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当生走了,背着简单的行囊。

户部侍从前来接他时,范当生站在门口,不无担忧。

“先生,我走后,再没人帮你整理户部库存了,又时逢动**,这些棘手的,都要靠先生自己了。”

我低头,状似轻松地安慰:“无妨,还有什么能难倒我吗?”

他笑,摇了摇头,道:“只是不要难为自己就好。”

我疑惑,怎么算难为自己呢。

细细嘱咐了路途的安全事项,天刚蒙蒙亮,范当生便启程了。

盼弟追出去两条街,哭着舍不得他离开。

而我倚在大门边,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去。

还没等收拾整理好心情,朝阳东升,带进军需部的除了炙热的阳光,还有熙攘的人群。

“管事儿的,侬给个准话哈,俺们这点装备,侬要拖到啥子时候?”

发问的大哥脸上带着无奈的卑微,倒不是责问的口气,只是这语气里包含的骐骥,却让我心中酸涩。

看我说不出话,大哥重重地叹了口气,摆摆手:“算咯算咯,俺不问了,就麻烦开通开通,先搞点粮食对付上也行。”

“俺们军,真是断粮了,咱也不是为难你。”

我握紧手下的笔杆,下放的数字却填写不上去。

因为我心里太清楚,如今的库存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军需。

“哎呦谁说不是,俺原来咋说也是个千夫长,如今手下不过百人了,剩下的也都前胸贴后背的,难啊,难啊。”

“前一阵听说定境河那边小获胜利,缴了太掖的粮草,据说还蛮富裕,要不让咱将军写信跟他们通融通融,换点粮草出来?”

“哎,是个好法子,这军需部我看也指望不上,走走走,咱回去想法子去!”

默默地低头计算,耳朵却十分机灵地捕捉到这些信息。

几个性子急的早已拉帮结伙地转身走了,只留下不多一脸死气沉沉的士兵,按部就班地排队,却也不说话。

签发好了一张需求,盖上自己的名字。

递给眼前的男子时,我好奇道:“你怎么不跟着那些人去别的军要粮草?”

男子眼也不抬,珍重地将需求对折,然后塞进衣领内,才淡淡道:“有能耐自己去打来,蹭别人的战利品算什么本事。”

我却笑,道:“可如今,军需部只能发放三分之一的物资,你们够吗?”

“不够。”

“那怎么办呢?”

男子站定,看向我,平静道:“这难道不是军需部要想的么?”

被男子呛了一通,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是啊,他说的对,军需部统领战略军需,如今战事吃紧,军队的吃穿用度跟不上,难道不是军需部的责任,不是我的失职吗?

今日军需发放完,我关起门,将脸埋进桌子。

得想个法子才行。

正愁着,严决明带了好消息回来。

梁氏木坊这个月,以一己之力抗下了京城所有的军备制造指标,并且超额完成,提前交付。

我出门瞧时,正碰见木坊伙计扛着长枪,排着队送往工部。

见了我,有几个面熟的伙计很激动,踮起脚拼命想引起我的注意。

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伙计脚下生风,立时窜进工部然后片刻拉着同伴出来。

遥遥地,骄傲挺起胸脯。

我看他脸上堆满炫耀的神色,大声指着我,跟周边人道:“看啊,那名女先生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大发明家!”

脸有些红。

面对投来的敬佩目光,我有些羞赧。

可那些伙计却恭敬地,连连冲我鞠躬,嘴里念叨着见好的礼仪话。

许是因为跟我攀上了关系,带头者很是得意。

眼看日暮西山,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准备返身,可我还未转身,那名带头者却喊道:“先生!”

转身,夕阳下梁氏木枋的伙计排成一排,向我拱手却做了大礼。

“我金舜百年基业,便托于先生了!”

最后的一抹残阳落下,梁氏木枋的牌匾也笼罩在夜的静谧中。

我想,自己何德何能,值得这样的信任托付。

严决明说,梁氏木枋之所以如此合作,有梁翊的缘故,也有我的功劳。

梁员外痛失爱子,恨极了太掖的狗贼,只是他不过商贾人士,所能做的甚是有限,在得知朝廷的用工需要时,第一时间便奉上了梁氏木枋。

工部接手后,好些伙计无法理解工部制造的需求,数次产生冲突。

直到军需部支领的需求传到梁氏木枋发放时,我的名字被认出,这一切才好转起来。

梁氏木枋的伙计信任我,这份信任不光来自梁翊的肯定,还有他们真的在我身上看到过,能为平民做出实事的风谷扇。

这世上从不缺理论大家,高谈阔论畅所欲言,可真的落到实处时,却很少有人真的解决过百姓的需求。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伙计将我的事迹传遍了整个木枋。

