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苍羽在这个漆黑的地方不知道过去了很久,有时她会浮起来水面上,在山洞里躺一会儿,或者在洞里撒一些花种。
洞里只有午后会有细微的碎末光线洒进来,在地上轻快地跳跃,这些光线远远不足花草的生长,她撒下去了大约五十多种花种。
每次从水底上来都忍不住去细细地查看一番,每次她想起来的时候来石壁旁查看,都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个山为什么会有一个洞,也不知道这个洞到底有多深。
最初她沉浸在回忆过往之中无法自拔,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懵懂时,他总是牵着自己东走走西看看。
她曾问过,“你不怕我的刺吗?”
他只是淡淡道,“我是你的守护神,这些伤害不到我。”
她摸着一枚翠绿色的灵戒,里面漂浮着洁白的云朵,缓缓地流动。她清楚地记得,这是歆幻送自己的第一枚灵戒。
是在这座山顶的竹林中。
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她在竹林里转了很久,那阵熟悉地香气指引着她不断地向前,一直到了他的面前。
那天他穿着浅浅地蓝衫,薄纱罩衣,身后跟着骄傲的仙鹤,看到她迷迷糊糊地照过来。
他笑的十分宠溺,缓缓地摊开了手掌,轻声道,“送你的。”
念苍羽蹦蹦跶跶地跑过来,拿起来看了又看,又闻了闻,“这是什么?”
歆幻从她手中将灵戒拿了过来,轻轻地套在她的食指,温声道,“这是我为你炼制的灵戒,里面灌了些许灵力。你天生比旁人脆弱,如果你有什么危险的时候它就是你的保护罩,如果你需要召唤法术,可以从里面抽取灵力。”
后来的五百年内,他断断续续地给了自己三十三枚灵戒。
她依稀记得在昆仑山第一次被发现自己的不同时,一时间被所有人疏离,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赠予巡回丝带,“你不必和所有人融洽,这不是你的错,是她们不懂。”
她相信总有一些力量是他给的。
总有一些混沌的岁月是因为他才开启的。
那些灵戒帮她度过了九死一生,也帮她斩妖除魔,虽说不是他在身旁形影不离,也算是贴身守护吧。
五百年的好都是真实的,这更加让自己不能原谅,为什么对伤害念念不忘。
她很想原谅。
却发现有一种痛是刻在骨子里的。
还有一种是非是没有办法靠自己的意志而有所改变的。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是不是因为自己才让他如此悲惨一生?
她为此常常难过的无法自拔,她不想把这种消极的情绪带给身边的人,只好一个人躲起来。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午后的日光越来越微弱,有时接连几天都是透进来的凉风。
没想到温暖的日子里没有唤醒的花种。
这样的寂寥的天气里却是发了一些小小的嫩芽。
不知道是什么花。
不知道会不会长大。
念苍羽仔细地看,岩壁上的山泉滴答滴答地浇灌着这一片贫瘠的沙土。
她轻轻地朝泉中一点,将充满灵力的冷泉水引了一些过来……
她在冷泉中的时间越来越多,脑海中的画面也越来越混乱。
有时她会想冉子初,很想念他干巴巴的手指传来的冷冰冰的触感,却总是能让她变得温热起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白皙的脸庞,白皙的牙齿,每当那个时候,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年眼睛里只有自己。
他是坚韧的,虽然他也曾流泪。
山洞里的光线长短,风的疾缓,记录着过去的一年又一年。
岩壁下的嫩芽终于还是开了花,小小的兰心草,密密的,淡淡的蓝色点缀其中。
她趴在湿湿的草地上,凑近了嗅一嗅。
虽然花小,但是很香,吸进去有种日光晒过后的明媚,又似乎带着些淡淡地白麝香,她又闻了闻,“这不就是歆幻身上的味道吗?”
