。一般来说,她会在午餐时间飞快地扫一眼,平时她只看置顶的班级群,那里才是老师发布信息的地盘。
这天午餐时间有个短会,她根本来不及去食堂,直到下午三点多,终于得到一点空闲,打开手机,赫然发现家长群已经积攒了三百多条未读信息。
才看了两条,就忽地站起来,匆匆跑出去,躲进卫生间里。老天!为什么他们都在说那件事?老师不是说这事不会传开的吗?
辱骂保洁员,骂人家贱货、垃圾,这事放在以前没什么,小事一桩,但眼下垃圾分类正搞得如火如荼,这事就可以说得很大很大了。
到处都在传!本来我们学校就很一般,这下大概直接被视为学渣集中营了。
我听说那个男生的爸爸是卖肉的!
闹了半天,我们学校是菜场中学?
要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骂人也不算稀奇,关键是你不能被人逮着。
如果骂人是他的习惯,我们的孩子难保不被影响,是得教训他一下,不然会影响校风。
外面都说我们这种公立学校校风不好,学校最好趁这个机会,抓个典型,好好整治一下。
大家说话注意点,很可能那个家长就在本群。
怕什么!我们都是受害者,人家不会说某某小孩怎样怎样,人家只会说某某学校的孩子怎样怎样,这瓢粪水,我们每个人都浇到了。
我猜家长已经跟学校沟通过了,不然为什么校网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学校肯定希望能压下来,真要闹大了,教委肯定有惩罚措施,比如中考的时候少给几个推优名额之类。
完全有可能,本来分给我们学校的推优名额就少得可怜,说不定出了这事以后,直接把我们的推优名额拿掉了。
我们无所谓,反正成绩一般,影响不到他,@陈柏林爸爸,你们家学霸就惨了。
陈柏林爸爸发了个难过的表情,陈柏林妈妈突然冒了出来:真要影响我们家柏林的话,我去跟他拼了!
昊妈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冲了进去:@陈柏林妈妈 你想怎么拼呢?如果是菜刀,你可要磨利一点,我们家皮糙肉厚,万一砍不死就麻烦了。
群里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这些人凭什么在这里乱说一气?你们调查过了吗?你们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吗?你们为什么不想一想,孩子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骂人?仅凭一点道听途说,就在这里批评这个指责那个,换成是你们自己的孩子你们会怎么想?不要以为自己的孩子什么都好,你能保证在你的视线之外,你家的孩子一定是完美无缺的?我今天正式声明,孩子爸爸不是屠夫,他不过是跟人合开了一个有机猪肉店而已,话说回来,就算是屠夫又怎样?难不成还要搞职业歧视?你们自己又有多高贵呢?真高贵也不会把孩子送进这种学校。
至于那些担心自己孩子推优资格的,我实话告诉你们,趁早别想入非非了,我们这种末流公立学校,人家重点高中根本就没考虑过,前几年是有过一两个推优的,那都是人家早就内定好的,你们这些人把眼睛望穿了都没可能。
陈柏林妈妈终于又露头了:话不是这么说的,我相信中考还是公平的,哪有那么多内定,都是嫉妒别人的人瞎编的。
好啊,@陈柏林妈妈,让我们拭目以待。
丑话说前头,如果因为某人的原因导致我们学校推优被取消资格的话,我肯定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我也一样,如果有人在背后诋毁我的家庭我的孩子,我也会非常非常生气的,有话请当面跟我说。
大家都在一个群里,这就是当面说。还有,我提醒你,这两天议论这件事的不止我们这一个群,弄不好一夜之间传遍全市甚至全国也不是没可能。你堵得住我们这个群,堵不住天下人。
谢谢你的提醒,全宇宙都知道我也不怕的,我今天在这里郑重声明,关于那天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们听到的那个样子,是那个保洁员先骂了我家孩子,骂了他妈妈,孩子为了维护妈妈的尊严,才骂回去的,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儿子感到骄傲。那个保洁员平时挨了多少人骂,忍气吞声不敢回嘴,这次看到对方是个孩子,觉得自己欺得住他,就使劲喊,使劲告,她根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烂人。
又是沉默。最后还是陈柏林妈妈站出来回应:她无缘无故就跳出来骂你孩子、骂你孩子的妈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报警。
我家孩子并不是随地乱丢垃圾,他只是没有对准垃圾口而已,他又不是故意的,这也值得她跳起来诅咒孩子的母亲?谁敢说自己没犯过类似的错误?谁敢说一次也没有?如果不是就别在这里瞎说一气。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真的出了一桩冤案呢。
就像按下了一下开关,陈柏林妈妈这句话下面,无数的表情蹦了出来,爆豆子般炸开,令人目不暇接。
有人在外面敲门,是她的同事,说有人正在四处找她。她赶紧关了手机出来。
整个下午,她笼罩在被集体欺负的耻辱和愤怒中,她想跟人说说这事,环顾四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她想告诉昊天爸爸,又怕他会血冲脑门,提着砍肉刀冲出去,那可真成了那些人口中的屠夫了。
设成静音的手机亮了一下,涵妈发资料来了。
她赶紧下载,打印,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先放一边吧,把成绩搞好才是最重要的,成绩好,考得好,别说骂个保洁员,就是骂了家长群的所有家长,又能怎样?干瞪眼!
