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坤的话可谓是石破天惊,他道出自己曾今乃是杀神的身份也就罢了,还说自己修行的魔功是当今太后给予的。当今太后何许人也,天授帝的母后,太安帝的皇后,乃是中州上古贵族姒氏的长小姐,姒卿。

“姒族。”

林孤生默默咀嚼这两个字,心里记下了,他不禁回想去年早春在长城遭到黑豺和青鹭的追杀,这两人是天授帝培养的亲信,这两人也是修行的魔功,当时他就觉得皇宫有秘密,当今皇帝乃是姬无涯的嫡系子孙,居然能窝藏手下修行魔功?如今又得到了一个惊天秘闻,姒氏,居然拿得出魔功秘籍!他猛然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阴谋,远在天下城那位,是否是在酝酿一个局,一个以天下苍生为棋子的棋局?

高坤冷笑:“哼哼,天授皇帝深宫内十大高手,个个都是精通魔功,且修炼到极高境界的,而且天授皇帝,自己也是一个修行魔功的魔头,别问我如何知道,这是这个圈子人尽皆知的。就前年满江楼一事,桃止山袁沛牵头,各家强者联合出手刺杀天授帝,我大哥高乾,以半步大成的幻术短暂迷住了那位年轻剑圣,最后关头却是被天授帝使一手魔功轻易唤醒。”

林孤生哑然,喉咙发干,吞了一口唾沫。

“天授帝乃是皇族,为何修行魔功……”

高坤不假思索,冷哼了一声,“姬姓皇室曾今与仙族签订契约,世代镇守雪国深渊下封印的魔族,曾今立下誓约,永不修行仙道,只修行武道。我猜测,无非是垂涎永恒的寿命,不甘背负皇室短命的诅咒,哼,纵观这片大陆最强大的修炼法则,除了仙魔的体系,还有什么能突破寿元的桎梏?”

“武道中超凡入圣不是能活出第二世,第三世,乃至千秋万世吗?”

高坤斜睨着他,轻蔑道:“活出第二世,也需要斩道,摒弃自己的一切,活出一个新的‘我’,请问,斩道了,你还是你吗?你最多只能算是有原先记忆的你,而不是真正的你。”

林孤生摇摇头,这个问题太深奥,他也没有走到那一步。但是他隐约觉得事实并非这样简单,身居那个位置,天授帝若是想追求长生,有无数的办法,完全不需要剑走偏锋,修行魔功,因为这样,他将成为天下人的敌人。

当年魔族肆虐大地,那段历史太过沉重,但凡从那个年代遗留至今的家族,都有深刻的记忆,倘若天授帝修行魔功的消息曝光出来,势必掀起天下浪潮。

但不管如何,这都不是一个好兆头。

姬姓皇室镇守雪国深渊,倘若天授帝不顾姬无涯签订的契约,解除了封印,届时,魔尊君临人间,神州将重新陷入血与火的浩劫!

林孤生毛骨悚然,一想到这,他不禁想起那日药王天权对自己说的,如果自己执意要救东,无疑是把这个世界亲手推向深渊,他看到了未来模糊的一角,神州的血与火的浩劫!

“你在想什么?”

高坤见他神色变化莫测,一下子又惨白一下子凝重,似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一样,便像是自我安慰般说道:“不过放心,他姬姓皇室再如何,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还是不敢胡来的,哼哼,当年姬无涯签订《雪国之盟》,让人类自己主宰这片大地,仙族退守天界,但是仙皇始终无法放心,幸好是命七大仙尊和许多散落人间的谪仙督促,就是预防这种情况。他天授帝要是真敢动雪国深渊,哼哼,除非把七大仙尊和那些谪仙全部给杀了,否则,如果真到了那一日,虽然天界到神州的星路被姬无涯一剑斩断了,但是万千大仙的投影还是能抵达,也不是天授帝能对付的。”

林孤生点了点头,世间还有许多谪仙,这一点他知道,“姬无涯是一位英雄。”

高坤笑道,“是啊,以人类之躯,战胜睥睨人间的魔族,的确称得上流芳百世的千古英雄,只身一人敢与高不可攀的仙族签订契约。而后一剑斩断天路,封酆都,仙不入世,魔不扰人,兽不成精怪,人不见妖魔,百姓安居乐业。”

话题扯得比较远,背后的沉重,只有林孤生一人知道,现在,他在思索,东究竟是谁?他和永无觞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药王在他身上看到了未来模糊的一角,看到了血与火的浩劫。还有,东和永无觞,和天授皇帝之间是否有联系?和皇族修行魔功有牵扯吗?

