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与星辉被阴云遮蔽了,今夜没有好的月色。

刘怜心熬不住,有些困倦了,毕竟旅途劳顿,加上她忧思重重,令她无比疲惫。

可她仍然坐在桌前强撑着,刘浩云道:“还不睡?”

刘怜心看他一眼,“和你同一房间,要怎么睡?”

“又不是没有同房过,假惺惺什么?我可有对你如何吗?”刘浩云放下手中书卷,起身道,“你若不睡,床就是我的。”

刘怜心知道,在竹屋之时,他们也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可刘浩云并没有侵犯她,但她终归觉得这不一样。

“不一样,在竹屋,你都是睡在屋外面。”刘怜心道。

“啧啧……多无情的女人,这入秋的天,正当寒凉,你却忍心叫我到屋外去睡?”刘浩云打趣道。

刘怜心实在困顿得不行,“不管了,刘浩云,你说过,要我亲眼看着你杀死赵楒才要我!大丈夫可要言而有信、言出必行!”

刘浩云一怔,她倒是在这里等着!

他不禁失笑,“好!真把自己当绝色美女了不成?你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就是脱光了,我刘浩云也未必有兴趣!”

“这样最好。”刘怜心转身上床,她真是太累了,都未及梳洗,不一儿,就睡着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来。

刘浩云打开门,只见紫云与紫灵端地站在门口。

她们一个身穿白底水染粉色芙蓉裙,长发连绵,媚眼如丝,一个一身水翠色莲花荷叶裙,发髻轻挽,眉带星月。手中各自端了红木托盘,上有好酒好菜,紫灵道:“当家的,紫云今儿个多有无礼,对刘姑娘出言无状,甚是后悔,看到当家的屋里还亮着灯,便准备了些酒菜,给当家的和刘姑娘赔罪。”刘浩云看看酒菜,酒香扑鼻,是自己最爱的杏花红,那些菜,银丝鸭肉、青葱鲈鱼、酱牛肉,也是自己爱吃的菜。

“刘姑娘睡了。”刘浩云淡淡说。

紫云便道:“如此,我便明儿个再来给姑娘道歉,今晚,还请当家的……赏脸。”

紫云卑微地低下头,那瞬间的眼神忽然让刘浩云有所触动,他忽地忆起与刘怜心的争执,刘怜心说,要了她们的清白,却始乱终弃,将他当做了无情无义的男子。

其实想想,事情虽不尽然,可到底这两个女人跟自己多年,无怨无悔,无功劳也有苦劳!自己的确过于冷漠无情了些。想到这,他走出房门,将门轻轻关上:“便在院子里吧,今儿个虽没有月光星色,倒也有这满院子的晚菊开得好。”

紫灵与紫云互看一眼,连忙将酒菜摆满了桌。

“当家的,这杏花红,是您最爱的酒,您说,杏花洁白的最美,酒却是杏花红最好,紫云这就给您满上。”紫云将酒给刘浩云倒满,刘浩云一饮而尽,酒香而甘冽,醇厚浓郁,入喉舒爽,很久没有喝杏花红了,“再满上,明儿个我兴许又要为将军去办些事情,你们姐妹留在这里,还要万事小心。”

紫灵与紫云互看一眼,双眸之中皆闪过一丝犹豫与不忍,终究紫灵道:“那……刘姑娘呢?”

“刘姑娘……不喜欢完颜亮,我到时候会送她去江平她亲戚那里去。”刘浩云道。

“可是当家的,即使送到了亲戚那里,您便不怕完颜亮抓姑娘回来?”紫云道。

刘浩云放下酒杯,杯中倒映一片夜色浓重,亦如他的眸,“如此,我与他的所有情分也就都到了头!”

这话,很重!

紫云拿着酒壶的手一紧,微微沉一口气,依然笑着起身说:“既然当家的有了安排,今夜便当给当家的践行了。”

一杯又一杯,紫云、紫灵陪着刘浩云饮尽。

夜色如酒,悠远无边。

紫云忽然一声轻吟:“当家的……不知怎的,这酒……”

她做头晕状,刘浩云笑道:“紫云,你的酒量可不只这些的。”

紫云道:“当家的,今儿的酒好像特别烈……”

刘浩云还没说话,紫灵便道:“当家的……好像……是的……”

姐妹俩说着,便凝眉摇摇欲坠,刘浩云不解,刚要起身,亦觉得自己身子一软,头晕目眩。

这酒……这酒似乎确实来势猛烈……

紫云与紫灵晕倒在石桌上,而刘浩云想要运功,却还没有发力便亦倒在了石桌之上……

“将他们三人抬到屋里去。”完颜亮自庭院外缓步走了进来,身边侍从不无担心,“将军,您也听见了,若是将军伤了刘怜心,刘浩云便会与将军断了所有的情分!”

