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楼内以云顶檀木作房梁,水晶玉璧为彩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棳,奢靡与光彩映照,应接不暇。空气中是沁人心脾的酒香与女人的胭脂麝香混淆,撩人得心窝子痒。但是此时此刻,无论是平日多么风情万种的歌姬,还是作威作福的士兵,都是不可思议看向任城飞,只因他从未这般谦逊过。
任城飞不是庸人,心知如今江城风声鹤唳,依照周观雨雷厉风行的处事态度,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是绝不会放过任氏和陈氏的,只是在找一个借口。其实他作为目前任家的大公子,实权领袖之一,也为家族产业操碎了心,但要直接把百年基业拱手让人,他做不到,只希望寻一个折中的方法。看到林孤生的第一眼,他就心中咯噔一下,盲猜落雁山庄是找麻烦来了,只希望林孤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任少爷,我呢,也不为难你。”林孤生指着碗碗,后者好奇地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很畏惧,也许是穷苦孩子的本性,不敢视人,一直都是低着头,这会被林孤生的话语安抚情绪,不由好奇打量四周,当看到长相猥琐的任城飞,眼眸浮现恐惧,小脸也是惨白惨白的,似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一幕。见任城飞做出洗耳恭听的神色,他才继续道:“这孩子你认识吗?”
任城飞做好了万全打算,心想不论林孤生如何刁难他,他都必须妥善组织说辞,绝不能让林孤生找到半点借口,但还是失算了。但难题出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题,仔细打量碗碗几眼,心中一咯噔,摇摇头。
林孤生脸色一冷,手腕一翻,只听“砰”的一声,任城飞的酒杯炸开,酒水溅了他一脸。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神经紧绷的一干士兵不由重新摸向佩刀。
**裸的打脸。
任城飞笑容不减,仍然一脸谄媚。
他在隐忍,这点羞辱算什么,个人的荣辱得失比诸家业利益,实在是微不足道,他早就过了当年那个不知轻重的年纪。
“你记得她吗?”
碗碗年纪小,那日任家进老李子村,人多势众,可怜弱小的她被母亲庇护,这下被激发了记忆,一眼认出了任城飞,神色十分畏惧和惊恐,眼眶竟然有豆大的泪珠闪烁。
任城飞心中叫苦,任由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那日遗留的祸害居然兜兜转转寻到了林孤生,他只恨自己没有斩草除根。
“任少爷,你还有何话说?”
林孤生语气冰寒,一手轻轻安抚碗碗的情绪,一手隔空一抓,内息穿透虚空,扼住了任城飞的脖子。
“公子饶命……”
任城飞惊恐。
厅堂内鸦雀无声,老鸨子心知踢到了铁板,不动声色退出人潮,那些士兵见状,本想举刀,但没有许开阳的命令,一时间竟然谁也不敢动。
“她的娘亲在何处?”林孤生厉声呵斥。
“公子饶命,我这就叫人带上来……”
内息消散。
任城飞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地,他其实也有武艺傍身,但不敢反抗,再说,反抗也没用。倒在地上的任城飞迅速下令,让人把那妇女带上来,实则他大脑飞速运转,心想都过去了那么多天,原本见那妇女有几分姿色,加上现在江城内乱,需拉拢豪强,便把那女人拿去伺候士兵去了,听说那妇女来后整日寻死觅活,不知好歹,几次不堪重负想了却余生,现在还不知道是否活着。糟糕,如果要是拉上来一具尸体,不得把林孤生得罪死?不行,不能坐以待毙。咬定主意,任城飞开始思索如果大战,己方有多少胜算,如果能把林孤生强势镇杀在此地,在把知情者一网打尽,到时候落雁山庄追查下来,大可寻些理由搪塞过去。
林孤生冷冽的目光在任城飞身上游走,捕捉到了一丝杀意。
任城飞和许开阳眼神交汇,二人相交二十多年,默契何其深厚?仅一个眼色,便有了计较。
“怎么?想对我动手?”
林孤生眼神不屑。
被一下子戳穿,任城飞面上挂不住,脸色狰狞起来,“公子真要这般逼迫我吗?为了区区一个贱妇,一个卑奴,不惜与我撕破脸?”
林孤生站起来,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任城飞踹飞数米远。
“放肆!”
许开阳大怒,抽出军刀。
其余士兵也是皆祭出佩剑,冷冷看向林孤生。
这一脚的力道出奇大,任城飞被踹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炸裂了一般,口吐鲜血,很是艰难地爬起来,眼角闪过一抹怨毒。
碗碗害怕,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靠在林孤生腋下。
“怎么?真要对我出手?”林孤生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扫视一干人。
“狗日的,在黄鹤楼撒野,不分青红皂白就伤了任少爷,兄弟们,随我杀了他,就不信他落雁山庄能翻了天。”许开阳吼道,鼓舞士气,想煽动军心。
任城飞擦拭嘴角的鲜血,大笑道:“弟兄们,我赔尽了笑脸,此人自恃身份,道理说不通,便拿拳头当道理,他落雁山庄把咱们当猪狗牛羊,咱们也别给他面子。”
“杀了他。”
被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煽动,士兵们纷纷怒目圆瞪,恨不得把林孤生大卸八块。
而越来愈大士兵在黄鹤楼门口聚集。
厅堂内,从楼道口也凑出许多人在观望,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唯任城飞马首是瞻,纷纷加入了呐喊中。
林孤生叹息。
“闭上眼,别看,别管,好吗?”