她用手在草丛中扒拉了几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难道说,歆幻身上的味道就是这样来的吗?冷泉的山洞只能生长这一类的花……
念苍羽似乎有了一丝安慰,她在想是不是歆幻在冥冥之中给她的回应。
是原谅了自己,还是说不要忘记他。
她终于鼓起了勇气,从那道黑色灵戒之中抽取了巨大的灵力,属于歆幻的灵力,它们在她指尖被幻化做一团绿色的光芒,仿佛是千万只萤火虫挤在一起,莹莹的光芒足以看清楚四周的岩壁。
念苍羽一手托着光焰,朝水底游去。
慢慢地下沉,下沉,沉到完全没有光亮的地方,那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她也没有认真看过,今天她很好奇,想看一看千百年前歆幻整日在这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微弱的光芒将岩壁照亮。
岩壁十分光华,有的地方裂开了条细缝,有的地方被水腐蚀地坑坑洼洼。
她伸手摸了摸。
忽然发现了上面并不算起眼的一行字,她用手摸了摸。
继续向下。
又是一排字。
她有些讶异,一直潜到极深极深地湖底,四周开始变得越来越狭小,只容的下一个人勉强可以转个身。
她托着那团光焰,仔细地查看岩壁上的图案,和留下的小字。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情……
歆幻曾在这里住了五百年。
那段他消失的日子,就在这里。
他在暗无天日地水底,记录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功法,关于神魔,念苍羽忽然感受到了他当年的懊恼,像极了今日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也因为这个突然消失的生命而难以平复,在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待了几百年。
那个自己不能理解的丑恶选择,却是他苦苦思虑后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吧。
正是因为想到如此,他才会出了洞,以一己之力平了神魔之乱,入了神职。为念苍羽的重生而做足了准备,才能赶在她出世的第一日,就赋予了神职,亲自接回昆仑山。
他一定是试过太多路,才最终选择了这条。
念苍羽只觉得自己很难过,却不知道在水里,自己究竟是哭了没有,她有一种把一个人的真心拿起来撕成碎片的感觉……
她轻轻地抚摸着那些文字。
在她千年觉醒之路,五百年的生命之中,他一直都在,她以为他是亲人,以为是导师,以为是生命的摆渡者。
却从没有想过他是以怎样忐忑的心情留在自己身旁。
他们都是一样的。
她有些渐渐想明白了。
或许你觉得自己的怀抱就是一丈之远,他也觉得自己的怀抱才是真正的一丈之远。
但是这个世界不会因此而有偏移。
它有自己的量尺。
谁都无法避免自己的每一句话或者行动是否会无意间伤害到某人。
谁都无法真正地旁人的是非做出评断。
但是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准则。
所做的每件事是否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去做?
是否计算过这件事的后果仍然选择去做?
是否也是一样准则要求着自己?
是否在相处的日子里无愧于心?
如果是的,就足够了。
不知道歆幻还会不会回来,或者以什么样的模样回来,但是这一次,我真的不恨你了,你不需要去掩饰什么,也不必做不适合自己的事情,不用去守护谁,只做那个快乐的自己。
“或许,我会认不出你,但是我会善待每一个相遇之人,擦肩之人,我相信,那中间至少会有你。”
……
玉阳城内白雪皑皑,护国府还是原来的气势磅礴,门口的守卫站的笔直。
往里走,练兵场上早已恢复了往日了热闹非凡,贾石手握着一根竹编在旁认真地查看,十几排士兵动作整齐划一,手握长枪刺、杀、挑一气呵成。
贾石回过头看了看不远处正沉浸在自己的剑术之中的张陶。眉眼一转,顿时一抹坏笑,使了个眼色,他贴着地板飞身攻向他的下盘,其余几名士兵刹时围成了个圈,长枪刺来。
张陶只觉脚下有风,双臂一展腾空飞起,轻巧地避开,刚一落地,又是一圈长枪迎面而来,他向后连翻了两圈,长剑向上一挑,往回一拉。
长枪刷刷刷地掉落了一地,他在枪尖轻轻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从人群上空飞过,回手剑柄朝一把长枪的尾端怼去。
那把长枪顺势旋了一圈。
众士兵的长枪抓握不稳,咣当掉在地上几只,阵法也随即破解。
贾石带头鼓起了掌,“张将军的伸手可谓是不凡啊。”
张陶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贾左使,闭嘴吧”
……
冉子初轻轻地躺在樱花树下,岱莫言在一旁讲述冉福大闹北海三公主的事情。
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冉子初怅然地看着阴郁色的天幕,一口口地喝着手中的百花酿。
讲到百兽迷恋三公主的片段时,不知道是不是听得太开心,他隐隐觉得古林里面亮堂了一些,许久未见太阳的他眼睛稍稍觉得有些刺眼。
坐起身来轻轻地揉了揉。
但是随之而来,是冉福大声地喊道,“我的天呐,太阳出来了这不是真的吧?我记忆中起,许久都是雾蒙蒙地天了……”
岱莫言笑道,“一直都有太阳啊,只不过是有厚厚地雾气遮住了而已,今日是雾气淡了一些吧。”
冉子初猛地站起身来。
不对,这不是淡了一些。
是阳光甚至有些耀眼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心中狂跳不止。
冉福忽然没有了那股子的痞气,声音微微颤着问道,“哥哥,你们曾说如果古林放晴,就是娘亲要回来了,是不是真的?”