疑惑太多。

林孤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所以然,干脆收敛心神,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亥时。

林孤生换上铠甲,乃是早就打造好的统帅军甲,为锁子白金甲,白虎肩盔,重达二十斤,由玄铁、青铜千锤百炼锻造,坚硬无比。换上了帅甲,可谓是威风凛凛,天生具有威严气概。右胯还佩有象征统帅的宝剑,镶嵌有红蓝宝石,名曰“承影”。

一走出统帅府,齐振国早已集结完一万大军,连一向衣着邋遢的高坤也不知从那里弄来了一套衣物,洗漱的干干净净,像是一介儒士。无数人侧目,纷纷看向帅府前的林孤生,皆是面色一凛。

“报告大帅,我部荆州军政府临时军团骑兵两旗、步兵八旗俱以归位,请指示。”齐振国单膝跪下,铿锵道。

林孤生微微颔首,手握长枪,翻身上了张文远牵来的里飞沙,道:“全军列阵南行,出发!”

说完,他率先上马,策马出行,齐振国、高坤和张文远急忙上了自己的军马,紧紧跟在林孤生身后。

大军浩浩****出城。

虽然是深夜,但这几日毕竟是年关期间,街上仍然川流不息,无数百姓纷纷让路,争先恐后观望,当看到队伍之前的白甲统帅林孤生,皆是感到震撼,这位传说中的统帅,当真是年轻的不可思议。

江城南距离夷陵,不少于三百里,日夜兼程,最多一日便到,排除休息时间,等抵达夷陵城下,且调整好全军状态,应该是后天中午。

繁星点点。

路上。

齐振国、高坤和林孤生并肩骑行。

“齐大哥,你给我讲一下夷陵郡政治和军事构造。”

齐振国笑了笑,牵着缰绳,“其实也没什么可讲的,我们荆州地处曲江中游,曲江贯彻南北,又因为原先西楚的国都设立在江城南,以至于原先荆州牧的控制范围处于环形包裹,因此就不得已设立了大量的军团。嗯,荆州的军队,比之其他州,尤为之多,可能兵力比不上富得流油的吴越,也比不上地形复杂的西南,但派系林立,互相割据,原先有吴玄陵在位的时候他尚且还能制衡,他一死,各大郡城只为大凉朝廷效力。其实说到底,还是归咎在历史遗留问题。因为地处曲江中游,荆湘两地自古誉为‘鱼米之乡’,物产丰富,物资充盈,就容易滋生反抗武装,比如太安九年之时,便有许多水贼起义,占据洞庭湖和鄱阳湖一带,那时还未设立那么多军团,水贼流窜作案,借用曲江的天险,屡次得手,游走荆湘两地,也是那一年,大帅,您的父亲,林破军大元帅南下讨贼。所以,如今各地军团林立,就是为了对付水贼作乱,倘若有水贼聚义,无论以哪条水域逃窜,各郡县也能第一时间发兵围剿,不给其任何生存空间和喘息机会。当然,正因为这一项政策,导致荆州百姓的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按照荆州的人力而言,其实无需那么多军团,索性物资丰沛,倒也勉强能维持军费开销。”

林孤生闻言笑道:“益州闹山贼土匪,荆州闹水贼强盗,湘州闹妖患精怪,皖州闹饥荒天灾。”

“贼匪不过是一群莽夫,只顾得眼前的利益,不足为虑;倒是妖患天灾,最是恼人,倒是很难有对策。”

林孤生轻笑:“可有时候,人比妖怪,比瘟疫旱灾更会吃人啊。”

齐振国不明所以。

“妖怪固然可怕,往往下山吃人,吃饱了也就走了,总是有志之士能寻到踪迹的,亦能铲除。但是人吃人,却要将人的一切价值压榨干净,水深火热,世家如同油锅,普通人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注定了一生的磨难。处于金字塔顶端的,将通往哪条路的关卡全部堵住,人这一辈子,有限的时间内创造有限的价值,下一刻,就被无情收走。安于现状也好,不敢反抗也罢,兜兜转转,一生如黄粱。”

齐振国沉默了一下,说道:“统帅,何出此言?”

林孤生摇头,“有幸在少年时期,见识到了生命如草芥般轻贱。”

“统帅,末将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乃上天注定的法则。统帅,末将是个粗人,但也略知青史,当年魔族肆虐神州,我们人类更加轻贱,毫无尊严可言,诚然,这个时代仍然有许多不公平的事,但起码能让百姓有一个适宜的环境,我们上位者建立了人类秩序,每一个人都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好好活着,若是天资勃发者,也能凭借自己的双手获得尊重……不论如何,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吗?”

