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缀点点于曲径沿陌,虫鸣鸟叫出天籁般的交响。不过是一条溪流的距离,两侧的风景竟如此大相径庭。

不过三人来不及欣赏,只顾往更深的方向走去。越往前,林瘴气出现得越频繁。弯月升起又落下,他们仍没有找到所谓的毒蛭,本该是朝阳升起的时刻,天却突然暗了下来。

“黑云蔽日,是黑云蔽日!”许昌激动地大喊。

原来黑云蔽日是不能当做黑夜来过的。人的眼睛在适应黑夜后仍能够看清楚一些东西,而黑云蔽日蔽的不是太阳,而是双眼,如盲者一般,什么东西也看不见。

视觉突然缺失直接导致方向感丢失,一走便会失去平衡,再加上中空穿过的林瘴气,让他们当即产生天旋地转之感。三个人只得就地坐了下去。

“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许昌当初那视死如归的气势全然消散,瑟缩在韩子陌身后。

韩子陌打趣他道:“放心吧,要死你也是最后一个死的。”

“为……为什么?”

“因为我们两个会保护你。”韩子陌打了个哈欠,赶了一夜路都没有休息,不妨趁此补上。头靠在韩子盛肩上,很快便睡过去了。

黑云散去的时候已近中午,韩子陌被韩子盛摇醒,醒来便闻到一阵腥臭味道。水蛭一般生活在营养比较丰富的水区域,或许这个区域就在不远处了。

果然,他们很快便发现了一处没有繁花密布的天空,阳光铺射而下,聚集在了那片深陷的湖里。湖面上并无百鸟栖息,只有几大片绿油油的长苔,水下的生物游动不止,引得湖面折射出四面八方的光来。

“在下面?”韩子盛问她,摩拳擦掌做好了要下去的准备。

“你别动。”

韩子陌一把把他拉回来,扎破了自己的手指,挤出几滴血滴到湖里。

湖面浮现旋转波动,很快便涌起一串冲天浪花,翻滚过后,千丝万缕的水蛭浮出水面狂吸水面的血液。

韩子盛精准一击,一团水蛭落到地面上。

韩子陌挑了半天,最终取出两条来,“只有这两条是毒蛭。”

韩子盛一边说着恶心,一边也扎破手指挤出血滴到湖里。一波接一波,韩子陌很快叫停:“够了够了。”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吗?”许昌在一旁看着他们奇奇怪怪的动作已经吓得站不稳了,在心里后悔了八百遍为什么当初没有听韩子陌的话先行离开。

韩子陌收集完毒蛭液后看到韩子盛还趴在那湖边眺望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啊。

“你在看什么?”她捅了捅他。

“别动,融在一起了!”

“什么融在一起了?”

“血啊,不是传说中有什么滴血认亲吗,看,咱俩的血融在一起了!”

韩子陌愣了一下,直到被韩子盛敲了敲头才回过神来。

“从医术的角度来看呢,滴血认亲是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纯属造谣。”韩子陌理性讲解,然后若无其事地拉着他赶紧走。

“功课好的人就是无趣。”

韩子盛懒洋洋地被她拉着,旁边的灌木突然一动,像是被风吹的。可是这杏林中哪里有风?

他定住,比了个“嘘”的手势。

韩子陌看他一眼,也警觉起来。

“小心!”韩子陌猛地推开许昌,抬脚踢向黑衣人。

兄妹俩将许昌夹在中间,一左一右应付着黑衣人继二连三的进攻。

黑衣人的功法很是熟悉,怪异无常,难为剑法拆招,带有不正常的气力。

“妹妹,撒毒!”韩子盛指挥道。

韩子陌了然,扯下药囊抛到空中,大喊一声:“屏息!”

韩子盛几剑落下,毒粉散漫天,三个人逃出了一段距离。

谁知另一方又窜出一群来,在被他们逼得节节败退时,天突然黑了下来。

又是黑云蔽日。

这下好了,他们都看不见彼此,分不清方向,一动还天旋地转,仅凭声音怕是也分不清是敌是友。整片林子突然就陷入了安静。

“怎么办?”许昌还是夹在他们两个中间。

“当初叫你走你不走,现在后悔了吧。”韩子陌故意活跃一下气氛。

许昌不说话,可不,早就把那肠子给悔青了。

“韩子陌,你刚刚用法力是不是过强了?”韩子盛有些担心,这好不容易练成的丹,可不能还没捂热乎就碎掉。

“没有!”虽然看不见,韩子陌还是习惯性地摇摇头,“护丹镯找到了,而且羽漠尘将它扩力了。”

“羽先生?”韩子盛兴致上来,“你努努力,让他叫我声小舅子呗。”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韩子陌越过许昌掐他一把。

他叫了几声疼,又正经起来:“等会天亮了,你先带着他走。”

“不可能……”韩子陌话还没说完,便觉得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韩子陌心头一凉,这绝对不是韩子盛的手。

“韩小姐。”

韩子陌觉得不切实际,努力想要去看清对方却只是徒劳,唯有那若有似无的冰苔味道让她感觉到了真实。

她屏了屏息:“羽漠尘?”

