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凡武会如常进行,擂台下有了专门的医师守着,韩子陌和赵奕然便在座位上乖乖坐着看比赛。

几轮交替,上午的最后一名胜者决出,名为宁宏。此人功法精炼,胜得游刃有余,韩子陌也忍不住为他欢呼了几声。

虽然赢了比赛,宁宏却没有丝毫兴奋之色,而是循着声音向她的方向瞥了一眼,恨意在那双混沌的眼里**裸地冒出,随即反手一挥,长剑直奔韩子陌而来。众人见状纷纷失色,韩子盛举剑猛地一挡,长剑遂变了方向,重重地插在了那木柱之上。

韩子陌呆坐了半天,被韩子盛和韩子衣摇了摇才有了一丝反应。其实方才有他们在,她并没有害怕,只是她与那个宁宏素不相识,为何看起来他却拿她当仇人?

行羽剑出了一半,羽漠尘看到韩子陌无恙,那颗悬起的心才重重地落下去。对向身旁的谈鸣升,压制不住的怒气冲上来:“这就是心怀正义,为四海而生的参赛者?”

谈鸣升一脸无辜:“羽先生切莫动气,我们不妨听一下他的缘由。”

羽漠尘没再说话,几道凸起的青筋从手背直蔓延上手臂,握剑的力道又加重了许多。

宁宏被制服在擂台上,面色却是一如刚刚,甚至仰了仰头,更加龇牙咧嘴。

“宁宏,方才你行刺于韩小姐,可知是重罪。”谈邺喊起话来。

狂笑出声,宁宏一脸的狰狞:“重罪?那我要问,她呢,她犯下的罪呢,可受到任何惩罚?”

韩子陌似乎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一路走来,她身上可是披了不少欲加之罪,这其中牵连的人,不外乎有可能就有这个宁宏。

“你有什么怨念大可以说出来,若你有什么不忿,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可以给你公平公正,但是伤人的做法绝对不是最明智的。”谈邺细细道着,四海人士也都打起精神来。

“好啊,我说,”宁宏挣了挣被束缚的的双臂,又扫了一眼韩子陌:“前段时间谈公子在真义堂是否确定过,是她自导自演了冥子之灾,是她杀了狼山村的村民?既然如此,为何她能如此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韩子陌扣紧了手掌,果然又是这一套,虽然老套,可偏偏能一把抓住看客的兴趣。

谈邺转头看了羽漠尘一眼,故作支吾:“当时的确是掌握了一些证据,只是后来……羽先生上门要人,这其中缘由,可能要请羽先生解释一下了。”

听到这里,韩子陌终是坐不住了。

她一直明白,她近日安静无扰的日子是因为有羽漠尘在,因为有他在,所以百姓怀疑真义堂的判断,也是因为有他在,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不敢把手伸向她。

可最终还是有人伸出来了,那么那些背后蠢蠢欲动的人也必定会一涌而出。

果然,各海已经有许多坐不住的人,尤以她前方的赵临更盛。赵临不顾身旁韩子衣的直视,语气反而嚣张了几分:“既然这样,羽先生的确是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啊,大家都放心,我们东海是不会护短的。”

韩子陌拉住要拔剑的韩子盛,将他按回到座位上,明明她才是那个风口浪尖上的人,却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你别冲动。”

韩子陌不想羽漠尘因此失了海官的威严,猛地站起来要往台上跳,却听到前方一声“韩子陌”几乎穿透了她的耳膜,她抬头看他,就这样四目相对起来,没有以往的淡漠,却是满眼的坚定。那一刻她似乎是真的读懂了他眼里的话,他让她不要乱说,不要乱做,他来应付。

之前说过要看他的眼色行事的。

踌躇了片刻,她还是乖乖坐下去。

她看到他仿佛是笑了笑,然后冷脸凝视向谈邺,言简意赅道:“谈公子的证据实在勉强,若是仅凭有人证明她去过狼山村买云烟草就断定是她制的毒药,是她屠了全村;那我是不是可以根据谈府附近有邪祟出没,就断定谈府内有人修炼邪术呢?”

