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师傅。”
“叫我老安吧。你早不是拜我做师傅时的小阿惠了。”
“你错了。二十岁做你徒弟时我已基本定型。最近几年嘛,只不过增加了点自信心。你的世界观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过程好像很长。插队的四五年里是关键。以后在生产组里二年,没什么大变化。到电大读书嘛,增加了不少观念减了不少成见,对人生的看法逐渐明朗,不过依然没固定……所以我信奉‘人是在变化着的’这一至理名言。”
“你相信命运吗?”
“我相信。命运观并不完全是唯心主义的。国外有人论证说,命运可以以科学的实验方法进行测定。打个比方,甲乙两个人,一个往山上走,一个往山下走,无论怎么走法,无论以何种速度,两人总有相遇的地点和相遇的时候,这就是命运……”
“喝呀,咖啡要冷了。外国人说的是屁话。还‘无论怎么走法,无论什么速度’呢,请问,如果两人都闭着眼,如果甲走向阳坡,乙走背**,这两人能相遇吗?相遇了能看见吗?看见了,能相知吗……”
“诡辩。”
“所以我不相信命运。我信仰毛泽东思想里的‘人定胜天’。你也参与承包动画编辑室吧!”
“什么?”
“动画编辑室。你不是不知道。你刚才对阿五说了,‘阿惠不骗你’,说明你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很清楚,甚至说明你对这件事一旦干起来必然前景灿烂充满了信心……”
“不要言过其实。”
“怪不得有人说,当今这激烈变革的时代,导致了相差几岁就会在观念上相隔整整一代的现实。你这人怎么一点**也没有。嗳老板,有烟吗?不要‘摩尔’,要健牌!”
“你抽烟?”
“装装腔的。给你抽。”
“我不抽烟。”
“算了吧!只不过在家里不抽,怕呛着了你老娘。你娘的气管炎这几天又在发作?你是永安弄出名的孝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待业的那两年里,立在你家过街楼下面卖外烟,一听见你娘在咳心咳肺地,就赶紧转移到对面兆福里去,怕你伸出头来骂我……”
“我骂过你?”
“骂是没有过。不过你在弄堂口走进走出时常向我翻白眼,抽吧!老板,自来火!”
“我那时真为你可惜。”
“真叫皇帝不急急煞太监。那两年的生活真是胜读十年书呢!”
“也可以这么说。好比我那四年插队。”
“你们这批插兄插妹摊上了上山下乡真开心,那蹉跎岁月我觉得非常有劲。”
“唉呀,你以为生活都跟小说电影里的那样吗……不谈这个话题好吗?”
“咦,你好像一下子情绪跌落了……我碰着你的什么伤痕了?”
“言归正传吧,谈谈动画编辑室!”
“行,我就是为这个才破费请你喝咖啡的。申请书是早就递上去了,孙然他们却不屑一顾……”
“奶油冰淇淋不起作用?”
“嘿,你在这出版社的时间比我长,还能不了解孙然这个人?这是件大事,他哪里肯放弃他用几十年功夫修炼出来的处世原则?”
“你对你未来公爹的评价很高。”
“别这么匆忙地给我定终身好不好?谁知道谁跟谁将来会组合成什么关系。况且,你看我像那种一片痴情从一而终的女子吗?”
“你崇尚性解放?”
“对人不对己。或者叫‘宽以待人,严以律己’。别冷笑,我又不在乎你信不信。我只是请你不要以帮派观念来看人。我们这一代不负历史沉荷,摈弃任何派性。”
“你们信奉实用主义。”
“别你们我们的,你还挤不进上一代的圈子里呢!不过我的确可以排一个实用主义公式给你听:你跟瞿副总编私交极好;你素来不喜欢孙然,他也不欣赏你;以内部承包的形式把出版社的体制部分地改革一下,进而扭亏为盈摆脱困境的方案,是瞿副总编提出来的;所以孙然不情愿付诸实践,所以他将我们的申请搁置一边,所以你更应该站出来帮你兄弟瞿副总编一把……”
“你很会观察并且利用领导层的矛盾。”
“对。不过这个公式却是一个钟头前在急诊间里一眼见到你时一下子冒出来的。”
“上山下山的甲和乙,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相遇了……命运。”
“那是因为甲独具慧眼,抓住了乙,否则就擦肩而过了。还是人定胜天。你答应了?”
“三天之后回答你。”
“我们正需要你这点老谋深算,再抽一支。”
“不了。阿五的三姐夫开书店,有没有批发执照?”
“我估计没有,但是可以帮他去办。要是开辟了这条发行渠道,就可以不完全受新华书店的制约了。该死的阿五怎么还不来?”
“你把你们的计划,再详细一点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