子涵学校里的周周练非常有名,很多教学机构都打着那个周周练的旗号组班骗钱。她老早就盘算上了,我儿子上不了名校,可我们有名校的同学,近水楼台,就不能把名校的作业弄来练练手?她第一次说出这个想法时,涵妈还没听完就摇起了头:他们老师再三交待,校内教案,切勿外传。
好不容易做通了涵妈的工作,又加了许多附设条件,只拍题目,不拍卷头,不拍任何有暴露学校标记的地方。她心想,不拍卷头,那万一你拍的不是周周练而是什么别的东西呢?但她说不出口,只能全都依了涵妈。
最最重要的,你不能让昊天知道,孩子的嘴巴都不紧,到时候不仅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我们子涵。
绝对不会,你发给我,我去打印出来给他,他从来不问我给他的题目是哪里来的。
其实那些题目也很普通,除了最后一两题略有难度之外,其他跟普通教辅真没区别。
我不管,我就就指望你了。我也不会让你白白付出,子涵一年四季的鞋我包了。我家昊天一般是三个月买一双鞋,每次他买鞋我都给子涵捎一双,再给你快递过去。
昊妈在一个大牌体育用品公司工作,那里代理各种品牌的运动服饰和鞋类,作为内部人员她可以拿到不错的鞋,还不担心是假货,价格也公道,这对涵妈太有吸引力了。尽管如此,涵妈还是夸张地叫起来:天哪!快别说了,子涵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我的。
不会不会,除了你我,谁都不可能知道,如果你实在道德上过不去,就把昊天想成你的亲儿子吧,就当你多生了一个,姐姐回家写作业,难道还要把作业蒙起来、不让弟弟看见?
涵妈大笑起来:你这张嘴哦!真服了你了。
用公司的打印机干私活,总是不那么理直气壮,要趁没人的时候,打印完飞快收好,所以她每次打印卷子,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过那些题目,再说她现在看那些题目,已经没感觉了,原来当学生的时候,数学就不太好,扔了这么多年以后,当初那点基础已经全部还给老师了。
晚上,一进家门就把卷子掏出来,递给昊昊,昊昊像往常一样,接过去就打开计时器,开始做题。
很快,昊昊找到厨房来了:妈妈,这套题目我上次做过了呀。
她一愣,第一个反应是孩子想偷懒,叫他把上次做过的题目拿来给她看。昊天真的去找了出来,她一看,还真是,赶紧躲到一边去问涵妈,是不是发错了。
涵妈过了一会才回复:抱歉抱歉!我手机里保存的东西太多了,不小心发错了。我马上重发。
重新打印过后,她回来继续做晚饭,做着做着,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这真的是第一次发错吗?真的是子涵学校里的周周练吗?马上又摆摆头,把这个古怪的念头甩了出去。但过了一会,这个念头再次像个恶作剧的小孩一样悄悄爬了上来,她擦擦手跑过去问:昊昊,你觉得我每周给你的数学题目难吗?
不难啊。
不难?那你觉得相当于什么难度?
