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思武见娘气病了,立刻对易为良表明了不容质疑的态度:如果逼迫他娶傻子为妻,除非让他去死!易为良感叹不已,身边至爱的两个人因为联姻的事都以死相威胁。看着如意坊如今举步维艰的窘境,他把自己关在了书房独自感伤。
在如意坊忙碌了一天的易思文疲惫不堪,没吃多少晚饭就躺到了**。冷如意知道他为如意坊发愁,她何尝不是。毕竟由她出面向蒋学正借了二十万大洋,这可不是笔小数目。以如意坊目前惨淡的经营状况,一时之间想要还债堪比登天。她吩咐金巧为易思文做了绿豆粥。
她亲自端到了床前,“晚饭没吃几口,喝碗粥吧,消暑、降火。”
易思文赶紧坐了起来接了过来,他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你要当心身子。”
冷如意坐到了椅子上,她眼中的易思文因为忙碌显得更为清瘦了。本来体质就弱,调养了一段时间后逐渐好转,但是如果过度操劳,那么就有可能令旧疾复发。她抓过他的左手腕,认真地为他诊脉。“以后一定要劳逸结合,工作不是一天能做完的,如意坊也不是马上就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你想过没有,如何改善如意坊目前的状况。”
易思文放下粥碗,他就势握住了冷如意纤细的手指,“自从如意坊几笔外埠的单子完成后,就没有再接到任何订单。虽然说给大部分工人放了假,但是我曾经承诺过会全额发放他们的薪水。本来这几天想找你聊聊如意坊的事情,想让你帮我想想,如意坊到底怎样做才能扭转目前的颓势,但是每次看到你的身子,我就打消了让你操劳的想法。这本就该是男人该想该做的事情,毕竟我是如意坊的大当家的,有义务为如意坊的明天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如意坊按照目前的经营现状,支撑不了几天了。”
冷如意知道易思文内心的纠结,毕竟他接手的是一个看不到任何光明的烂摊子。“如意坊主要以印染为主,而且一直遵循着老旧的印染技术。据说是老爷当年从一个颇有造诣的印染师傅处得来的。你想想,如果在同等竞争条件下,客户必定会择优选择。如果能够在印染技术方面有所创新、有所突破,那么必定会吸引客户的目光,也就意味着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成为最大的赢家。原来的老技术工人走了不打紧,他们带走的是已经过时的技术,并无大碍。如果我没有看错,你一直在钻研《印染技术》。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一定会研制成功的。机会是永远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的。”
冷如意的话点醒了梦中人,易思文原来黯淡的眼眸突然如同宝石般发出晶莹之光,“我差点忘记了,以前我曾经偷偷地用最简易的办法验证过,丝绸的印染色泽度能提高1度,棉质的印染色泽度能提高2度。我明日利用如意坊仅剩的一台老机器检验下,结果是最好的鉴证。”
“如果你的印染技术成功了,那么就会扭转目前的局面。单凭布料色泽这个方面,我们就会拥有绝对的竞争优势。”冷如意仿佛看到了希望,“越是在这种时刻,我们越要充满信心。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就是新技术一定不要轻易地泄露出去,否则我们就失去了唯一的致胜点。”
易思文知道冷如意的担心不无道理,俗话说家贼难妨。兴奋之余他不无忧虑的说道,“即便我们提升了印染技术,但是没有一台像样的设备啊。就如同有了米,却没有锅一样依然会被饿死。我们不能永远与新隆布坊合作,这样不但无法保证应有的利润,就是技术也难保住。思武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虽然极不赞同爹的做法,但是如果没有运作资金,没有设备,一切都将成为空谈。以如意坊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筹措到资金。爹为什么逼思武娶一个傻子,就是因为爹拜访了所有商业界的老朋友借款未果后才会同意王先令提出的联姻的。思武是爹最疼爱的儿子,虽然他口头答应了,但是心却被残酷的现实**得碎裂了。我真无能,眼看着如意坊就要败落在我手里了。”
冷如意知道易思文内心的苦痛与彷徨,关于资金事宜她也无能为力了。“陆先生最近在忙什么?”自从陆少祺回府后早出晚归,并未见过他。即便易思文不高兴,她也要问问他的行踪。
易思文放下了冷如意的手,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被乌云遮住的弯月,他的内心焦躁不已。“这几日始终没见到他的踪影,如意坊目前的状况我也就没有追问。也许他在为他的前途奔波吧,如意坊如果垮掉了,他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早做打算也是应该的,我不应该干涉。树倒猢狲散,有些事情由不得我们。”
冷如意不相信陆少祺在如意坊最困难的时期走掉。他曾经跟自己保证过一年的期限不满,他是不会离开奉天的。也许易思文正处于矛盾阶段吧,于公他希望管理能力突出、头脑灵活的陆少祺留下来,于私因为陆少祺与冷如意之间暧昧的关系而希望他能马上离开。两种情绪如同藤蔓般将他紧紧地纠缠,随时会令他产生窒息的感觉。“也许陆先生在为如意坊而忙碌。”
易思文的眼眸如同黑洞一般看不到尽头,他双手环抱,拧眉凝思,“但愿吧。”
良久,他转过身体,“我去主屋看下娘,你累了先歇着吧。”
冷如意知道每次只要她提到陆少祺就会引起他情绪的波动,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易思文走出了有些压抑的房间,深深地呼吸了下外面飘**着阵阵花香的空气。
他还未走出园门口差点与神色慌张的金巧撞个正着。
“二、二少爷。”金巧无措地绞动着衣襟。她恨自己怎么就改不了遇事慌乱的毛病,在二少奶奶身边呆了这么久,却没有学到二少奶奶身上沉稳与冷静。
易思文看了眼她的手指,“何事如此惊慌?”
