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韩子陌在骨头碎末里检测出了云烟草的成分,试毒水也变了色。所以之前的猜测得到证实,芥子王他们的确是在用毒术控制海鞘怪。

而与之不同的是那块头骨,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也没有任何云烟草的迹象,好像两者不是来自于同一头海鞘怪一般。

没有头绪地纠结着,韩子陌将那头骨转了半圈,刚一松手,那头骨便又快速地归位。

韩子陌猛地站了起来,又试着转了转。可不管怎么转,它还是会恢复到原来的位置,面部也总是朝向同一个方向。

羽漠尘也试着转了转,的确,很不正常。

“它还有意识吗?”韩子陌摸了摸它的头顶,是正常的骨温。

“不完全是,”羽漠尘确定道,又反复地摸了摸它的轮廓。食指轻点在它的颅心,闭眼凝神了片刻,随即仿佛是被重重一击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怎么了?”韩子陌抓过他的手,有些发烫,食指指腹甚至有细密的紫血渗出来。

“没事,”羽漠尘抽了抽手,没有**,只好任她细细地将那残血擦下,左看右瞧了半天才放心地放下去。

“这是有什么机关吗?怎么这么大的威力?”韩子陌学着他的样子去摸索了一下头骨,并没有什么反应。

“是绕魂录,”羽漠尘回道,看她一脸迷茫的样子,又细细地讲解起来:“是一种鲜少在世间流传的法术,施法者将法术定于生物体内,若其在生命结束之际余愿未了,法术便会凝精元于头部,指引后人完成心愿。”

虽然见过大大小小的邪门歪道,这样诡异的倒是第一次见,韩子陌继续问道:“可是后人怎么知道它的心愿是什么?大部分人见了都会是害怕吧?”

“是会害怕,也没法知道未了的遗愿是什么,所以即使真的有人被施了绕魂录,也鲜少有人去研究他们的遗愿,最多就是毁掉那颗不肯死心的头颅罢了,”羽漠尘轻叹口气,“不过已经好久不见绕魂录了,倒也稀奇。”

“那它的遗愿会是什么呢?”韩子陌喃喃道。

“跟着它走走看。”羽漠尘拿起头骨,又调皮似的转了转。

于是两个人跟着那块头骨面朝的方向往前探去。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羽漠尘给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火把,最后韩子陌干脆不要了。

“确定看得见?”羽漠尘看她两眼摸瞎的模样有些好笑。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还是能看清一些东西的,况且就算看不见,不是还有羽漠尘吗?”

韩子陌一本正经道,将手在羽漠尘眼前晃了晃,“这时候就该羡慕一下羽先生这双得天独厚的眼睛了。”

羽漠尘无声地笑了笑,静静地看着她的手在眼前招摇,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抓下来握在手里。

黑暗也挺好的。

走着走着前面便出现了一条横跨的河道,波涛汹涌,颇有海岸边涨潮的势头。

韩子陌却还是一往无前地走着,直到羽漠尘拽住她才反应过来,如果自己再走两步就掉下去喂鱼了。

“抱住我。”羽漠尘淡淡道。

“什么?”韩子陌心咯噔了一下,抱住?他?

有些不合时宜吧?

“浪很大,你自己应该过不去。”羽漠尘解释一遍,好笑地疏了口气。

“喔。”

这样啊。

韩子陌麻溜地向前踏了一步,双手缓缓搭上他的腰,尽力地低着头,反正他比她高一个头,应该看不见她的脸吧?