跟我们学校里差不多。
不可能吧,那你每次都做对了吗?后面的拓展题也都能做出来吗?她每次都是等他做完了,才把答案亮出来,让他自己去批改的。
基本上都能做对。
是吗?那就好。她嘀咕着退回厨房,怀疑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难道那个赫赫有名的周周练,把长尾的学霸们折磨得愁眉苦脸的周周练,就这样被昊天毫不费力地拿下了?她无法证实。
因为有心事,晚餐桌上有点沉闷。孩子的食量越来越大了,这也让她发愁,这个年纪的孩子,完全不加节制的话,很容易长成小胖子。什么事都这样,明明是件好事,一不注意就变成了坏事,吃饭是这样,春游是这样,就连一直以来偷偷坚持的周周练都开始让人忐忑起来。
涵妈又来消息了。
跟你商量一下。她们学校的周周练越来越水了,大家都说是因为校长换了,新校长比较重视素质教育,选修课全都换成艺体类,不像以前,选修课基本都是各学科的荣誉班。
看来今天“发错题目”的事对涵妈也有刺激,且看她接下来怎么自圆其说。
你应该看出来了,周周练越来越没难度,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以后不要再给你们发周周练了,没有难度的刷题,等于浪费时间,而且对你来说还有资金上的破费,我心里一直都很不安,你知道,我并不缺少给她买鞋的钱,只是觉得这样做,大家心里都坦然,没有心理负担。其实我几个星期前就有了这个想法,一直在想该怎么告诉你,又担心表达不好被你误会,以为是我不愿意给你发周周练的题目了。
涵妈,你想得太多了,卷子嘛,有时容易有时难,正常的,我们每次都做得很认真呢。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不安呢,新校长的搞法也让我们这边很多家长都有意见,我担心这样下去会浪费孩子的时间,他们现在最宝贵的不就是时间嘛。
要不这样呗,如果你觉得周周练实在没必要,那我们就先暂停,换一种,换成子涵学校的月考卷如何?一月一次,也能减少我们之间的工作量。
你指数学月考卷吗?那就更难搞了,月考卷是当场发放,我没办法像周周练那样弄到空白卷子给你。
没关系呀,我可以重新打印给他。
你说什么呢!数学卷子很难打印的,那么多符号,搞不好打错了还把孩子搞乱了。
我来想办法,也许用剪贴复印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那好吧,只要你不怕麻烦。另外就是,你真的不要再给我们家子涵买鞋了,人家有了自己的审美,不喜欢出门就碰到跟她撞鞋的人。
不喜欢撞鞋?那没办法呀,毕竟市面上就这么几个牌子。
所以鞋子的事就不再劳你费心了,卷子你放心,只要她能带回来,我都拍了发给你。不过我们保密工作一定一定要做好。而且这个难度真的好大呀,她不高兴人家知道她考试成绩,我还得想办法把打分的地方蒙起来。
我知道很难,谢谢你肯帮忙,至于鞋子,你就不要再多说了,让我们沾沾子涵的光,过了这两年,他们都上了高中,我想够上去都够不着了。
两人又你来我往扯了好久,涵妈突然转移话题:对了,你家昊天那个事,后来处理好了吧?学校那边盯紧点,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影响综评的话就太不合算了,现在大家都很拼,中考基本上拉不开多大差距,综评就显得格外重要。
那个教务主任答应我了,会尽量大事化小,还说都是母亲,她会看着办的。
有时候也不能全信他们的官腔,……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没有,我今天在微信上看到一段截屏,有点像你们学校的家长群,好像谈的就是你那天说的那件事。
什么?你赶紧转我看看。
果然就是那天在家长群看到的那些,还有很多她之前没看到的言论。她不能肯定是不是家长群里的人发出去的,截图上的头像都打了马赛克。
涵妈分析:应该也发酵不到哪里去,现在只要有孩子上学的,哪个不是隔三差五就发这些类似的东西,反正也没点名道姓,你就当不知道吧。我觉得你只要把学校哄好,就不会有问题,因为学校肯定也不想闹大。
这些人怎么这么不厚道,换成是自己的孩子呢?
公立学校就是这点不好,大家的关注点好像都不在学习上,不知道这么闹一通,对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处。
对呀,那个家长明明意识可能会影响学校推优……
涵妈嘿嘿一笑:他还指望推优?想多了吧,我们学校都没几个人敢指望推优。他孩子成绩特别特别好吗?其他表现也都很出众吗?得到过市级、国家级重大荣誉吗?
什么都没有!可能就成绩还行,我是指在我们学校。
哈哈,那他可真敢想。
就是,连学校领导都没什么志向,上次课外活动,学校安排他们参观了一所职业技术学校,整整在那里活动了半天,我一听气死了,这是想让你们毕业后直接去读这所学校吗?
你们还组织这种活动?这不是浪费孩子的时间吗?一个星期能有几个半天?
