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算学部红烛长燃不灭。
鸡鸣破晓时,我还在和秦离若争执一道算题的解法。
什么都没变。
只是我们看向彼此的眼,变了些味道。
原本,只觉得秦离若翩翩君子,芝兰玉树。
可如今看他,周身却发着光,只觉得师兄哪里都好。
葛兴弟的设计完成了。
我们一起起了个名字,叫它“风谷扇”。
有点俗气。
难为我们三个都在文学上没什么天赋造诣,这命名取自设计原理,由风推动,分筛谷物,扇形结构。
很好理解。
现如今设计完成,需得找一木匠,打出样品,然后测试,投工部审核。
可风谷扇与当下的榫卯结构不同,契合处连接多块扇板,且为了减轻质量,扇板内需掏空,最大限度的减轻质量。
要求误差极低,手艺精益,且有耐性打磨扇板。
一下午的功夫,找了十数个木匠,看了这繁复的图纸要求,且只要出一件样品都觉得没什么油头可赚,纷纷拒绝。
再被第二十三次拒绝后,我终于累瘫了。
“要么,我们多给点银子罢,”秦离若建议道:“有得赚总不会被拒绝了吧。”
然而,再一次被拒绝时,秦离若也丧了脸。
“怎么,多出十两银子都不做吗?”他不服气地道:“有钱不赚?”
“嗐,公子,您这活儿我们小作坊做不来的,您瞧瞧这木板忒浪费了,费时费力还浪费木材,哪能有这么多人力,我们小门小院的折腾不起啊!”木匠诚恳道:“给您指条路,您看那些大的工艺木坊,看看愿不愿意接您这活儿罢!”
拖着疲惫的身子,我俩又蹭到了城南的梁氏木坊。
这是京城最大的木坊了,从木材选取到设计图纸,再到加工生产,最后包装出货。
完全是一体化流程,质量没得说,好些京城贵族都喜欢梁氏出品的家具。
当然了,这样好的服务和产品,价格也不是那些小作坊能比的。
所以,抱着认宰的心,我颤颤巍巍地走了进去。
“哟,想挑点什么?”店里伙计十分热情,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和秦离若一番,熟络道:“咱店里刚来了一批梨花架子床,最是漂亮,夫人瞧瞧?”
“哈?”我登时吓了一跳,道:“什...什么...夫人,休要乱说!”
“哦,晓得晓得。”伙计一副了然的样子:“还未成亲哈,选新婚家具这架子床也气派,闹洞房时最长脸了。”
我涨红了脸,还未反驳,秦离若却抢先轻轻答应了一声。
“这架子床,”他用手一指,十分豪气:“我要了。”
“得嘞!”伙计喜出望外,连忙掏出小本本,唰唰几笔道:“公子留下地址,我们梁氏木坊送货上门。”
秦离若伸手就要掏钱,我头脑发懵,低声劝道:“你疯啦?”
他却微笑着,眼里放着异样的光彩,小声道:“说不准真能用上呢。”
“什么?”
我还没听清,秦离若已快步去交了钱,美滋滋的样子,像极了要到糖果的孩童。
“伙计,”见秦离若掏了好大一笔银子出去,我心疼地直抽抽,抽出图纸召唤道:“我们想定做这个。”
“哎呦,这个做不来做不来。”伙计连连摆手,指着道:“夫人您这板子都要中空,这工期又长又费力气,还费木材。”
“我们加钱的!”我连忙道:“多加十两银子,可好?”
伙计两眼一转,道:“那行,要做几个?”
“就先做一个。”
“就一个啊...”伙计声音充满失望,拿出小算盘噼里啪啦地一打,然后摇摇头:“不行啊夫人,合不上成本。”
秦离若出声:“在成本上再多加十两。”
伙计有些为难,自己拿不定主意似的,转身跑去里屋商量去了。
片刻,他掀帘出来,连连摇头。
“夫人,这活我们接不了。老实讲,放眼京城也没人能接。”伙计顿了顿,好心劝道:“这图纸要求太严苛,非得有经验的老师傅才能完成,量又大,整十四块板子掏空太废人力了,哪家店也腾不出这些人手来。”
“我们师傅工期满,实在没这功夫,抱歉了二位。”
伙计态度倒好,只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俩只好退了出来。
这可怎么办?
俩人跑了大半日头却一无所获,秦离若还花了大价钱买了没什么用处的架子床,白白支出一笔银子。
我这样抠门的人,气的心口痛。
一路行至舍院,正碰上哼着小调悠哉哉准备出门的梁翊。
见了我,他使劲儿地挺了挺小胸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抬起手“砰砰”地还拍了拍膀子。
“怎样,老子体态健美不健美?”
