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之内,依然幽深昏暗,却一直有李尚食的声音传遍天牢,“戒外加油、戒同锅煮、戒耳餐、戒目食、戒穿凿、戒停顿、戒暴殄、戒纵酒、戒火锅、戒强让、戒走油、戒落套、戒浑浊、戒苟且……”
李尚食一遍一遍地重复,赵楒叹息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看他是被你的话刺激了,他一生追求过高,却忘记了饮食本心,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才记起了这些最初的东西。”
“是啊,勿忘本心!我们都应该做到。”刘怜心看赵楒,赵楒笑笑,“你不用一再暗示我,我明白你所说。我戎马半生,的确想过这江山天下,与其让皇兄这样对大金国让步下去,不如我取而代之,但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了,皇兄针对我、要杀我……还不是因为我确有不臣之心?而我们兄弟内耗,损失惨重,反倒让大金国更加有机可趁。如今,先机均在大金国手上,倒是令我为难……”
“是啊,想必皇上原本与大金国达成协议,输掉尚味盛宴,赔金割地,他唯一想要的名正言顺地杀死你!而……完颜亮更恨你入骨,在这一点上他们一致,所以……完颜亮答允和谈,杀你之后,不起战乱。可如今因为雪雪,给了完颜亮战争的理由,除非找到雪雪,不然……战或者和,都由不得大宋!而皇上不会放了你,真要战,又要谁去呢?”刘怜心亦担忧起来,“有一点我不明白,完颜亮不过大金国将军,却为何有如此大的权力?”
“怜心,这你便有所不知了。完颜亮虽名为将军,却是大金国皇帝私生子,大金国皇帝大儿子不争气,次子战死,他……日后很可能会被正名,到时便是大金国之主。不然,以他区区将军之位,又怎么娶得到西夏尊贵的茵樱公主?”赵楒不禁怅惘,那些曾经的争强好胜,他都希望,他没有争过,这样,又怎么会给了别人可趁之机呢?
刘怜心刚要再问,便听得牢门一响。
赵楒唇角一牵,“他确是该来了。”
黑暗的天牢,仿佛禁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明光,明光映着这天下最尊贵男人的影子,逐渐令天牢明亮如昼。
赵构与陈宁缓步走了进来。
陈宁为赵构摆放好椅子,便遣人出去,只余下他们几人。
李尚食依然念念叨叨不止,赵构听得心烦,皱眉说:“他在说什么?”
事已至此,赵楒与刘怜心都不再对他见礼,刘怜心道:“饮食十四戒。”
李尚食看到赵构,突然拜倒在地,“参见皇上。”
赵构白他一眼,又看看陈宁,“陈宁……”
陈宁点头,走到李尚食牢门前,将手中瓷瓶递给李尚食,“李尚食,多年伺候陛下辛苦了,陛下恩赐还不快快谢恩……”
李尚食神情一滞,原本疯癫了一日有余的他,好像瞬间清醒了一样。
他颤抖着接过小瓷瓶。
赵楒道:“皇兄,李尚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你一向忠心耿耿,你便真如此绝情不可吗?”
赵构冷笑,“无毒不丈夫,这是你曾经教给我的!你一向觉得我不够好斗、太过温和……”
“那确是我低估了你。”赵楒打断他,“我早已不这么想了。”
“那就好。”赵构侧眸看一眼李尚食,“李尚食,朕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李尚食一怔,他是非死不可的!自古以来,但凡知道皇家秘密之人,便一定要死!这种时刻,不念你的忠心,更不会念你的所谓功劳苦劳!
他突地仰天长笑,拿着小瓷瓶笑得流出了眼泪。
他看向刘怜心,“刘怜心,看来,果然是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有一个愿望。”
不用他说,刘怜心心里明白,他想知道《珍味秘籍》中那唯一一个他不知道的甜品——乳糖真雪的做法。
刘怜心道:“《唐本草》中言,炼糖和乳为石蜜,石蜜既自有本条煎炼亦自有法,今人谓之乳糖。可知炼糖和乳亦为乳糖,而真雪为何,想必不用怜心明言。”
李尚食仔细思量,似乎恍然大悟,原来,一切竟只是这样简单!他明白刘怜心为何不言明,赵构亦是饮食狂人,李尚食看着小瓷瓶,又看一眼赵构,“陛下,臣……死而无怨了!”
李尚食说完,仰头喝下一整瓶毒药,赵构忽然站起身大喊:“等等,告诉朕,何为真雪?”
只可惜,那药太毒,李尚食已然口吐鲜血,面目乌青,倒在地上。
赵构遗憾万分,他转头看向刘怜心,刘怜心冷笑一声,“皇上,您可不要指望我会告诉您。”
“你……”赵构上前一步,“刘怜心,你可不要忘记,你们两个人的命,现在握在朕的手上!”
“我说出乳糖真雪你就会放过我们?你处心积虑那么多年想要赵楒的命,会仅仅因为乳糖真雪而放弃?我可不信,既然如此,我就偏偏不说!就是要让你心里想到这件事就会想到乳糖真雪,就会遗憾……”刘怜心纤眉高扬,丝毫不似正面对掌握自己生死之人。
赵构沉一口气,挤出一丝阴笑,“刘怜心,若你肯说出何为乳糖真雪,我可留你性命,并留赵楒全尸,让你……为他收尸!”
“不必了。”刘怜心望一眼赵楒,“要死就一起死。”
赵楒微笑,坦然面对赵构,“皇兄,你我兄弟二人走到如今这一步,实非所愿,但一切都不能回头。如果可以,我不会与你争任何事,包括这江山天下!现在的我,经历了那么多失去,我最想的,只是和爱的人相守终生,哪怕只是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
“哈哈哈……”赵构龙眸烁亮,丝毫不信,“想你赵楒驰骋沙场、野心勃勃,粗茶淡饭?你是在向朕……求饶吗?朕不会上你的当!”
他转眸看向刘怜心,“朕给你三天考虑,三天之后,若你还是不说出何为乳糖真雪,便是你二人杀头问斩之日!朕……要让整个临安城的人都看看,你赵楒与王妃里通卖国的下场!”
赵构拂袖而去。
“皇兄。”赵楒忽然叫住他,“皇兄,只望我死后,你可真心对待天下,勿要再执迷于什么而因小失大……”
赵构身子一震,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