又细细比较了一番两个孩子学校的其他方面,昊昊妈妈越听越沮丧,子涵学校的课程进度已经把昊天远远地甩在后面。所以下学期子涵可能就不去顶慧了,因为对她来说,顶慧已没有多大价值,她可能会去上另一个家长们自己团的小课。
天哪!我感到两个孩子的人生已经拉开好大的距离了。
太夸张了吧,还早得很呢,人生那么长。这样吧,我会每个月把月考卷给你发一份,希望对他有用。哦对了,他们课程进度不一样的话,我发给他也没有用啊。
她心里彻底凉了,还好涵妈又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先发给他吧,等他课程进度赶上来的时候会用得着的。
每次跟涵妈聊过,她总是要发一阵呆,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得喘不上气来,以至于她看到涵妈的头像,心里就一沉,但她又离不了她,她必须知道涵妈在哪里,子涵在哪里,否则她会失去方向。
好不容易从沉重的自怨自艾中摆脱出来,再一看,家长群又爆满,大家又开始议论“保洁员受辱”那件事了。
区里马上要派人到我们学校开个德育讲座,听说内容之一就是尊重他人的劳动,大家品品这个弦外之音。
这是对我们大家的侮辱啊!凭什么?我们的孩子跟那件事又不相干。
我不想让我家孩子去听那个讲座,我已经把他教得很好了,他在外面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来,让那些家里没教好的去听讲座吧,我们就请假回家写作业好了。
正好那天我们约了牙医,也要请假。
大家都请假好了。说得好听!什么讲座,就是去挨训。
我一直担心的事终于来了,这意味着“保洁员受辱”一事已经引起了上面的重视,已经在采取行动了,接下来肯定还有其他制裁措施。
很奇怪为什么有些人那么沉得住气,不吱声,不行动,不作为,就等着外面的打击一波接一波地来。
他有什么沉不住气的?没有一样打击是专门针对他的,都是我们大家在帮他扛,当然沉得住气啦。
这就叫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我们好好的孩子,凭什么陪他挨训?
他们应该把有道德问题的学生集中起来,开展专门训戒,不要耽误我们大家的学习时间。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头冲了进去:你家孩子才有道德问题!忍了你们好几天了,一群大人背地里非议一个不在场的孩子,你们不感到羞耻吗?我那天就解释过了,是那个保洁员先冒犯了孩子的妈妈,孩子才忍不住跟她冲突起来,这么有良心、有血性的孩子,你们还生不出来呢,你们的孩子在外面被人骂了娘,只会把脑袋夹到裤裆里装没听到。现在你们再来骂吧,别以为我不吭声就是怕你们,我也不是好惹的。想想那些校门口的暴力事件吧,那些人都不是天生的暴力分子,都是普普通通疼孩子的爹妈。
这一次,再没有一个人接她的话了。
这个周末,她决定不去净心茶馆了,她知道她一去,那两个人免不了会问她“保洁员受辱”的后续。她没心情再讲这个。
素妈在微信上说,你们都不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喝一大壶茶,好浪费好寂寞。
原来涵妈今天也没去,这让她心里一动,小素也是公立学校的孩子,她总觉得跟素妈更容易聊到一起。这两个妈妈常常给她一种互为反面的感觉,打个比方,小素要是没考好,素妈会哈哈一笑:可怜!才考了70几分。换成涵妈,则会一脸沉痛地说:我们这次考砸了,才考了89分。
十分钟后,她买了些鸭脖、卤藕、卤豆干之类的零嘴出现在她们的包间里。吃吧吃吧,一吃解千愁,我这几天愁死了。
知道你为啥发愁。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一个人郁郁寡欢,要找人说话,没准说着说着,就来了灵感了。
她把她发在群里的警告拿给素妈看。素妈说:快删快删!不该发这种言论的,说不定已经被人截屏了,这就是证据,说你暴力威胁,说不定已经在商讨对付你的办法了。
只许他们搞网络暴力,我连句狠话都不能说吗?涵妈建议我去搞定学校,但我觉得已经晚了,区里都决定到我们学校去搞现场讲座了,学校还能怎样?当然要全力迎合了。
我也觉得找学校没用,这学校首先就不相信自己的学生,也不爱自己的学生。我在想,你这件事可能还得从源头上去解决,你想过去找那个保洁员吗?家长出面去向她认个错怎么样?
哎呀!昊妈惊叫起来:我也这样想过,但我没办法找到那个人呀,问他老师,老师说,学校对那个保洁员的情况一无所知。
要不我来帮你试试吧,我以前当记者的时候,在环卫部门采访过,认识几个人,说不定能帮你找到这个人。
天哪天哪!我这是什么好运气呀,原来天天在我身边的小素妈妈,就是我儿子的贵人哪!
先别激动,我试试看。
素妈说干就干,在手机上搜索起来。
这是唯一的一次,两人见了面,却没有聊天,各自在手机上忙碌。素妈在为她搜索那个保洁员的信息,昊妈在关注家长群的动态。
有点奇怪,自从她发出那条“威胁贴”之后,群里就一条消息都没有了。这几天她刻意刷了好几次,都是这样。
难道他们另外建了群?把她一个人撇开在外?