看热闹的又是一阵**,明眼人都知道,韩子陌的罪行不过是愚弄百姓心向的说辞罢了,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们难以分辨。但是这些和谈家的邪道暴行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再次受到了威胁,谈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与那盛商对了对眼色,接着又赔起笑脸道:“羽先生说笑了,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们一直不明白……”

他特意顿了顿,仿佛要揭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开口道:“为何韩小姐能拿得起行羽剑?”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玩剑的都知道,行羽剑只有羽家血统能拿得起。

韩子陌这才从他们口中得知,仿佛是被一记重锤,置入了无边海洋。她挣扎着靠岸,想起在水云乡捡起行羽剑递给他时他脸上的惊恐之色。

原来是因为这个。

所以呢?

她为什么可以拿得起行羽剑?

韩子盛猛地握住她的肩膀,用极低的声音叫了一声:“韩子陌?”仿佛是在等她否认。

就算否认,他们大可以要求她来一遍现场演示,逃不了的。

韩子衣也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竟有些语无伦次:“阿陌,你别信他们的。”

韩子陌微微仰着头,深深地呼了口气,打趣道:“怎么,怕我知道自己和你们没有血缘关系,离开你们啊?”

“你早就知道?”韩子衣觉出异常,若是之前不知道,依她的性子非得上去把谈邺的嘴撕烂不可。

怕啊,怎么不怕。

“早就知道了。”韩子陌点点头,若无其事地。

刚知道的时候的确是很失落,但是慢慢的 她把它当做她一个人的秘密,总觉得只要她不说,便没有人会知道。

可是当秘密被揭开,摆在眼前的却是更深的迷茫和无助,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身世会与羽漠尘扯上关系。

台上的谈邺继续步步紧逼:“据我们所知,羽先生乃羽家独子,羽家大小姐也已经亡故,那韩子陌……不会是什么私生女之类的吧?”

台下一片议论纷纷,若真是什么私生女之类,那可真成了法岛史无前例的笑柄。

羽重飞是不会允许这样的笑柄存在的。

羽漠尘权衡左右,将自己一直以来放在心底的猜测道了出来:“私生女之类皆是谬论!十五年前,家姑羽重云与人私奔,后携一女婴回岛认亲被伯父拒之门外。流浪期间恰逢当年的诛异之战,从此其母女再无音讯。”

羽漠尘顿了顿,笃定道:“当年的女婴,便是如今的韩子陌。”

当年的事情的确算得上沸沸扬扬,谈鸣升也曾有过耳闻,那时羽重云被两兄弟逐出法岛,向四海证明了法岛的冷漠公正。

谈鸣升觉得这戏似乎是越来越好看了,倒是很想看一看,这法岛是不是还是一如既往的公正有责呢,于是道:“那羽先生此举,是要认亲吗?可我依稀记得,羽重云的夫君入魔而死,这遗女的处置,先生可要三思啊。”

羽漠尘冷笑一声,语气逐渐凌厉:“认亲与否,关谈海主什么事?法岛事宜轮的到谈海主来管吗?”

法岛以往,各海官秉着世代相传的“诛异”之责,大义灭亲之事常有,可如今,他不想、也不会放下她不管。

由宁宏引起的一场对峙落幕,双方一攻一守,也没分出什么高低来。虽然没有落到什么好处,但看到羽先生这副紧张的形态,谈邺等人还是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午饭时韩子陌与往常无异,甚至因为菜品对口多吃了一碗米饭。两位哥哥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她只得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使劲把口里的饭菜咽下去,若无其事道:“你俩这样我吃得挺有负罪感的。”

其实如今这个场面,早在她九岁那年就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自己的亲人出现了,她要怎么办?后来她想明白了,她只有两个亲人,无论以后会有谁出现,她都只姓韩,羽家也不例外。

凡事预则立,韩子陌笑起,自己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大事面前冷静于他们两个。

“不走,真的不走。”韩子陌蹭蹭两人的肩膀,三人的角色好像换了换,改成她来哄他们两个了。

正说着,羽漠尘从人群中穿过来,一步一步地,仿佛褪去了那一身傲然于世的光,鲜有的憔悴小心。

韩子陌站起来挡住韩子盛那不善的目光,冲他笑了笑:“不是说有什么行动要配合羽先生的吗?没想到你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吓。”

“韩子陌……”羽漠尘声音沙哑,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也有好多问题想问你,要不我们等今日赛事结束之后再聊?”

羽漠尘微微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