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十数座粮仓,在户部尚书的眼皮下依次开门,带有酸腐气味的足有一半。
这些平民勤勤恳恳收上的果实,还没尽到应尽的用途,就粟红贯朽。
一时间,户部成了众矢之的。
困扰前线已久的投毒疑案不攻自破,原来是自家后院起火,粮食存储不当,导致这一系列的病案发生。
而倒霉蛋子刑部尚书虽然是冤枉了,可他办事不力,竟没查出粮食的问题,还是维持了原判。
林知舟,在朝中又失去一得力助益。
如今的他,再没有朝堂之上振臂一呼的底气了。
如何保存粮草,一时间又成了金舜的新难题。
户部尚书提议,将粮仓分别建在前线附近,方便前线支取,缩短在粮仓和路途上运输的时间,得以保存。
这个法子,被采纳。
然而工部领命,浩浩****的粮仓建造需要时间,不是一蹴而就的,那这个期间粮草再出问题可该如何?
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自然大家心里也并没有答案。
前线的粮仓在几经选址后,隆重地开工破土。
工部人手不足,梁氏木枋的伙计却第一个报名领命,老师傅带着学徒,拖家带口的奔赴前线。
我心里敬佩,他们出发的那日,带了食盒去相送。
然而木枋伙计像是知道似的,早早地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张风谷扇的图纸,在空****的屋子里随风摆动。
走得近些,我瞧见,图纸的四角已被磨损的卷起了毛边,不知被多少双粗糙的手掌日日摩擦,画笔的墨迹发白,一看就是日晒风吹的结果。
他们,是这场战争背后的无名英雄。
声势浩大的粮仓在历经两月后,逐渐完工。
如今田里的粮食收上来,由户部登记,交由军需部分配,再运输到各前线的粮仓内存放。
只是这样的流程,表面上解决了粮草存放过久的难题,实际上却没有解决从收成到食用间漫长时间造成的食物腐败。
依旧有腐败的食物不断被发现,剔除。
我开始统计,每日上报的腐败度,对食物的可食用率进行计算。
有些军队为了不浪费粮食,开始了加餐,多餐的行军制度。
虽然粮食吃进肚里是不会坏的,可原本每人每日定量不过二斤,为了不让粮草坏掉要吃四斤,这也无疑是另一种的浪费。
眼看着各军队为了存放粮草花点子频频,我对着成倍上报的军需也犯起了头痛。
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抱着新发的粟米在院子中发愣。
盼弟背过书,揩着鼻涕在烧水。
近日天热,盼弟却感染了伤风,日日吵着嘴巴没味道,没精神不愿动弹。
我只觉得她想偷懒,却不管她。
“先生,盼弟喉咙痛。”她烧过水,举着冒着热气的茶盏蹲在我身边,可怜巴巴地撒娇。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手,问道:“徐公开的药,你可吃了?”
盼弟用力地点点头,吧唧吧唧嘴道:“盼弟觉得嘴里好苦。”
我笑:“可是嘴馋了罢?上次买的蜜饯还剩吗?”
她摇头,委屈道:“盼弟不想吃蜜饯。”
“那想吃什么?要么今晚我去买些菜来,给你做顿好的,补补身子?”
小妮子两眼放光地疯狂点头,掰着手指头开始点菜:“红油素肚丝、火腿鲜笋汤、再做一个姜丝白菜就极好了,若是严哥哥也一道用餐,那就再加一道冬笋玉兰片就够了。”
我扶额,笑骂道:“喉咙痛还要吃红油素肚丝,嗓子不要了?”