“哼,是大金国天下重要,还是所谓的情分重要?况且,我与他,不过是互相利用的情分罢了。”完颜亮看一眼昏睡的刘浩云。

其实,的确如紫云所说,即使他同意了刘浩云,令刘怜心到江平去,他也可以再抓刘怜心回来,只是他深知刘浩云性子,必定有万全之策,若非这样,他是不会如此冒险。那江平是刘浩云老家,虽是边陲小镇,却一定有他的部署在。为了以防万一,他只能去挑唆了紫云与紫灵姐妹。

“可是明儿个刘浩云醒了,发现刘怜心不见了,定会怀疑到将军身上。”侍从依然有些犹豫。

“李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咱们大可以把责任推到联军身上,他醒着不容易动手,也容易叫他瞧出破绽,可是他如今昏睡,还不是任由咱们编排?”完颜亮阴冷一笑,“传令下去,将行院,尤其是这里弄得凌乱一些,好像发生了激烈的打斗。”

李连似乎懂了,“好,小人明白了。”

正要去,完颜亮却阻止了他,忽地抽出他腰间长剑,李连还没反应,那剑光一闪,便已在完颜亮左肩上重重砍了一刀。鲜血沿着衣服流下来,李连大惊:“将军!”

“喊什么喊?照我说的去做!做戏就要做足!”完颜亮忍着疼,看着刘浩云。

刘浩云,本将军珍惜你是个人才,不想轻易失去才出此下策,否则早就对刘怜心用强,不必在乎你半点颜面。

你,可要对得起本将军!

李连匆忙去了,完颜亮则带着肩伤,撞开了刘浩云房门。

撞门的声音有点大,刘怜心有朦胧的感觉,却并未起身,她太累了,累得不想再睁开眼睛。

“刘姑娘。”完颜亮叫了一声。

刘怜心只是稍稍挪动了下身子,而没有理会。

“刘姑娘。”完颜亮又是一声,刘怜心朦胧之中,依稀分辨,那个声音似乎不是刘浩云,可她累得依然不想动。

“刘怜心!”

直到这一声才令她猛然惊醒。她腾地坐起来,转身看去,只见正是完颜亮,一身鲜血淋漓地站在她的床边。

“完颜亮?”刘怜心震惊不已,又朝着外面望去,“刘浩云。”

她叫了一声,完颜亮便打断她,“你别叫了!叫也是没有用的。”

“你……你干什么?”刘怜心看着他一身血光,身子都软了。

完颜亮冷笑一声,“你果然就是刘怜心!哼!跟本将军走吧。”

“你……”刘怜心话尚未出口,已被完颜亮一把抓住,他虽然受了伤,且看来似乎伤势不轻,连嘴唇都苍白了,但力气依然很大,而自己原本便是病弱才好,疲惫不堪之际竟是反抗无能,她大声叫道,“刘浩云……刘浩云……”

可是,的确没有人反应,门外有嘈杂的声音,不一会李连跑进来,看见完颜亮抓着刘怜心,又见完颜亮身上的血越来越多,忙道:“将军,这女人交给属下,您的伤口需要马上处理。”

“这点伤要不了本将军的命。”说着,手上用力将刘怜心揽住,巧劲儿将她扛在了另一边肩膀上,“刘怜心,既然你在我的手上,他赵楒就算有天兵天将相助,我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放开我!”刘怜心声嘶力竭地喊着。

然而,这喊声中,更有别样的痛。

多么可笑,完颜亮要用自己要挟赵楒,可是,自己却已经被赵楒嫌弃,他……只是玩玩她而已!

完颜亮就算抓住了她又如何?想必他和世人一样,都被那当街宣布她为妃的场面给欺骗了……

当然,自己又何尝不是……

完颜亮扛着刘怜心来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内有淡淡的龙涎香,这种香是大金国男人极喜欢的一种。

他用受伤的手扭动墙壁上一个开关,刘怜心挣扎叫喊不止,却在大门打开刹那,被重重扔在了地上。她吃痛,抬眼环顾,只见四壁灰黑,阴冷而潮湿的密室里,只有一根残烛,她望着完颜亮,“刘浩云找不到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完颜亮突地仰头大笑,“本将军早已经做了部署,更何况,刘浩云对女人向来没长性,时间久了,他自然不会再记得!呵,刘怜心,不要太高看了自己!”

他的笑声狂放且鄙夷,他的目光不屑且得意。

刘怜心望着这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明明,只是琉璃居里一个小小的厨娘,为何非要入英国公府?她的一切不幸仿佛都是从那个王府开始的。

她很累,真的很累,她忽然不想再做无谓的抗争了,她颓然地靠在墙壁上,等完颜亮关门出去后,四周幽弱的烛光抵御不了这满室的黑暗。

赵楒,你的玩玩,却让我替你承受这样的折磨。

但你却说——

自此别后,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