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苍羽默默地踩在云上,眼神悠远安静,两只手在身后互相勾着几根手指,小小举动都是可爱的模样,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冉子初气冲冲地,对脚下的风景也没有了兴趣,两手怀抱在胸前,任风声在耳边呼啸。偶尔念苍羽转换一下姿势不小心拉动了白丝带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冉子初就会拉一拉,继续侧身而立,背对着念苍羽。
过了不知道多久,冉子初偷偷地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若我想留下,你真把我留在孟婆庄?”
念苍羽淡淡地看着他,“你自己决定要来,当然可以自己决定留下。”
“可是我刚刚才在咸水河救了你,你就愿意把我留在孟婆庄一辈子出不来。”
“所以呢?已经做了决定的事情,怎么又提起?”
“又提起?”
明明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这语气搞得自己好像是个哀怨地小媳妇翻旧账一样。
……冉子初拼命想找一个配得上自己此刻愤恨的罪名,却怎么想,还是像是小媳妇在怄气。堂堂……算,别堂堂了,就是生气就对了。
念苍羽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尖锐的眼神,平日里是一股带着点邪气的病态美,此刻细长的眉毛皱在一起,浓浓的眸子像是下一秒就会掉了出来,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冷峻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发丝飘动,又是另外一种俊美。他的银环送给了念苍羽,乌发只是光秃秃地束在脑袋上,丝毫未减那身与生俱来的贵气。
念苍羽伸出一只手探至他身后,笑了笑,又探出来,“这个送你……”
冉子初顺着看去,只见她手中赫然出现一支猩红色的发簪,竟是一整块的难得的红宝石雕琢而成,刻着缠缠绕绕的脉络,一时间也不明白是何意义。
未等他反应过来,念苍羽一垫脚尖,帮他插在发髻上。顺手一抹,一片水幕出现在眼前,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自己的上半身。
那抹猩红在头顶看的如同将要满溢的熔岩。看的久了,甚至能感觉到它有灵气一般热情奔放,他愤懑纠结的心情渐渐安静下来。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嗫喏道,“你送我的?”
“嗯,在逸阳峰顶的灵泉中养伤的时候做的,里面有仙界的灵气,可以护着你的心脉。喜欢吗?”
“嗯”冉子初眼角一扫,“你知道在人间送发簪是何用意?”
念苍羽嘴角扬起,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是送了礼物,似乎是好了。眨了眨眼睛,很聪明地答道,“应该和你送我的意思是一样的。”
冉子初渐渐安静下来,用手摸了摸头顶的发簪,心里又是一片晴朗。但是看着念苍羽|如释重负|的表情,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
比起孟婆,月老居住之地就十分有格调了,悬在半空的玉宇琼楼,三进门,每进一层风景便更更秀丽,每一园都种满了花树,凉亭楼阁应有尽有。一路没有看到护卫,只有几个小童在院内修剪花枝。其中一位小童小心地在一旁引领两位进了房内。
放眼望去装饰之物都是红色。
知道的这是月老宫,不知道的以为是今日要嫁娶的人家呢。
“哈哈哈哈哈……小山神来了。”伴着爽朗地笑声,一名身材不算高大,面容嬉笑顽皮的少年从门外走了进来,身上一抹红衫和脸上的笑意一样喜庆。
念苍羽躬身行礼,“月老,别来无恙。”
“他是月老?”冉子初望着眼前青涩地少年,看起来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吧。
“孟婆不是婆,月老不会老。”月老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念苍羽笑了笑,解释道,“不是年老的人说话才可信。其实,历经沧海桑田,看遍人间悲欢离合,仍能保持少年才是最难的得道。月老已经几万岁了,我在他面前也只是个娃娃。”
话虽这样说,冉子初仍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似乎非要找出点什么岁月的痕迹。
月老仙也习惯了这种眼神,一副毫不在意地样子。
再三看过,依然没有什么发现,冉子初张开胳膊将抱着的许愿条递了过来。
月老轻轻一点,连同竹筐一起收进了袖中,埋怨道,“这些人界真胡闹,居然找个山神娃娃神求姻缘,要真成了岂不是更吓人。”
念苍羽笑了笑,“你为了偷懒,月老庙在人间少之又少,想要亲自跪拜十分不易。”
“你这孩子,瞎说大实话。”月老尴尬地笑,“跟我来吧。”
众人来到后院,一颗巨大地姻缘树,树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红线,冉子初围着转了圈,手指轻轻抚摸过几根红线,不可置信道,“这红线看起来挺乱的,就没有牵错的吗?”