她找出群里一个跟她有过单独联系的家长,问她,那些人现在为什么都不出声了。那个家长说:可能都在忙吧,毕竟都是在上班的人。
这理由不可信,平时大段大段发议论的人,哪个不是在上班的人。她干脆直接问:他们是不是转移地方了?
那个家长说:应该不会吧,反正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接到移群的通知。你还在为那个事烦恼呀?想开点,千万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任何事情最后都会败给时间,过两年回头看,一切都不值一提。
她隐约感到对方的话很有内容,就问她:你听说什么了吗?
我……没有啊,昨天晚上我还在跟儿子讨论昊天呢,他说昊天其实挺好的,人很仗义,成绩也很好,篮球也打得好,他们都愿意跟他玩。
她趁机问起那天在公园的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马上说:真不知道,那天他们不在一起,他们一到那个地方就分组了,昊天跟我们不在一个组。
她毫不掩饰失望地哦了一声。在此之前,她至少问过他班上五个同学,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对不起阿姨,我当时正在看手机,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不起,我当时正在打游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当时正在逗树上的蚂蚁玩,没怎么在意身边的事情。她挂断电话就开始嘲讽儿子:你怎么混的?一个朋友都没有,连你们一个组的同学都不想站出来帮你说句话。儿子一副老练的样子:这还不明白吗?他们这样说就置身事外了,就可以不用帮我作证了。她大吃一惊:作为同学,不应该帮你作个证吗?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呀?只有愿意不愿意。
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替你作证呢?听你平时的描述,还是有几个好朋友的,为什么关键时刻都不肯帮你一把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就是怕麻烦而已,说不知道最简单最轻松。换成是我,估计你也会这么叮嘱我的。
她只能说,她低估了初中这个小社会。
没多久,刚才那个家长又发了消息过来:昊妈,我觉得,息事宁人算了,孩子内心的平静要紧,你的平静也要紧。不听,不看,最多忍一个星期,事情就过去了。
她听出味儿来了,她的猜测是对的,家长群转移了,就把她一个人撂在原地,让她听不到也看不到,为的是在新的家长群时尽情地议论她、讨伐她。
无论如何,恳请对方把自己拉进新群这种话,她说不出来,就算她说了,对方也未必肯帮这个忙,她能想象得到,出这个主意的,多半是陈柏林家长。
这个陈柏林,他们家很有来头吗?她不客气地问那个家长。从家长群的情况来看,陈柏林妈妈似乎很活跃,应该是学校家委会的。孩子入学这么多年了,她从没进过家委会,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家长才能进入家委会。
其实我也不太知道,我在家长群里面没什么存在感,你应该知道呀,我在群里很少出声。
就算她是家委会主席,她也没这个权利,我是学生家长,我有权进入家长群。
呃……昊妈,家长群还在的,只是现在大家都不说话了。
我猜大家都转移了吧,到新建的群里去说话了,就我一个人还留在原地。她们这样羞辱一个同样是妈妈的女人,不感到羞耻吗?
昊妈,我非常非常理解你,但又不知道该怎样帮你……我一般碰到烦心事就用转移大法,带孩子出去大吃一顿好吃的,看场电影。对了,你家养宠物了吗?没有的话,我劝你养一个吧,太治愈了,我有段时间也是心里特别特别难过,全靠我们家托尼帮我撑过来,托尼是一条金毛,我告诉你,金毛真是太暖太适合我们人类了,简直说不尽它的各种好处,去弄条狗吧,真的,如果你嫌狗麻烦,养只猫也可以,慢慢你会发现,人最好的朋友其实是不会说话的动物。
来不及了呀,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治愈,而是抢救。
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其实我比你更闹心,好歹你家昊天成绩还好,不像我们,昨天数学考试80刚出头,勉强达到平均分,你家昊天99,差点就满分了,你就知足吧。
什么?昨天考试了?臭小子居然没告诉我。
你看你看,你现在整天是这种情绪,人家哪敢跟你说话?幸亏孩子自己争气。
一股巨大的喜悦刹那间弥漫全身,每次昊天考得好,她都是这种反应,整个人像被拎起来,按进了糖水缸里。等不及下班,提前溜回家,赶紧点火,给孩子做好吃的,自从孩子爸爸开了肉店,冰箱里从来没有断过好肉,牛排,羊腿,该煮的煮,该烤的烤,一一安排妥当,又把明天早上的食物也安排好。她早已醒悟过来,早上不一定非得是包子馒头豆浆之类,早上最好也能吃牛排,孩子吃了牛排出门,一天都有力气。
她刚跟这个家长聊完,素妈欢叫一声:成了!我找到那个保洁员的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