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和爱固然可以成为理由,但在面对社会与现实的时候也脆弱的一击即碎,他们的未来需要强大安稳的后盾。
于是他进入父亲的公司,学习基础的业务,跟项目组四处考察跟进项目,每当看到日历的时候他都觉得格外揪心,距离他们毕业的时间越来越近,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对她说一句:“陆晨曦,我养你,用我自己赚的钱,咱们结婚吧!”
他觉得自己身后仿佛有一双巨大的手,不停的推着他前进,他无法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但随着工作越来越忙,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通电话的频率也越来越低。每当他深夜加班的间隙想打给她的时候,却发现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睡了,可等到第二天她醒来的时间,他却刚刚入睡,又或者有一场会议在等着他。
现在什么东西都在涨价,从前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这些毫无知觉。直到林幼清出事之后,他才发现,相比这个太有远见心思深重的发小,自己活的像个白痴一样天真无邪。
自己在这么没心没肺的浪下去,拿什么跟她生活?
难道将来两个人结婚的房子、车子和孩子的奶粉钱都要父母出?
怎么可能。她是那样要强的一个人。
他不是没有找机会弥补自己的缺席,两个多月前,他有一个星期的时间空档,正赶上寒假的尾巴,原本她已经拎着行李提前返校,他也已经到了衡江。两个人见面后的一切气氛和情节也都对,直到第二天醒来,她说出那句话。
她说:“羽苍,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问题她不止问过一次,他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一瞬间,前一天开会时市场总监报出的那堆数据全冲进了他的脑子。他决定像从前一样先缓一缓,毕竟他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确切的时间作为答案。
“过段时间再谈。”他说:“晨曦,我说过要养你一辈子,你让我先攒点本钱。”
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觉得她好像有些难过。他刚想出言安慰,床头的手机却响了。他接起来,穆青青尖锐的嚎叫像是要戳破他的天灵盖:“郑羽苍!你在哪儿!赶紧跟我走!”
他稳了稳差点被吓破的心脏:“青青,你冷静点,慢慢说,怎么回事。”
怀里的人默不作声的起身下了床。电话那头的穆青青有些语无伦次:“表哥出事了,你赶紧跟我过去……刚刚周文姝打来电话,说他吐血了,现在在医院急诊室……”
他心里咯噔一声,赶忙挂了电话换上衣服收拾行李,这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急行军似的生活,随时随地一个电话打过来,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叮嘱父亲的助理帮自己订机票回麓林跟穆青青一起出发,等打点好一切准备叫车去机场时,这才想起陆晨曦。
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那眼神很安静,安静到让他觉得惭愧。
他放下行李:“晨曦……”
“你走吧。”她对他笑了笑,声音柔的像是一汪水:“走了就别再回来。”
他心头一跳,走过去讨好的缓缓的抱住她,好声安慰道:“晨曦……别这样,我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忙,等忙过这段,我就有很多时间陪你。”他说:“晨曦,我说过,我会养你一辈子。你要给我时间……”
“谁要你养!郑羽苍,我跟你在一起是要你养我?”
忽然间,她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浑身上下都是一颤。她用力将他推开:“这两年你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没空的时候连个短信都不回,你把我当成什么?养在衡江的小蜜?穆青青是你的正房?你俩才是一个阶层的对吧?那你跟她走啊!”
他心里蹭的窜起一股火,却还是努力压着:“晨曦,这两年我确实是有事在忙,我跟穆青青……”
“你跟穆青青!”她冷笑一声打断他:“郑羽苍,你跟别人怎么样我都不管,但是跟穆青青,不行!因为她脏!她恶心!你就是甩了我也不许跟她在一起!”她看着他,眼眶红的马上就要溢出眼泪来,可一双眼睛依旧蹬的圆圆的,像是极力的压抑隐忍着什么,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一字一顿:“郑羽苍,每次我问你忙什么你都不说,问多了你就说是为了咱们两个的将来。但郑羽苍你想没想过,咱们两个还有将来么?”
她的问题就像一把刀,狠狠的插进他心里,随着难忍的疼泛上脊梁的,是一阵冷冰冰的恐惧感。
他好像要失去这个人了。
可是,如果自己错了,又错在哪里?自己无数次强压着想见她的冲动,又是为了什么?
那阵即将失去的恐惧已经穿透了皮肤,深深的渗入骨髓。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落荒而逃:“陆晨曦,我们彼此先冷静一段时间,等我回来之后咱们再谈。”
走出家门前,他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
“你走吧,不用再回来了。”
这两个月,林幼清的胃出血经过抢救没有什么大碍,恰巧伦敦那边之前谈的项目出了问题,他留在那里跟对方纠缠了许久这才回国,明天还要去公司把新方案跟股东们做解说,即将到来的又是一场熬人的持久战。
索性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不顺心的。起码陆晨曦有了很大的进步,原本他还想着要好好哄哄她,可上周她居然主动打电话说有事情要找他谈。
且不管她要谈的是什么事,至少她会在发生争执后主动联系自己了,也算是好的预兆吧?