见碗碗微微点头,他一指点出,用内息封闭了她的五感。
任城飞哈哈大笑,撕开自己的内衫,露出胸膛精装的胸肌,接过一侍从递给他的砍刀,冷笑道:“林孤生,我们未尝就怕了你,反正你落雁山庄也不讲道理,我不相信,你堂堂周氏的姑爷,会为了区区一个贱民,就要来跟我闹掰,如若我依了你,哼哼,今天是一个贱民,明日你就会用千千万万个贱民找上我。”
林孤生沉默,懒得解释,大手一挥,不远处一个士兵忽然觉得手上长枪如有了灵智,下一刻,竟自己飞了出去。
“咻——”
长枪疾驰,发出轰鸣之音。
任城飞头皮发麻,只觉得一道箭矢贴着自己脸颊飞过,再眨眼,就看到了林孤生手上握着的长枪,他的左脸有一道血痕,正淙淙流着鲜血。
“杀。”
眼下已然没了退路,不如殊死一搏。
任城飞认准了林孤生是故意找茬,他潜意识认为处于这个层次的人怎会在乎普通人的死活?他宁愿相信这就是林孤生随意找的借口,目的就是为了将任家连根拔起。
厅堂内鸡飞狗跳。
战端一开,那些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舞女歌姬和嫖客纷纷四下逃窜,林孤生一手护住弱小的碗碗,手执长枪,出手便是杀招,磅礴的枪意携带漫天的杀气,瞬间掀翻了数个想要趁乱偷袭的士兵。许开阳和任城飞配合默契,二人一手使刀一人用剑,笔走龙蛇,武功了得,起码也是入了武道的门槛,不是庸人,和林孤生展开正面战斗。
一交手,二人都感到了铺天盖地的压力,十分乏力。
“杀了他,要是让他逃走,后患无穷。”任城飞低斥。
许开阳面色沉重,点点头,洞开自己全部的真气加持,想和林孤生换命。
越来越多士兵冲来。
而战场中央,林孤生浑身气息内敛,手执普通长枪,硬撼那么多人的进攻,不落下风,恍若神人,愈战愈勇。
又战了几个回合。
任城飞已现疲态,速度跟不上,被林孤生一枪挑破了肩膀,渗出大量的鲜血。
“大少爷!”许开阳惊呼一声,奋力破开林孤生的攻势,挨了一枪,这才护住任城飞,后者嘴角泛白,神色阴沉,咬牙道:“此人太强,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走?”似闲庭信步的林孤生狂妄大笑,一枪击飞数个围上来的士兵,龙行虎步,瞬间到了二人跟前,枪芒一闪,滔天的威压铺面而来,许开阳和任城飞不得不再一次接战,被压着打。
“哼,你们谁都走不了。”
林孤生说完,狠狠一抡,枪意如蛟龙出海,罡风沸腾,硬生生震开了数人,许开阳和任城飞处于枪芒的最中央,胸膛被破开,五颜六色的汁液流出,二人倒地不起,但无愧是习得正统武道的人,生命力顽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势,居然还吊着一口气,睁着怨恨和不服的眼睛,死死瞪着。
安静。
这场大战爆发的突然,也结束的突兀。
原本尊贵奢华的羊毛地毯夹杂了不知是鲜血还是酒水,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士兵,许开阳和任城飞的就比较惨烈了,就像是被什么利刃整整齐齐切割开了胸膛,露出大块青里泛白的血肉,肠子五颜六色流了一地,有歌姬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反胃干呕。
“咳咳……咳。”
任城飞怪笑一声,嘴里都是血和唾沫渣子,他废了做起来,用砍刀支撑自己的残躯。
“咻——”
长枪一挑,便横在了他的身前。
“我再问一遍,她的娘在哪里?”