“是我。”低沉的声音富含磁性。

韩子陌来不及激动,羽漠尘已经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道:“跟我走。”

就这样,韩子陌牵着许昌,许昌牵着韩子盛。

对方的人应该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触不及他们的空间里上窜下跳,想是一个人跳进了带刺的野草,嗷嗷叫了起来。

“羽漠尘,你……看得见?”韩子陌虽然被他紧紧抓着,依然亦步亦趋。

羽漠尘回头看她一眼:“看得见,你不用紧张,撞不到树的。”

韩子陌:“……”

黑云散去的时候他们正好落脚在那条清澈的溪流旁边。他们没有再寻见那具女尸,许昌却因中了林瘴毒倒下去了。

“我不会……死吧。”许昌气息微弱,嘴唇发紫。

“放心,有我在,你想死也死不了。”韩子陌安慰他道。闻遍周围也没有闻到林瘴毒解药药材,韩子陌只得先让韩子盛和羽漠尘逼出一部分毒,而后封住他的穴位,紧急出了杏林。

夏商府内,羽漠尘在侍卫的指引下来到二楼的一间别致精巧的房间,茶香四溢,水墨丹青画在中央,里面的人正高瞻远视窗外的风景。

“今日的茶香有些不同。”羽漠尘径直进去。

“羽先生,”男子微微颔首,“先生未愈,特意换了性温的茶叶。”

羽漠尘示意他坐下,品了口茶点点头,接着便步入正题,“杏林出现了冥子,留的是“舍”字。”

夏商吃惊,“西海竟也出现?其他三海已近消失了的。”

“冥子出现原因至今不明,你留意一下近日的自杀事件,或许这不是第一个。”

“好,我明白,只是……”夏商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那邪道是除还是不除?”

“冥子没查清之前,先不轻举妄动。”

静默了片刻,羽漠尘又接着说,“现在你是夏商,也只能是夏商。”

“我明白,”夏商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握成拳。

他是夏商。他曾经的名字,是子夏。

他未曾想过,令水云乡陷入惶恐的采花贼竟是自己唯一敬仰的公子;他未曾想过,设计杀了人还可以装模作样地去送抚恤的竟是自己唯一敬仰的公子;他更没有想过,他唯一敬仰的公子,他唯一仰视的光,最后会想要杀了他。

羽漠尘救了他,子夏死了,夏商活了。

他在羽漠尘的安排下,很快成了西海著名且极少露面的商贾,看不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不过只要能除掉邪道,纵是身死也无所谓了。

“是韩小姐在诊治许昌,一起过去看看吧。”羽漠尘叫着他。

韩子陌正坐在那里纳闷,看到羽漠尘后一下子蹦起来,指着许昌道:“他中了两种毒!林瘴毒已经解了,可是另一种毒极为微弱,并且好像并没有让他有任何不适……”

韩子陌说着说着,看清了他身后的那张面孔,而后张大了嘴巴:“子夏!”

“韩小姐。”子夏微微一笑。

“你怎么在这!”韩子陌跑过去,上下左右看了他一遍,惊喜万分,“你怎么样?可还好?”

“还好,”夏商看她一脸关切的样子,玩笑道:“没有留下后遗症。”

“开什么玩笑!不过你们俩怎会一起过来?”韩子陌看看他,又看看他。

“我现在在西海配合羽先生行动。”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

夏商看羽漠尘一眼,似乎是有些为难,“我还有事情要处理,许昌就拜托韩小姐了。”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哎,这么快就走了?”韩子陌翘首送他。

“他大概是不愿想起以前。”羽漠尘替他回答。

韩子陌明白,初次见他时他提起石逢满眼都是光,谁知最后却险些被他害死呢?若换作是她,心里这道坎也很难过去。

“看他这副衣着打扮,倒像是个富贵公子了。”

“他现在是夏商,不再是子夏了。”

“夏商?”韩子陌看向**躺着的人,他提起过,他帮忙引路便是夏商的意思。

“那这里是?”他们下山便被紧急带到了这里,也没注意府前的门匾,倒是这炼丹房里的药材配备齐全,不像普通人家所有。

“夏商府。”

原来如此,又叹了口气,喃喃道,“他现在笑得可是一点都不开心了。”

羽漠尘突然严重咳嗽了两声,韩子陌赶忙过去扶他坐下,拍着他的背,等咳嗽声缓下来,她围着他转起来,“他体内的林瘴毒已经排出来了,另一种毒也没有发作的迹象,所以我想先制出长眠疣的解药给夫子和羽老先生,再来管他。”

“他体内的毒很奇怪吗?”

韩子陌点点头,“奇怪,不过连长眠疣这么奇怪的毒我都见识过了,也不稀罕了。”

韩子陌转了一圈坐到他旁边,神秘兮兮地:“羽漠尘,在杏林的时候,你说你看得见?”

羽漠尘瞥她一眼,这个问题他在杏林时就已经回答她了。

看出了他的肯定意思,韩子陌震惊:“为什么?你是练了什么怪术吗?”

“怎么,只能允许韩小姐有百里嗅,不允许我有千里目吗?”

韩子陌一哽:“千里目?是千里之内都可以看到的意思?”

“不止,只要不闭上眼睛,我的眼前就没有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