暖黄的街灯随着车子的行进一盏盏的从街边倒退,将车内的光线衬的忽明忽暗,郑羽苍坐在车里这样想着,忽然觉得自己真是阿Q到了一定程度。
车子在郑家别墅前停下,司机下车为他提了行李,后座的穆青青忽然将他叫住。他掏出兜里同时响起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陆晨曦那串没存名字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号码映入眼帘。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把眼前这个该保持距离的女人打发掉,于是关掉了手机铃声:“怎么了?”
穆青青下了车:“羽苍哥,谢谢你,要不是你在,恐怕我不能在伦敦陪表哥待那么久……”
他陪着笑脸听她絮叨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还没来得及敷衍两句,就被她胳膊一伸抱住:“谢谢你,羽苍哥。”
得,越想保持距离还越他娘纠上了?
他心中苦笑一声,伸手在她背后拍了两下,脸上装的一团和气:“呵呵呵呵……好说好说,你早点回家,要不林伯伯该担心了哈。”
终于打发了这位小姐,他拎着行李箱上楼,洗完澡后终于想起刚刚忘了什么,掏出手机向那个积累了三通未接来电的号码拨过去时,对方已经关机了。
陆晨曦提着行李袋,一个人在偌大的别墅区里乱晃着,眼前的路明明横平竖直排列整齐,可她却迷了路。
她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干什么。上个学期末,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找到了实习单位,她投出去的简历却迟迟没有应答,她也曾经去赶过几次招聘会,却发现那些考官提出的问题自己完全招架不了。如何把面前的这沓A4纸推销出去?如果自己的意见跟上司制定的战略方向发生了冲突,而自己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这时候该怎么办?这些她统统不知道,政治经济学没讲过,也没有任何一个教授告诉过她该怎么办。
大学四年的时间,她还是那个死守象牙塔的小姑娘,生活被学习和恋爱填得满满的,可别人已经接触了社会,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白痴,像无数高分低能的笑话一样,出了校园什么事都做不了。每个午夜,她都会在梦里看到那些人:找到实习单位的同学,等待自己好消息的父母,戴着眼镜的面试考官,还有那个眼中带着鄙夷与施舍的穆青青。
这些人化作梦魇在每个夜里困扰着她,而现在困扰她的,是刚刚她看到的那一幕。
她看到他下了车,她看到他听到了铃声,她看到他看到是自己的电话后关掉了铃声,她看到他跟穆青青拥抱,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么柔和,完全没有之前和她说话时的不耐烦。
其实那天她真的不想跟他吵,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件垒在她身上,像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所以她失控了。
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她蹲在路边的墙根下,这里没有灯,她一手遮着眼睛,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终于敢让眼泪流出来。
她想,她和郑羽苍真的完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太多问题摆在她面前,该怎么抉择,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她唯一清楚的是,陆晨曦,你不能哭出声,不要被人发现。这么大的人了还蹲在街上哭鼻子,实在是很丢脸。
铃声猛的响起来,她把手机从外套兜里翻出来,来电显示上是墨青丝的名字。她像是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所有的委屈和不能说的为难都像是忽然找到一个出口。
忙不迭地按下接听键,她听见那头墨青丝冷冷淡淡的声音:“陆晨曦,我也回来了,出来吃火锅。”
她的哭声忽然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渗透指缝,不断的向外翻涌着:“青丝……怎么办……”
她说:“我怀孕了……两个月了……我跟郑羽苍……完了。”
2008年9月3日
今天的午餐又有核桃红枣米糊,陆晨曦在墨七的逼视下连喝了两碗这才涉险过关。陶雪池打着饱嗝在厨房洗碗,墨七把陆晨曦扶回客厅的沙发上,两人齐齐打了个呵欠,而后相视一笑。
她问墨七:“你们辞职也有两三个月了,想没想过什么时候回去?”
墨七撇了撇嘴:“回去干嘛?破经纪公司就知道往我家陶呆身上扣屎盆子。我伺候他们还不如伺候你和我干儿子呢。”说完抚了抚她拢起老高的肚子:“你说是不是,干儿子?”
她听的好笑,忍不住笑骂她:“两年不见,你这脾气倒涨的快。高中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说一不二?”
墨七笑笑,从一旁的茶几上拿出把扇子帮她扇着风:“别说你了,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特牛逼:这哪儿还是当初那个怂包啊!现在别说穆青青主动坑我,她敢翻我一眼,我就敢把她眼珠子抠出来。”她说完,又像是有些无奈:“但老陆,你说,变化大不好么?”
是啊,变化大不好么?