从那天起,凡是军需部要的军备,总是由最好的师傅,加班加点的干出来。

质量自然没得说,可除了军备质量外,更多的还是他们,对我,对这场战役又燃起了斗志信心。

我将重启风谷扇的想法与严决明开始了探讨。

想将四处流散的流民聚集,以朝廷的名义,将他们派往各地,收成粮食。

这样,流民可以不再流浪,在指定的区域通过劳作换取稳定的收益,而朝廷也能解决流民对治安的影响。

可统计流民,将流民统一收编再重新分配,继而培训达到作业的能力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亚子,”严决明有些头痛地捏着眉头,道:“这个法子我也想过,可统计人口真真的不是件易事。”

“况且...”

他有些犹豫,手指点在范当生留下的户部库存编制上,道:“一旦统计收编,在流民产生真正的效益前,朝廷是否能负担下这样的成本,也是个问题。”

“可我们总不能不管吧?”

“那是自然,只是,我也暂时没有什么好法子。”

我皱眉,难道就只能放任不顾了吗?

各地的木枋工坊在严决明的带领下,渐入佳境。

如今上报的军备物资,以当下的产量,基本可以覆盖满足。

只是粮草,依旧是个让人头痛的大问题。

这一厢,流民的问题依旧棘手,而另一边,范当生带领的人口普查,却屡屡受挫。

他走后不过半月,我传了书信给他。

等啊等,等了月余却也不见回信,严决明安慰我,说许是行在什么边远小镇,信件不通也是正常。

可我每每向户部望去时,行色匆匆的侍从脸上挂着的都是愈发焦虑的神色。

我按捺不住,便又传了封信。

这一回,可有消息了,只是这消息并不是范当生回给我的。

却是傅书业。

想了想,我也有甚久没有与他通信过。

不是我不想,而是根本不晓得他如今在哪儿。

除了被动等他的联络,我与他完全处于失联的状态。

傅书业的信,工整了许多,相较上次的匆忙凌乱,这一次至少有完整的信纸。

“亚子,如今我被调来定境河驻守,前日我军大胜太掖,缴了好些军备粮草,将士们终于能饱腹一顿了。”

熟悉的字体再次出现,寥寥几字报着平安,我心下一松,快速翻看着。

“太掖的军备实力在我军之上,驻守起来十分艰难,正面迎击是以卵击石,如今我们拆成十数个小分队,轮番进行骚扰式袭击,疲劳战术,让太掖很是烦恼,只是我却担心,这样的游击扛不住许久,他们的装备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

翻到下一页,这张空白的宣纸上,傅书业却画了两个椭圆的竹筒,绑在长枪的枪头之下。

“亚子,你可见过这种兵刃?与太掖交战时,这武器伤了我们数十个弟兄,凡是接近者都会被火灼伤,近身肉搏时,吃了它不少的苦头。”

“临近年关,我是回不去了的,你也多加珍重。”

将信贴近胸口,想感受傅书业在写这封信时的温度。

用鼻子使劲儿嗅了嗅,墨的臭味,血的腥气,还有傅书业几日未洗漱的汗水味。

我的心说不上安定还是忐忑。

寻了严决明,将傅书业信中描绘的武器样图给他。

严决明神色一凛,表情十分严肃。

“是突火枪。”

他有些焦虑,道:“这两个竹筒就是用来装置火药的地方,绑缚在长枪枪头下面,与敌人交战时,可以先发射火焰烧灼敌兵,再用枪头刺杀。”

严决明说的平淡,却让我心头一阵阵抽搐的哆嗦。

“没想到,太掖先研制出来了。”

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我问:“怎么说?”

“火药这法子,早些时候我就想做,只是配方极不好做,经常误伤自己人,便被搁置下来了。”

“是火药配比的问题吗?”

“不全是,还有装置火药的载体。”

“不过...”严决明突然坏笑着又看了一眼样图,扬了扬手里的图纸道:“这个设计,消耗极大,在射击了大约四到五次之后,末段的竹质就会因为火药爆炸时的灼烧而变得十分脆弱,摔在地上就会折断。”

“瞧吧亚子,太掖抗不了多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