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昏走到暗夜,从极北走到极南,他们依然在谈府里游**,韩子陌实在没了耐心,跑到前面的石墩上坐下来,摆摆手道:“要走你们走吧,本小姐不奉陪了!”

两位大汉果然听话地后退几步,韩子陌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等到他们一句“海主”叫出口,韩子陌才明白自己真正地见到了鬼。

僵硬地将头转过去,鼻头蹭上了来人飘起的衣角,一股猛重的海腥气袭来。韩子陌一下子弹起来,连连后退几步。

“你就是韩子陌?。”

海主?西海海主谈鸣升?

他知道她?

韩子陌打量了他几眼,眼前人鬓发微霜,满目混浊的凶狠,好似她一个不顺从就能被他捏碎在手心的驾势,可是若不去看那眼睛,浑身上下却给她一种体虚的感觉。

典型的内力耗尽的特征,定是修那邪道过了火的缘故。

韩子陌双手抱拳,虚情假意道:“能被谈海主认识,实在有些受宠若惊了。”

那语气,任谁听都觉得出字里行间的造作虚假。只是这谈海主要比他的二儿子沉稳得多,就着韩子陌的“谦虚”,给自己戴了一顶高帽。

“如今韩小姐的毒术之名在四海可是如雷贯耳,不必如此谦虚。”

嚯,韩子陌乐呵起来,终究是坏事传千里吗?不知道四海知不知道,她的医术也是出类拔萃的?

他引她入堂,一曲歌舞踩着她入门的步伐奉上。歌声说是魅惑,韩子陌听起来却是吞吐不清,不知道唱的是什么魑魅魍魉。魅惑的点倒是落在了三行女子的矫揉的腰肢上,韩子陌别扭地躲过跟前女子伸过来的红带子,真想翘起二郎腿来一句:爷欣赏不来,换一个。

“我儿嘱咐让我好好招待你,不过天色已晚,加上韩小姐今日诸多劳碌,不如吃过晚膳便先去稍作休息。明日我再好好与韩小姐闲聊。”

中心的舞女姿态扭捏地坐到谈鸣升的跟前,芊芊娇手夹起一块鱼糕便往他嘴里送。

韩子陌握着筷子的手抖了抖,憋不住地冷笑一声。或许他的体虚,不仅仅是因为修炼邪道……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谈鸣升用手挡住了鱼糕,开始招待客人。

“没有,不是。”韩子陌保持着嘴角的弧度,好奇地问道:“你儿,你哪个儿?”

“韩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纯属好奇而已。”韩子陌夹起一块鱼糕送到嘴里,味道好极了,狼吞虎咽下去接着道:“谈大公子吗?我见过此人,看起来温良忠厚,温良忠厚表现在气质,与您还是有些许差别的。不过父子之间,样貌总有个中相似之处,可是您与大公子的长相,好像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此一番话好像刺激了谈鸣升的某条神经,让他整个眉头都紧绷起来。缓缓放下筷子,看着她冷笑起来:“你究竟要说什么?”

“若是我接下来的话冒犯到了谈海主,我先道歉,望谈海主海涵,”韩子陌向他抱了抱拳,嬉皮道,“不知大公子的生父是哪位仙人?”

“放肆!”谈鸣升猛地一拍桌子,这旁边的美人吓了个机灵,识相地退到后面去了。

韩子陌不紧不慢地尝了一口鱼丸,皱着眉头道:“咸了点。”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将你怎么样?”谈鸣升咬牙切齿,满眼的怒火几乎烧到了韩子陌的眉毛。

“是您非要我说的,况且在我说之前就已经道过歉了。”韩子陌缓缓离座,委屈起来。

的确,她确定他不敢将她怎么样。如今她像那瓮中的鳖,唯一的特点便是生命力强,处境虽然落魄,可她的毒术,始终是他们最无可奈何的那一层龟壳,伤不得,碰不得。他们能做的最多是像白日一样,诛她的心,耗她那龟壳之下的软躯。

只是“是非善恶”四个字如她常见的生离死别,怎会因为几场世人的谩骂就开始混淆不清?

谈鸣升遣走了歌舞的女子和下人,目光灼在她身上,一步一步地移过来,最终逼得韩子陌踢开凳子。谈鸣升猛地嵌住她的脖子,那满眼的红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

“你还知道什么?”

韩子陌将就着仰起脖子,得空使劲喘了一口气,语速飞快:“流言蜚语只飞在表面,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韩子陌知道那些话对他来说侮辱性极强,只是就近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她从他这亦怒亦疯的情绪里竟觉出了一丝悲恸与无奈。

谈鸣升的往日风流是在羽漠尘受伤那段时日里,她赖在他房间里抽丝剥茧聊出来的,当然,“风流”二字断不可能从羽漠尘口中流出,纯属她自己杜撰。

二十年前的四海天下尚且安宁,风华正盛的谈鸣升喜欢上一凡尘女子。奈何女子早已心有所属,被逼嫁于他,未经夫妻之实便生下一子。怒恨之下,他杀了那名男子,并亲手结束了那女子的性命。

癫狂至此,他最后竟对那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儿子”收了手,任他不声不响地长大。

韩子陌当时听完这段故事连连拍案叫绝:“这么说来,那对苦命鸳鸯也在另一个地方相会了,总比活着强。”

羽漠尘特别奇怪地皱了皱眉,“你的关注点在这?”