......满头黑线,就那小胸脯,还不如阿娘养的小鸡仔壮实。
还没答话,葛兴弟却从远处急吼吼地冲了来。
“先生,可有木匠接了?”
我黯然,默默地摇头。
“什么木匠,你要做啥子,给老子瞧瞧。”
我还没答话,梁翊手却快,一把将我腋下夹着的图纸抽了出去。
“啧啧啧,你这是啥啊?”梁翊连连咂舌:“这玩意不会有木匠接活的。”
“因为费事是吗?”
“对!”梁翊点头,道:“你这工艺非得二十年以上老师傅才能做,前期打磨抛光置备得配上四五个徒弟,工期又长又不赚钱,干嘛做这种没用的东西。”
“谁说没用!”葛兴弟涨红了脸,分辩:“这是风谷扇,做成了用在田里,再也不用人工分拣谷物和糠粃,能节省多少人工你懂什么!”
梁翊皱眉,指着图纸,道:“你是说,它可以利用风力作业清选粮食?”
“对。”一边应着,我一边伸手想将图纸拿回。
梁翊却缩手,躲开了我。
“等等。”梁翊眼神一转,道:“它能节省多少人力?”
“一亩地约三人日。”我想了想,报了个大概的数字给他。
“这活,老子接了!”梁翊极快地答道:“但有个条件。”
不明白他的想法,但还是出声提醒:“你们梁氏木坊已经拒绝了。”
“他拒绝他的,老子说接了就是接了。”梁翊霸道地将图纸卷起,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条件是这玩意的独家生产代理权,归老子一人。”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好。”看葛兴弟已经兴奋地按捺不住自己了,秦离若也没意见,便伸出手答应了这笔交易。
冯诞终于肄业了。
自从秦离若接手他以后,我俩几乎没什么交集。
我早就把他忘在了脑后,专心自己的研究。
可谁知道,这厮是个小心眼记仇的,上午户部司务的职位刚到手,下午就来找我麻烦了。
他,写了封检举信,越过祭酒,实名向管辖国子监的礼部,举报我包庇田兰荷作弊。
这可炸了锅。
田兰荷的身份国子监上下只有祭酒、主簿、葛兴弟和我知晓。
就连秦离若也不知,甚至他也曾疑惑过按我这性子,怎会对她作弊一事没有言语,一反常态的沉默。
而皇帝又是钦点了祭酒秘密入宫交代田兰荷的身份安排的。
所以礼部无人晓得个中缘由。
礼部派了监事来查,浩浩****地三人巡查组入驻国子监,就在算学部大门外搭了个临时的小棚子,搞得气氛很压抑。
监事们个个面色不善,搞得学子都不敢来请教问题,就连同僚相见都绕着算学部走。
祭酒连夜把我叫了去,主簿也在,脸色都不太好看。
“傅助教...”祭酒捏着手串,思量道:“这事儿,你得抗住。”
“边境最近很不太平,田将军的任命状已经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田兰荷身份决不能暴露,只能委屈你了。”
“对了,傅助教是正九品罢,这事儿过去,也该升一升了。”
“......”
我还能说什么呢?
恩威并施,晓以大义。
我不是那种不懂利害关系的人,即使祭酒不擢升我的官阶,这事儿我也不打算抖出来。
背点处分,换国家安定无忧。
值得。
对我的处分很快下来了。
停薪留职,书写检讨,接受检查。
本来没这么严重,可我看礼部监事大有彻查不休的架势,担心牵连出田兰荷的身份,就自己揽了所有责任。
我甚至还打了个草稿,编了一出自己栽赃陷害田兰荷的戏文,打算在礼部监事前好好唱一出。
估摸着祭酒也怕查出什么,连着几日摆桌流水的宴席带礼部监事们吃着。
礼部监事吃饱喝足,见我也不分辩什么,便匆匆了结。
田兰荷被我关在了舍院,仔细叮嘱了葛兴弟看牢她不许出门,才没闹出什么事儿来。
秦离若很不解,一向伶牙俐齿不畏强权的我竟然自己揽了罪责。
可我什么也没说。
只每日关在舍院里书写检讨,倒也乐的清闲。
可我清闲的日子,没过上几天。
一声轰天的响声,划破了平静的金舜国上空,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频繁出现在京城的街道上,满城流言,人心惶惶。
戎马甲胄,边境难守,炮火轰鸣,硝烟弥漫。
金舜与太掖,这一战,终究是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