“世间姻缘,有因前生,有因今世。追寻本源,善升天堂,恶入地狱,善恶报应,故这一根红线,源于自心,怎会错呢?你想不想试试看自己的姻缘何处啊?”
“一副残破之躯,日不久矣,还祈求什么姻缘。”
“遇知己一日即一世;反之,一世亦复一日。”
冉子初怔了怔。或许没错,过往的十几年,每一日都像在不断地重复,重复的噩梦,重复的伤痛。似乎只有遇到念苍羽日子才变得有了期待,有了担忧,有了……些许情绪……
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念苍羽。
月老仙笑了笑。
念苍羽看了冉子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我想拜托月老一件事。”
“哦?新奇了。说来听听。”
“可否查一下元庆丹的姻缘。”
冉子初正在触景生情,深情地望着念苍羽,这一句话像是正在倾诉十几年地秘密突然被对方讲了一个冷笑话戛然而止,连缓冲都没有。
月老也冷不防地身形一晃,轻咳几声缓解尴尬。笑嘻嘻道,“早就听闻你是最不懂世故的仙灵,却不知连风月情缘都一窍不通。这个时候问什么别人的姻缘?”
冉子初尴尬地苦笑。转而心中一动,对呀!从未听闻的名字,也许能从与他相关的人身上发现到什么线索呢?山神才是真的人间清醒啊!这个时候还记得只说过一次的名字……
他直盯盯扫了过来,安静地看着月老,衣袂翩翩,刚刚那副异常俊美的面孔还是一副质疑之态,此刻倒看的深情款款。
“等等,等等……你们该不会……”
念苍羽做了个鬼脸,“月老,不过一个姻缘而已。既是前世就定好的,又不能改变什么。只是看一下……”
“不行不行,天机不可泄露。”月老仙挣脱了他的手,晃着脑袋若有所思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冉子初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月老仙忽然停了下来,冉子初一个没防备,实实地投在他怀里。
月老连忙一把推开,“干什么,别投怀送抱哈!你是好看,可我喜欢的还是苍羽那样的小仙子。”
冉子初脸色一沉,不发一言,只是侧身挡住他看向山神的眼神。
“哎,我说你这人,就是比喻,谁说真要你的小仙子了?”
你的?这两个字一出,冉子初脸上热腾腾地冒火。
却不知何时山神爬上了姻缘树,手里抓着一大把红线,撇了撇嘴,“有的事情可以商量,有的事情不能商量。今天,我就是想知道答案……月老你是打定主意要和我翻脸了?”
月老大惊失色,“别,别搞乱了……你们俩简直是……我好不容易才把活干完,可不想再理一次。……”
念苍羽从怀里掏出一壶百花酿仰头喝了一口。“我堂堂山神自然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奇奇怪怪的小兽每日来这里啃啃|咬咬的。”
一时间酒香馥郁,芳香四溢。
月老嗅了嗅,贪婪地咽了口口水,“你手中的可是传闻中长古林的百花酿。”
“花谷百花而酿,藏于树洞,五百年有余。”念苍羽又喝了一口,“可惜就带了这一壶。”
月老抿了抿嘴唇,急切地喊道,“还不赶紧停下,一会儿喝没了……”
念苍羽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仰起头又是一口。
“喂……你这小丫头……别喝了,此人命数已变,姻缘已断,没有命定之人!快停下……”
“姻缘已断?”冉子初缓缓转身,心中仔细盘算,当时并没有看清此人与家姐的关系,姻缘已断,难道说只是家姐的密友?因为家姐已死所以姻缘已断?还是说,他就是杀人凶手,只是遭遇了什么变故?不过往好了想,不论这个人的身份是什么,既然隐匿至深,一定知道些什么!