韩子陌被问得一愣:“不然呢?世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觉得不可。人生在世,本就应当跟着内心潇洒一生,若是不痛快了,活着变成了赖活着,要那成堆的光阴有何作用?”

那时的羽漠尘静静地看着她,一时间晃了神。本觉得眼前人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娇姑娘,只是姑娘的眼睛亮如星辰,说出这般话来,他竟看不出她是年少无畏还是真的参透了生死离别。

“然后呢?谈溪谷知道吗?”韩子陌刨根问底。

“不知道。”羽漠尘叹了口气,不打算再回答她的问题。

“不知道啊,不知道也好,”韩子陌突然安静下来,抿了抿嘴才道,“若是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肯定会很失落吧。”

羽漠尘再次惊异于她关注的点,只是看到她低头失落的表情,心中的诸多无奈被抽走,偷梁换柱成了一丝心疼。她知道自己与两位哥哥没有血缘关系的时候,想必很失落吧?

安慰人的本事他没有,忙乱之下他抢走她手里快要化了的糖,故意将叹气的声音放大:“我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不是说他不知道。”

说完捏着他手心里的糖便离开了。

看着手里的人走了神,谈鸣升忍无可忍,一甩手将她扔在了地上。韩子陌连咳了几声,狼狈地爬起来,继续嬉皮笑脸道:“我说的句句属实,希望海主消消气。”

“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有没有想过终有一日我会亲自封上你的嘴?”

唔,韩子陌赶紧捂上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曾经有个人抢了我一块糖,我只是在想他是吃了还是扔了。”

谈鸣升意识到自己再与她说下去,她没把自己绕晕,他就要被她胡扯八道、前言不搭后语的鬼话给绕晕了。这样的人,还是关起来最好。

“你真的很不识抬举。”其中一个大汉锁上牢门,颠了颠钥匙。

“慢走。”韩子陌拱手一笑,她一向不识抬举。

回过头去,许多双眼睛一起同情地盯着她,韩子陌收回笑,心虚地朝牢房内的同僚弯了弯腰。这个点他们应当都睡了吧,她这么一来,倒是打扰了他们休息。

她不知道的是这伙人在里面吃了睡睡了吃,早就没了黑夜白天之分,她的到来反而增加了他们茫茫天日中的一丝乐趣。

这被关进牢房还笑得如此开怀,在外面得有多惨啊。

她对面的男子头抵在牢门上,五官中唯有鼻子和嘴是能完完全全展现出来的。他打量了她半天,奇怪道:“我在这牢房中几个月,第一次见有人笑着进来。”

韩子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笑声穿透烛光,直到牢墙另一侧的百缠丝里。

“笑着也是进,哭着也是进,不如表现得好看点。”

韩子陌捋了一下自己的高马尾,伸长脖子去看牢内的情形。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与其在外面与那邪魔歪道和满院的机关博弈,不如在这里和同道中人诉一下往日。

牢中人一看到有位漂亮姑娘进来了,纷纷探出头来寒暄个一二。

一聊才知道她目之所及的几位同僚里,进牢的日子都不过一年,而他们被抓入牢的理由并非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只不过是有心反抗邪道当途,奈何无力与之抗衡。

“在你们之前被关进来的人呢?”韩子陌奇怪道,他们的入牢时间都如此短暂,难道之前就没有人被关起来过?

“零零星星地,都被带出去了,至于带到哪就不知道了。”

“带出去了?放了?”

旁边的大哥哈哈大笑:“小姑娘果然是个小姑娘,我们在这里每隔半月就要被喂下一颗噬力丹,他辛辛苦苦将我们的修为耗尽,难道只是为了放了我们?”

听到噬力丹三个字,韩子陌沉默了许久。

噬力丹是一类毒药,能蚕食人的修为,若在刚中毒时服下解药尚有抢救的希望,只是听他们说每隔半个月被喂下一颗,任凭她毒术精进了不少,也是有心无力了。

“不过说起入牢时日,他比我们都要早,”另一位大哥指了指牢房尽头。

韩子陌只看到了一堵墙,众人看到她疑惑的眼神,纷纷给她解释:“这堵墙的后面,应该是有一个人。”

“他是谁?”

“也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他,只是偶尔会听到那边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听说上一波兄弟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我们都称他为老大哥。”

韩子陌正抱臂盯着牢墙,好奇心越来越重。

“隆”一声,被忽来的一声锣响吓了个激灵,是狱卒来赶饭了。

看着眼前的粗水糙饭,韩子陌一万个后悔刚刚在桌上没有多吃点。

饭过之后,对面的大哥好好言相劝:“我看他们对你还挺客气的,你啊还是服个软,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比较好。”

韩子陌摇摇头,虽然与他们认识不过半个时辰,却已经有种荆路逢知己的感觉了,便也不作避讳地问道:“你们没有想过逃出去吗?”

“逃?哈哈哈哈……”众人笑起她的天真,“自十五年前诛异之战过后,西海有多少正道人士终结于此地?我等也是有过披荆斩棘之魄,只是世道如此,修为尽失,逃出去又能怎样呢?最终也不过是孤魂野鬼一枚罢了。”

语中含笑,却是另一味苦涩。

想起羽漠尘为诛邪作出的殊死搏斗,她很想告诉他们,世道能改,真的有人在外面为西海百姓的安危殚精竭虑着。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担心隔墙有耳,也担心她替他解释一通,显得她多么为他打抱不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