羽漠尘一手托着海鞘怪的头骨,一手扶着她的胳膊,稳稳地跨了过去。冰凉的河水溅得漫天,在一个巨浪拍打过来之际,羽漠尘猛地将韩子陌放倒,俯身挡了一身河水。

光线虽暗,韩子陌却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距离自己仅有一指之遥。脸又不争气地烧了起来,身体不平衡了一瞬,韩子陌猛地向前一倾,直至鼻尖与鼻尖相抵。

巨浪退去之后,羽漠尘才将她拦腰立起,在下一个浪低吼着来临之前,两人结实地落到了地上。

托他那一挡,韩子陌除了头发湿了一绺,其他地方滴水未沾。

跨过了这条河道,眼前的风景似乎是开拓了许多,韩子陌又好奇地往前面冲去,羽漠尘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韩子陌,你别总是走前面。”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韩子陌习惯听他的,便“哦”了一声,退到他旁边,扯了扯手,试图将他的手挣开。

试了又试还是无果,韩子陌只好叫他一声:“羽先生,手可以松开了。”

羽漠尘目视前方,若无其事一般:“等你真的习惯不走前面了我再松开。”

韩子陌哽了哽,他这是什么霸道逻辑?

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她不想在这种小事情上和他争辩,只能悻悻作罢。

羽漠尘就这样拉着她的手腕左拐右拐地,后来明显觉出她的步伐逐渐慢下来。

“还要走啊。”韩子陌耷拉下肩膀,她体力本是不错的,但是今天消耗的体力的确是超标了。

“累了?”羽漠尘停下来,随着她蹲了下去。

“真的,有些走不动了。”韩子陌摸着肚子道,现在得到第二天凌晨了吧?可是她一口饭还没吃……她昨天吃的东西可都是吐了的。

是该歇一会儿了 照这样下去,医石没找到,人就先垮了。

于是羽漠尘将自己的长衫一角拽出来,伸手将韩子陌摁坐了下去。

“我们不走了?”韩子陌困的恍惚,头也沉重得上下摆动起来。

羽漠尘看不下去,往她身边靠了靠,伸手将她的头掰向了自己的肩膀。

韩子陌惊醒似的抖动了一下,仅存的意识告诉她赶紧离开他的肩膀,但是真实的触感却让她犹豫不决。

他的肩膀宽阔温暖,让她安定,让她觉得哪怕睁眼就是刀光剑影,只要她靠着他,就不会伤及她半分。

就任性一次,就这一次。

韩子陌强力说服了自己。

“羽漠尘,我们等会往哪走啊。”韩子陌迷迷糊糊地。

“往前走。”他答。

放下头骨,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肩膀,轻声道:“你可以睡会儿。”

韩子陌却不想睡,想和他说话。

脑海里在一笔一划地写着他的名字,笔迹很丑,配不上他本人万分之一的好看。

想着想着又低声喃喃起来:“羽漠尘,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羽漠尘想了想,似乎是有的。

很小的时候听母亲说过,这是伯父起的名字,是漠以待尘世的意思。

自古以来身负使命者,都难求自我。

“不是!”韩子陌反驳道,眯着眼使劲摇头,像是睡醉了,“表面上是这个意思,但是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羽漠尘好奇地看她,伸出的手又收回来,想捏一下她的脸。

“你表面上看起来冷漠无情,但你不是这样的。首先,你胸怀四海天下,有大爱;其次,你其实是很温柔很温柔。”

“我哪里温柔了?”羽漠尘觉得好笑。

“嗯,哪里都温柔!”韩子陌靠的不舒服,又往上蹭了蹭,快要埋进他的颈窝。

羽漠尘妥协,虽然听着有些敷衍,但是也没法和她纠结下去,又转问一个相同的问题:“那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我的名字?”韩子陌突然精神起来,“我的名字可不是陌生的意思哦,你知不知道“陌”这个字,也有小路的意思?哥哥说希望我永远都有路可走,而且殊途同归,走向盛大光明!”

真是一个美好的寓意,羽漠尘沉默下来,想着这一路走完,定要还她有路可走,还她盛大光明。

韩子陌没有听到回应,蹭了蹭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羽漠尘才反应过来,低声回了一句:“韩城主说的对。”

“你真敷衍。”韩子陌悻悻然,一会儿便真的睡了过去。

估摸着一个时辰过去了,羽漠尘戳了戳韩子陌的脸,只见她不耐烦地一动,抓住他的手,还用力掐了一下,嘟囔着:“走开!”