“啊,没,没什么。”金巧赶紧摆了摆手,她的额头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奴婢刚刚找小翠聊天了,由于担心二少奶奶行动不便,周围没有人侍候所以才急着跑了回来。”
“下次遇事不要慌慌张张的,小心惊扰了二少奶奶。”易思文无心追究,向主屋的方向走去。
金巧看着易思文落寞的背影,赶紧跑了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慢慢地走向了二少爷的房间。
冷如意因为易思文的黯然离去,而内疚不已。明知道他正处在焦灼的状态,却非要在他的伤口上撒把盐。她自认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她无法给予他完整的爱,无法在心里为他挤出任何位置。
“二少奶奶,”看到垂首凝思的冷如意,金巧轻轻地唤道。
冷如意收回思绪,抬起头来,她看到了金巧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出了什么事?”
金巧不得不感叹二少奶奶敏锐的洞察力,“陆先生被打了,他是被他的贴身跟班晚上悄悄地背回来的。”
冷如意立刻抓住了金巧的手,漂亮的眼眸闪动着无法掩饰的慌乱,“他怎么样了?被谁打的?”
金巧见四下无人,赶紧说道,“据说伤到了皮肉,没有伤到筋骨。”
冷如意感觉事关重大,她平复了下烦乱的心绪,冷静的说道,“金巧,拎着药箱跟我走。”
“二少奶奶,今晚的月亮被遮住了外面很黑,还是明日再去吧。”金巧拦住了即将迈出门槛的冷如意,“如若二少爷回来,没见到您肯定会着急的。”
冷如意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担心陆少祺的伤势,“还是我自己去吧。”
金巧赶紧拎出了药箱,“得,我还是陪您去吧。”虽然一直惧怕二少爷那张阴沉的脸,但是她更担心的是二少奶奶的安全。
金巧提着有些昏黄的灯笼,抱着药箱走在了前面。
冷如意小心地跟在了金巧的后面,她的心已经长了草。她是见识过陆少祺的身手的,如果能把他打伤,那对方定然来头不小。他究竟招惹了什么人?带着满腹的疑问与关切,主仆二人来到了竹菊轩。
陆少祺当初搬进园子,为了安明,他委婉地拒绝了易为良为他配备的丫头、婆子。此时,脸颊乌青、嘴角开裂沾满血渍的陆少祺独自闭目躺在**。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待看清来人后,赶紧勉强着坐了起来。“如意,你怎么过来了。”
冷如意顾不得有些粗重的喘息,立即为陆少祺诊脉,待确认没有伤到内脏后才放下心来。她示意金巧把药箱放下,从里面取出了父亲为她研制的金创药。她让金巧投了条干净的毛巾为陆少祺小心的擦拭着脸上的创伤。
金巧虽然一直不确定二少奶奶心中是否装着陆少祺,但是二少奶奶刚刚专注的神态、忧伤的眼眸、小心的动作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作为二少爷园子的丫头,她不知道自己今晚的言行是对是错,她总有种背叛二少爷的感觉。
对于冷如意的表现陆少祺甚感欣慰,虽然即将成为母亲,他知道她的心里只有他,这就足够了。“如意,我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并无大碍。”
冷如意为陆少祺的伤口上涂上了适当的金巧药,对于严重的部位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待一切结束后才抬起头来,“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陆少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微皱剑眉,“晚上自如意坊回宅门,当时我让安明办事去了。我刚走到老北市场附近的胡同口,头部突然被麻袋罩住了,然后几个人对我实行了拳打脚踢。幸好安明办完事赶了回来。为了背我回宅门,安明只好放任他们逃跑了。”
冷如意感觉手心的汗几乎流了下来,如若安明没有及时赶到,他定然被打伤筋骨,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吗?凭空打人总要有个缘由吧。”
陆少祺茫然地摇了摇头,扯痛了头部的伤口,他皱了皱眉头。虽然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为了不让冷如意担心,陆少祺并没有说出内心的质疑。“也许是他们打错人了。”
猜疑得虽然有些牵强,但是冷如意实在想象不出谁与陆少祺有如此深仇大恨。
金巧感觉自己实在不方便夹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借口后走了出去。
“如意,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吧。”陆少祺握住了冷如意的手,“最近一直没有见到你,你还好吧。”
冷如意想抽回手,却被执拗的陆少祺握得更紧了。“在被蒙住头的那一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能是老天怜悯我的痴情,才令安明及时出现救下了我。”
虽然陆少祺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冷如意依然感觉到了害怕。如果那伙歹徒目标集中在陆少祺的头部,那么情况就不会如此乐观了。“陆少祺,伤好后赶紧回上海吧。就算我求你了,我没有权力再将你留在身边。如果你出了任何差错,我将无法面对你的父母你的亲人。我们之间不可能在一起了,我不要你再履行一年期限的承诺。如果你一天不回去,我的心就永远悬着一天。你不要留在宅门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陆少祺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深情凝望着冷如意关切的眼睛,“如意,即便你做了母亲,也不妨碍我想要保护你的决定。如果不守在你的身边,即便我人回了上海,心也会留在这里。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安心的地方。没有了你,我的世界就会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如意,我珍惜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时间很残酷它不会因为我的意愿而做半秒钟的停留。虽然我不能每天见到你,但是一想到我们在同一个宅院内呼吸就足够了。”
“陆少祺,”冷如意即便性子再过清冷,也被他无私的真情打动了。
“二、二少爷。”金巧的声音透着明显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