“哈哈哈哈哈。”
任城飞露出瘆人的笑容。
林孤生叹息一声,不用想,大概率是遇害了,手腕一翻,任城飞的头颅便被长枪挑开,恶心的脑汁溅射了一地。
许开阳遍体生寒,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下一刻,他的意识戛然而止。
所有士兵都被吓得屁股尿流,直打哆嗦。
忽然。
从黄鹤楼外传来一道清风。
“哼。”
一声冷冽到极致的声音传来。
还尚且留存的人都泛起一身鸡皮疙瘩,四下张望。
“咻——”
一抹残影瞬间掠过,而后悄然消失,就像不曾来过一般,只残留着凉飕飕的气息。
林孤生皱眉,后背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打湿,十分紧张。
“发生了什么?”有歌姬面色惨白,有醉汉提心吊胆。
那些捂着伤势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士兵也忍不住打寒噤。
“什么人,藏头露尾,滚出来。”
林孤生呵斥,祭出长枪,冷冷开口。
“咻——”
残影出现。
这一次林孤生有了提防,看得清清楚楚,第六感捕捉到西北角落出现一黑影,眨眼便到了身前,林孤生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抗,便觉得一股窒息感充盈全身,旋即,小腹一凉,剧痛四散全身。
“呃……”
一口鲜血怕喷涌而出。
林孤生恍惚间看到了一个黑影,但是怎么也捕捉不到,只能任由黑影消失。
厅堂内惊呼一片。
“咳咳……”林孤生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是和上次如出一辙,那黑影悄然出现,瞬间,他感到了小腹、胸腔、脊背、脑袋、小腿皆受到攻击,如被千斤重的辇车碾压而过,等剧痛散布全身,又觉得呼吸不顺畅,这一折腾,精神早已被折磨的支离破碎,刚一眨眼,就对上了一张冷峻的脸。
“邓无始?”
没错,正是那日万军之中安然逃走的邓无始,被誉为荆州武道界第一人,执牛耳者,武道至尊的邓无始。
他还是往常一般的麻衣长衫,老态龙钟,神色冰冷。他的身手矫健,眨眼便出了十几招,林谷深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被单手扼在虚空。
“小子,那日老夫说了,会取你性命。”
邓无始的声音很沉,很冷,很沙哑。
林谷深呼吸急促,被死亡的阴霾笼罩。
黄鹤楼内,所有人都安静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先前还为林孤生轻易镇压任城飞和许开阳而觉得震撼,那么邓无始的突然杀招,便是让人觉得窒息,觉得恐惧了,这是神乎其神的手段,毫无还手之力。
“咚咚咚。”
马蹄声和士兵纠集的整齐阵列声响起,“哒哒哒”,上百精兵冲进了黄鹤楼的大门,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顿时被堵塞变得狭小,放眼望去,黄鹤楼外的街道上,有数不清的士兵。
紧接着,两行士兵让开空旷的路,一银白战甲的将军抱着头盔走进来。
邓无始神色严肃。
“荆州军政府临时军团,上将军余昌龄,拜见邓前辈。”
来者赫然是余昌龄。
“哈哈哈哈,余昌龄,你个倒行逆施之徒,你个狼狈为奸之辈,真是吴公看走了眼。”邓无始冷笑,仍捏着林孤生的脖子。
余昌龄面无表情,默默祭出一杆宝雕弓,取下随身的箭袋一杆羽翎箭,沉沉道:“邓无始,本将无须跟你废话,放开他,你可走,如若不然,你死。”
说话间,弓箭已蓄势待发。
这弓箭做工精湛,镌刻着古老的纹路,似双龙戏珠,充满了岁月的古老气息,不是凡间之物。邓无始不由眯起眼,神色变得小心翼翼的起来,他是识货之人。楚王府有仙器崆峒琴,城主府也有仙器逐日弓,此箭一旦发出,便是锁定气机,如果是寻常,邓无始很不屑催动者余昌龄的功力,但现在面对天罗地网,要是被箭矢伤筋动骨,那就只能把命留在这里了。
邓无始浑浊的眼球泛着异样的神采。
他不是健谈之人,也不会花时间浪费口舌,见无法杀了林孤生,冷哼一声,随手一甩,林孤生便倒飞出去。
他也眨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余昌龄额头上溢出冷汗,最终还是没有松开箭矢,喘着粗气。
“你怎么样?”
余昌龄上前伸出手,林孤生顺势借力站了起来,苦笑道:“那个境界的老怪物真是强得不可思议。”
“退兵。”
“等等。”见余昌龄要收兵,林孤生急忙叫住他,“余将军,你是特意来救我的?”
这也太巧了吧。且不说余昌龄军务繁忙,这里距离城主府也有很长的距离,是断然不可能专程来救他,他不禁自恋地想难不成是暗中特意保护自己?
余昌龄微微摇头:“我一直在追查邓无始的下落,此人在江城,无异于一枚钉子,如果放任他,十分棘手,山庄传来的消息,邓无始一直在黄鹤楼修养,我这才带兵而来。”
林孤生闻言眉头一挑,“岂不是说我坏了将军的大计?”
余昌龄笑了笑,“无妨,比起邓无始,你更重要些,既然这次算了,还有下次,只要他不离开江城。”
林孤生作揖,深深鞠了一躬,无论如何,这个人情算是欠下了。
“余将军,等等,我还有一件事。”
余昌龄摆手,“但说无妨。”
林孤生指着地上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和那些倒地不起的士兵,压低声音道:“余……余大哥,咱们江城的士兵,军纪堪忧啊,这样的军队,能作战吗?”
余昌龄鼻子一皱。
有些士兵作风相比较而言糜烂,这一点他知道,一直没有个好的机会解决,说到底,士兵也是人,卸掉了铠甲,也只是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贪嗔痴怒。
“这是任家的长公子。”林孤生指着那没了头颅的尸体说道。
“什么?”
余昌龄神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