羽漠尘被她逗笑,又叫了一声:“韩子陌,我们该走了。”

再不走,这块头骨要开始着急了。

早就知道如果她睡不醒,是很难被叫醒的,而且就算被叫醒了也会有起床气,不过她倒是没有朝他撒过气。

也不忍心强行叫她,羽漠尘蹲下将她背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只觉得自己覆上了一个温暖宽阔的床一般,很舒服,想再睡一会儿。

又经过一个宽阔河道的时候,羽漠尘背着她颠了一下,惹得她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叫起他来:“羽漠尘,你慢一点。”

羽漠尘愣了愣:“你挺清醒啊。”

“嗯,不然呢,我身边的大活人不就你一个吗?”

“你说的有道理,”羽漠尘侧头回她,“你要不要下来?有些重。”

韩子陌的精神一下子抖擞起来:“下下下,哪是我重 明明是你……”

“我什么?”羽漠尘歪头看她,颇具戏谑的意味。

“明明是你弱!”韩子陌低声快速说完,跑到了前面。

羽漠尘顿了顿,笑了,他还是比较适应她伶牙俐齿和他斗嘴的样子。

眼看着她又要跑出他的视线,羽漠尘又紧跟上去一把抓住,往后一拉,收起了方才的笑意:“刚刚说什么了?不要总是跑在前面。”

看到他这副认真严肃的样子,韩子陌早已不会害怕,反而觉得他认真的有些可爱,于是再一次保证道:“我保证,保证不会有下次。”

又往前走了不远,那块头骨突然脱离羽漠尘的手,箭一般向前冲起来。

两人紧跟上,快速跨过几处塌陷的深坑之后,出现了一条平静的宽阔的黄色湖泊,湖泊一眼望不到头,像是大海,却又不是海,周围的泥坝土墙摇摇欲坠,一点一点地落进水里,丝毫没有沉淀的迹象。

四周尽是诡异的静谧。

头骨也没了动静,看起来有些颓废一般,缓缓地落到了地上。

韩子陌过去将它抱起来,羽漠尘移到她前面,挥剑横扫过去,簌簌剑光与湖水相撞,他驱动手指,行羽剑在湖中央转了个圈,所有的剑光集成一团,一寸一寸地,仿佛针灸一般,沉了下去。

湖水混浊,剑光团被包围在里面,像是太阳被乌云包裹。

片刻之后,地面开始动**,湖面进而掀起一波巨大的风浪,有一块浪猝不及防地打过来,韩子陌来不及躲,睁开眼时已经被羽漠尘一掌击回去,残水落到他们海官服上,行成细细的黄色水流沿边而下。

“那是什么?”韩子陌看着剑光团又如日升般缓缓而起,黄色湖泊中心有一团黑色迅速散播开来。

话落的功夫,湖中心突然炸裂,破水而出的是他们想象之中的人,谈邺和盛商。

“又见面了,两位。”谈邺落到前方,抖去一身浑水,语气十分不善。

“该见见了,”羽漠尘淡淡地,开门见山道,“看两位这架势,是拿到医石了吧?”

谈邺冷哼一声,笑得让人牙痒:“拿到了,这玩意注定要落在我手上。不过我也很佩服你们,第一次进星璃岛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还没确定最终落到谁手上,两位大可不必高兴得这么早。”羽漠尘淡然地退了两步,侧身朝向韩子陌。

韩子陌突然发现,他的气场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具有压迫性。他仅仅是立在那里,威狠之气就能腐蚀一片。

他凑过来的时候却是狠意收敛,低声问道:“海鞘怪中的毒能解吗?”

韩子陌了然他的意思:“能,我刚刚已经知道怎么解了。”

“那你等会将解药撒进这水里,然后靠后点。”

“好。”韩子陌一挑眉,笑起来。

看到他笑,羽漠尘又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笑咱俩有默契啊!”韩子陌示意他往前,边走边道:“看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