念苍羽头也没回地将酒瓶扔了出去,轻飘飘地落在冉子初身旁,失望道,“没帮到你。”
“神将我这些俗事放心上,已经是我的福分了。”
念苍羽撇了撇嘴,黯然道,“没有结果的事情,算什么福分。”
冉子初被她也逗乐了,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十三年悬而未破的案件,失望这个词早都磨没了,能听到一句无关痛痒的蛛丝马迹都是‘惊喜’……
月老十分热情,这边饮了山神的佳酿,也不枉回礼一份。
“别聊了,来来来,今日呀昆仑山的小仙子们要来求姻缘,我特意设了宴,”看着念苍羽道,“可都是幼时和你一同修炼法术的伙伴,一起来,一起来。”
儿时一同修炼?冉子初想起那日樱树姑姑的话,忙阻拦道,“山神事务繁忙……”
念苍羽略皱眉头,看了看他面无血色的面孔,“冉子初,你的身体不宜长时间奔波,趁着宴会好好休整片刻。”
“可是……”
念苍羽仿佛知晓了他的心思,凑近了他的脸,盯着他好看的眼睛眨巴了眨巴,“谁又对你嚼舌根?”
冉子初的心几乎要隔着衣服跳外面去了。想我风流名声在外,如今这是被挑逗了吗?
月老指了指身旁地位置,“对嘛,累了就要休息。月老我喜欢热闹,你们别拘束,随便喝,随便吃……”
冉子初心里骂道,拘束个p呀!我冉子初什么时候会和拘束联系在一起。若真放开平日里的姿态,怕是这月下宫都不够自己闹腾。见念苍羽找了个角落坐下,便在她身旁坐下,倒酒举杯的姿态,都是那样不缓不急“小毛头,满上。”
“不错不错,漂亮小孩,干了。”
觥筹交替间,随着一阵喧闹嬉笑声,几位仙子翩然而至,姹紫嫣红的裙摆飞扬,令人眼花缭乱。仙子们有的冰肌玉骨,有的丰满秀雅,各有风韵,姿态万千,跟在身后的神兽更是威风凛凛。
冉子初羡慕地看着那些帅气的神兽,贴近了念苍羽压低了声音问道,“为何你没有坐骑?”
念苍羽轻抿了口酒,嘴角露出一抹邪笑,不屑道,“若我愿意,天下神兽皆可被我召唤。”
冉子初手动合上嘴巴,咽了口口水。
为首的是位皮肤雪白红发飘飘的仙子,举止之间下巴翘的高高的,挨着位序扫了一眼,发现月老身旁坐着念苍羽。穿着青灰色长裙,清素寡淡,若不是坐在月老身旁,几乎不会被发现。眉毛一挑道,“哎,这不是苍羽山神吗,你也会来求姻缘?”
几位仙子闻声看去,都附声浅笑。
冉子初晃动扇子问道,“这是?”
念苍羽喝了口手中的百花酿,“朱日天尊……”
话还没有说完,冉子初感叹到,“哇,厉害了,掌管日光……怪不得头发是这样的颜色”
念苍羽翻了个白眼,不紧不慢地道,“的徒孙的侄女”
刚刚满溢的崇拜卡在喉咙,抱怨般:“为何不直接说她的名号?”
念苍羽淡淡道,“除了朱日天尊,下来的世世代代都毫无名气,她的名号我也记不起来。当年也是提天尊的名号,才勉强居于昆仑山仙位。”
冉子初哑然。
另一位仙子长得如男人般壮实,穿的却艳丽无比。一袭做工精细的玫红色云裳裹着粗壮的胳膊、腰身,还有那圆滚滚地背部,看起来极不协调。双下巴折叠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一颤一颤,捏着嗓音附和道,“千年来山神只与草木鸟兽玩耍,怎么也动了情爱之念?”
冉子初皱了皱眉头,这阴阳怪调让他想到了严笑父子。转念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向念苍羽。
“这个有名号。”
“哦?”
“御园真君”
“听起来还不错,管什么的?”
“昆仑山的御花园补给肥料……”
“肥料……这体形还真的是……”冉子初不自觉地揉了揉鼻子。
壮仙子见山神一副老娘才懒得理你的漠视,脸色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在一起。“你一个山野之神也敢如此无视昆仑仙灵!”
冉子初一听,得,又是一个带着别的名号虚张声势的主。
念苍羽笑了笑,“难道山野之间还缺一坨御园的肥料不成?”
“你,欺人太甚!”
“有趣了,不理你不成,理你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