林孤生忽然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他和齐振国之间始终都有一道可悲的壁障,这层壁障无形,也不单单是针对齐振国,而是齐振国代表的阶级,即上位者阶级。

高坤开口了,他想化解两人之间的僵硬争论,“统帅,我虽然是传教士,但不得不承认,许多思想不被主流接受,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我等百家追求‘人人平等’‘自由和谐’,但理想始终是丰腴的,动物之间尚且有自相残杀,何况我们人呢?阶级的确是本来就不存在的,就像,我们传教士常说,‘人无贵贱’,其实这话也只是我们这些有了些许能力自命不凡的人想为可怜人争取的一点微末的平等。人,一定是有贵贱的,总有人懒散,总有人刻苦,总有人聪慧,总有人愚昧。”

林孤生陷入了迷茫。

高坤捋着下巴的胡子,笑吟吟地说:“百家对‘人人平等’的理念都不相同,具体哪一家符合主流,谁也说不清。其实统帅不必多想,毕竟世上永远没有完美的理念,我们只是先行者,为了这个理念奋战终生,无数的开拓者,最终会逐渐洗涤人心,唤醒麻木的本性。”

林孤生眉头舒展开来,心境豁然开朗,是啊,他们只是先行者,亲手缔造的世界本就是理想的,但如果无数年过后,这个思想深入人心,如果他们的征战,哪怕是能建立这样完美国度的表象,哪怕只是泡影。哪怕本质不变,但百姓的利益无疑是争取到了,剩下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沉淀。

高坤说道:“这只是我的理想。也许,理想始终会和现实会有差距,我们人类短暂的一生,于仙族而言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但于我们,总是要有追求的东西,这便是我辈传教士甘愿奉献自己全部精力为之奋斗的理想。”

齐振国略微有些出动,他忍不住反思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战?自己又是为何而存在?

林孤生瞥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复杂,时而古怪,笑了笑:“将军,无需沉沦,一辈子的事情,一晚上如何想得明白?我们生下来,就是要追求答案的,人生如同一场考题,阎王老子不着急收卷,你便可慢慢去答,直到寻得你心中最为契合的答案。”

“多谢统帅。”

经过这夜里的一番论道,齐振国心境略微发生了一点改变。

夜间行军不易,到了寅时,见到了提前在这里等候的押粮先头部队,林孤生便下令全军原地扎营,以五个旗为序,就地休息半个时辰,另外五个旗则负责戒严巡视,而火头军也开始就地熬煮军粮。

荆州军内部的军官都是黄鹄矶军校出身,接受过最良好的训练和军事课程。

其中就有一门关于夜间行军的课程,凡大部队出兵,若是动辄数百里的路程,对精神折磨是一种考验,士兵能不能睡得踏实,便是对战争取胜的影响因素之一。在开发人体宝藏的时候,就有人钻研出了一套深度睡眠的体系,即一个正常素质的人,其实一天只需要深度睡眠一个时辰,便能达到巅峰状态,满足一天十二时辰的需求。所以荆州军的士兵行军,倘若是通宵达旦的赶路,会令士兵轮流睡眠两次,因为普通士兵没有接受过军校训练,很难自己进入这种深度睡眠,所以专门研发了辅助药物,安眠药。

军营很快建立。

林孤生等人的素质很高,也许不需要休息,但士兵不行,穿着那么厚重的盔甲,尤其是步兵,更是徒步行军数个时辰,不休息不行。

下马来到临时中军大帐,齐振国和张文远打算亲自去巡视,毕竟整整一万人的士兵,动静很大,要是引发什么骚乱,秩序错误,很容易暴露行踪。夜间行军,历史上出现过许多因为失火导致的暴乱,也要预防敌军偷袭,总之……要预防的问题很多。

林孤生来到大帐,高坤便铺展开一份卷轴,乃是夷陵郡及其周边方圆五十里的地形图。

“夷陵郡总共设立有一个军团,共计三十旗,加上城中巡城军、治安军、守城军,接近三万五千人。”

林孤生微微颔首,紧接着,高坤缓缓开始讲述夷陵的军事部署,原本夷陵军是分别驻扎在夷陵郡城外三十里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城中并最多只有三到五个旗的士兵,但是因为江城起义后,吴玄陵和项珂倒台,夷陵太守担心这般下来己方的士兵太过分散,容易被逐个击破,城中军力空虚,担心外地强势入侵;再加上,江城起义刺激了荆州各地不安分子的反叛之心,夷陵太守担心兵变,便将大军调入城内。

“也好,如此也方便我们一网打尽。”林孤生没有什么惧意,他相信,大战不会爆发,联军兵败的消息一定会传到夷陵郡,六万人全部伏诛,无一人逃出生天,他不相信面对如此势如破竹的江城军队,夷陵军还能保持高昂的士气,更何况,夷陵郡太守一干人都被绑了不知所踪,城内群龙无首。

忽然。

高坤一下子站起来,冷冷看向四周。

林孤生也是汗毛竖起,手一张,墙角的长枪“嗡嗡嗡”颤动,竟瞬间飞到他的手里,他怒喝一声:“什么人,装神弄鬼,滚出来。”

“唰”

大帐内的蜡烛因为受到清风的干扰,摇摇欲坠,似随时要熄灭。

高坤高度紧张,他换了衣物,看起来颇具儒雅,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变成了紫色。

“咯咯咯。”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如铃铛一般的笑声响起。

林孤生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大踏步走出大帐,才看到不知何时,早已大雾四起,周围空****的,是一片荒郊野外,他又惊又惧,略一转头,方才还矗立的中军大帐居然消失了。自己执枪立于一片乱坟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