岱莫言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古林中早已喧闹声一片,纷纷朝樱花林的方向靠拢。
“太阳出来了!”
“长古林放晴了……”
冉子初看着激动不已的冉福,这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以为念苍羽就是自己的生母,可怜念苍羽离开的时候他不过四岁,根本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
他总是说肥遗鸟八卦,爱讲故事,其实又何尝不是他自己托着,缠着肥遗,总是要问个不休。
时间久了,肥遗为了他不要那么可怜兮兮,对自己的娘亲一无所知,只好四处收集关于山神的故事,从古到今,从天上道地下全部都给讲了一遍。
这一讲就讲了许多年。
肥遗最近没有什么新故事了,于是这个顽皮的孩子也就不喜欢上课了,常常多的不见人影。她正发愁呢,这太阳就出来了。
扔下手中的馒头,撒腿就跑。
胖乎乎的身子,在林中飞快地穿梭。
“一定是山神回来了,一定是……”
她的脚步很快。
就连在黄泉岸边的孟婆听到这一消息,也开心地缓缓出了孟婆庄,抬头看着高处的人间,真的是亮堂堂,“她是一个不一样的神。”
她一进古林。
冉子初就感觉到了红绳微动,拼了命朝她的气息而去。
念苍羽左看看右看看。
古林中的额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并且好像长得更好了,看来自己不在的日子,一只是有人在细心照料的。
她微微地笑了笑。
一声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苍羽”
她猛地抬头。
冉子初飞快地从林中跑了过来。
念苍羽从未看到他这么激动的样子,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慢慢地跑了起来。
她发现那个身影,就是这么多年一只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
她想他了。
冉子初飞快地奔跑,白雪漫漫的路上两行脚印从两个方向连成一条线,阳光撒在雪面上折射出晶莹的光芒,层层叠叠的白纱轻轻飞舞,她清素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头发束在头顶,干干净净,比往常更加利落干净,还是那枚玉石银环。
冉子初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柔柔的,小小的,可以完完全全地握在手心里,他上下又看了几眼,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终于回过神来双手缓缓地移上肩膀,紧紧地揽在怀里,低头慢慢地吻在额头,慢慢地向下,轻轻地覆在唇边。
只觉得越来越温热。
他能感觉到念苍羽的手轻轻地环上了他的腰,像是一道电流通过,浑身轻颤。
那一吻缠绵悱恻,诉尽了相思,诉尽了委屈、心疼,诉尽了再也不会放你离开
知道耳边万籁俱寂,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轻声道,“你的刺不见了……”
念苍羽点点头,“或许是因为我不再恨他了,或许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你真的爱我了,总之,有一天醒过来,放下一切的时候,它们就消失了。”
冉子初将她抱得更紧了,自嘲般道,“我以为是自己完全适应了。”
“你还好吗?”
冉子初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不太好,因为想你。”
每个人身上都有闪亮的地方也有令人不喜欢的东西,那些不喜欢的就是一根根毒刺,摒弃玫瑰花的刺,便无法拥抱它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