“要的要的,”盼弟作小媳妇状,依偎在我肩头,道:“可盼弟嘴里实在清淡,好想吃这鲜口,先生就依了我罢。”
我无奈地笑,只好遂她意。
忙忙活活张罗了一桌子菜肴,除了红油素肚丝这道菜我放了多些的盐巴,其余的都只微微点了些味道,生怕她吃的口重嗓子再痛些。
严决明今儿回的倒早,我俩好些日子不怎么讲话,今儿不知是不是他鼻子灵,竟然赶上了我下厨。
“严哥哥!”盼弟哑着嗓子,夹了一筷子的冬笋放入严决明碗中,然后用我也能听到的小声,附在他耳边道:“偷偷讲哦,这可是先生特意给你做的,先生不好意思说呢。”
严决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扯动了一下。
我尴尬地笑,也夹了一筷子素肚丝给他,道:“再尝尝这个。”
严决明盯着碗里红油油的菜肴,冰块一样的脸终于融化,别扭着夸道:“还不错。”
盼弟很开心,兴奋地坐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我和严决明冷战的这几日,倒是难为她在中间调节,我开始怀疑今儿这顿餐是她别有用心了。
盼弟是典型的眼睛大肚子小的胃口。
她点了一桌子的菜,却最先扶着肚子下桌,嘴里直嚷着“吃不下了”的话。
我瞧着她鼓囊囊的小肚子,嘱托她要在院中慢走两圈再去背书休息,她也心不在焉地应了。
盘子中的剩菜七七八八,若是就这样倒了实在浪费。
我便将剩菜统一用竹篮子罩住,这几道菜中,红油素肚丝剩的最多,其次便是姜丝白菜了。
严决明挽起袖口,陪我一道洗刷碗筷。
看着指节修长的他沾上油污,我觉得暴遣天物,连忙抢过盘子,用身子拱他示意他让开。
“干嘛,我要刷碗呢。”被挤在一旁的严决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你把地方全占了,我怎么洗涮。”
“哎呀不用你的,这活儿我在家做惯了的,都是女子的活,你来抢什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严决明却一把将我挤走,牢牢占据了水盆的位置,然后向我伸手。
“谁说这活儿是女子的?我们一道用的餐,你既做了饭,那碗筷自然是我洗。”
说罢他霸气地将我手上的盘子全都抢走,笨拙地放在水下冲刷起来。
我一愣,然后反应过味来,笑了笑。
眼看着他连丝瓜瓤都不会使用,急速地水流迸溅了一身的水渍,却不放手的倔强模样,十分可爱。
“笨蛋,”我轻笑着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丝瓜瓤,示范道:“先加热水。”
严决明空着手,看我熟练地用丝瓜瓤将一只陶碗洗涮干净,然后有样学样地也做起来。
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两只手紧张地攥着碗边,生怕一个错手就要失去它。
空气静谧而美好,微风轻拂,还夹带着花香。
一回身,却看见盼弟蹲在身后,脸上还带着痴笑,小脸红彤彤的。
“怎么在这儿蹲着?”
盼弟站起身,一脸花痴地道:“先生与严哥哥当真般配。”
这傻话,闹了我和严决明都是一个大红脸,然后她倒开心地跑路了。
饭后时光,我埋首进成摞的数字中,盼弟在我身侧默默地背书。
而严决明今儿也是难得,竟然闲散地在院子中开始为太阳花松土。
院中的太阳花已长得老高,日日冲着日光,东升西落,倒也是一道靓丽风景。
算得双眼酸乏,抬头休憩时,正看到严决明蹲在太阳花前,一手抬起水壶缓缓浇下。
微风有些许清爽,晚霞妖.娆,竟让我生出岁月静好的感触。
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疯狂地念头赶走,自嘲地笑了笑,重又抬笔冲进密密麻麻地数字世界。
待到月上梢头,太阳花也拢起花瓣,朦朦胧咙地熟睡了。
严决明靠在椅子上,手肘撑着下巴,完成了一个美男子的小憩。
盼弟淘气地用毛笔蘸了墨水,冲我比了个“嘘”地手势,向严决明脸上画去。
“咕噜——”
就在毛笔尖就要触碰到严决明精雕细琢的脸庞时,盼弟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严决明维持着双目半阖的姿态,轻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暴露的。”
盼弟噘嘴,捂着肚子不满道:“就差一点点。”
严决明笑,张开美目,星光映在他眼中,灿烂而美好。
他将盼弟举起,道:“正好,严哥哥也饿了。”
严决明将盼弟手中的毛笔拿走,带着她去清洗手上的墨迹,我便自觉地去热饭。
晚饭的剩菜还在桌上,再重新回炉加热一下就好。
可凑近桌前,竹篮子上盘旋地苍蝇十分扰人,用蒲扇赶了赶,才将竹篮子掀开。
姜丝白菜上一股异样地酸味冲鼻而来,我使劲儿嗅了嗅,坏掉了。
除了红油素肚丝,其余的菜肴都不同程度地有了酸味。
严决明带着盼弟回时,就见我傻愣愣地站在桌前。
“怎了?”
我有些心疼,指着菜肴道:“天忒热,都坏了。”
他依言凑近闻了闻,道:“是了,那便倒掉罢,别坏了肚子,我出们去寻点吃的。”
严决明信步出了院子,我一边叹气一边将坏掉的菜肴倒掉。
看着色泽尚佳的菜肴,我心疼地直抽抽,这几道怎么坏的这样快,早知道就不做这么多了。
盼弟举着红油素肚丝,问道:“先生,这菜也要倒掉吗?”
我摇头,夹了一筷子入口,酥脆爽滑。
“这菜没坏,留着罢。”
可放下盘子,我心里却犯起了嘀咕:“怎么就只有这道无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