墨七是怎么从秦琛变成墨七的,这个故事她参与了,却从未想过还有那样曲折的另一半。当她刚从震惊中消化了事实,眼前的女人一针见血的对她说:“老陆,我不信你舍得打掉自己的孩子。”
关于这个孩子的去留,她当初犹豫了很久。
她没有钱养他,没有办法给他名分,甚至没有办法回家再见自己的父母。所有的客观事实都在告诉她,生下这孩子付出的代价太大,而她承受不起。
她在这样的犹豫和纠结里徘徊了很久,直到墨七一语中的将她解脱出来。
是啊,他是她的孩子,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又怎么能再失去他?
还会有更坏的局面吗?还会面对比现在更难得抉择吗?
每个人都是会变的,被环境和自己的心硬逼着作出改变。
“没什么不好的。”她笑着从墨七手里把扇子抽出来,一下一下的摇着。见陶雪池也洗完了碗凑过来,她手腕的力道又使得大了点,想让三人都能吹到凉风:“不过我倒希望咱们家的菜色也能变一变,每天核桃红枣米糊,将来孩子生出来脸色跟关公似的怎么办?”
墨七一听立马跳起来:“嘿!给你做就不错了,你还敢挑嘴!”
陶雪池在一旁拼命的表达民意:“墨七你就换个别的菜色嘛……我这两天喝米糊喝的都要迷糊了。”
“你闭嘴!一个往炸酱面里放香蕉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讨论菜谱!”墨七瞪她一眼:“我不敢收拾孕妇还不敢收拾你了?”
几个人笑笑闹闹没说几句,茶几上的手机响了。陆晨曦伸手想要去接,却被墨七劈手夺了过来:“祖宗啊,小心辐射!”她说着按下免提键:“墨老八,啥事儿,说。”
那头的墨青丝应了一声,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起伏,却像是将人从炙热的盛夏拉入了寒冬:“晨曦,郑羽苍在我们学校门口碰瓷呢,你要不要见他。”
她乍一听到那个许久没人提起的名字,觉得有些恍惚。
其实在那一晚,在别墅区撞见他和穆青青之后,她还是找过他一次的,那时他们约好了下午三点在他公司楼下商场的咖啡厅见面。
三点半的时候他发来短信,说要晚点到。
九点半的时候,商场打烊,她打给他的第二十六通电话没人接。
她想起自己从咖啡厅离开时,那些店员看向自己的诧异的眼神。
是啊,一个摸着小腹枯坐一下午,打了无数个电话,哭的像个白痴一样的女人,怎么会不让人诧异。
“不见了。”她笑着靠在墨七肩头,伸手将扇子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不见了。”
郑羽苍终于在警官学校门口截住了墨青丝。
四月底的时候陆晨曦约他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他已经跟父母报备过要带她回家吃饭,可刚准备下楼赴约,却被几个老股东绊住,等到事情全都处理完,已经是深夜十点半。他看着手机上那二十多个未接来电顿时慌了,电话再拨回去,对方已经关机。
从那之后,那个号码再也没有拨通过。
六月的时候他终于暂时料理了公司的事,有时间也有勇气来找她,可她的室友却说她一个月前就搬出了学校。
他有些发懵,弄不清这是否意味着老婆跑了,愣了许久才想起打听她搬去了哪里,她的室友语焉不详,在被他请吃了好几次麻辣小龙虾后才透露是她警官学校的朋友帮她找的房子。
她的交友范围向来不算广,且多数他都认识,于是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他瞄准了墨青丝。
墨青丝是相当难找的,加之公司那边大小状况不断,他只能像个救火队员一样来回奔走。
但今天终于让他堵到了!
他也不管四周围观群众差异的眼神,扑过去死命抱住墨青丝的大腿:“墨老八!陆晨曦人呢?”
墨青丝也不慌,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他直觉那电话应该是拨给陆晨曦的,赶忙伸手去抢,却哪知她一个闪身就逃开,转身跑进了警校的大门。他追过去却被门卫拦住,刚刚挣脱开,转眼间又有几个原本在围观的警校学生过来帮忙,一阵短暂的扑腾之后,他被七手八脚的按在了地上。
“你们怎么这样啊!”他气急败坏:“再这样我喊警察打人了啊!”
“呵……你真出息啊。碰瓷碰到警官学校门口来了。”墨青丝挂了电话从校门里走出来,示意周围的师兄把他放开。
“郑羽苍,你早干什么去了。”她说:“没有人会一直等你。”
2015年9月28日
九月底的毛里求斯适合度假,但陆晨曦出现在这里却是为了工作。
这一单是墨七帮她介绍的大活儿,做出个样儿来,日后圈儿里各位大咖的跨国婚礼完全是手到擒来。
新郎新娘回到休息室换装,宾客们自顾自的结成一堆堆攀谈着。婚礼进行到这一步,算是成功了大半。她站在宴会场地的角落里跟新郎的经纪人闲谈,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她抱歉的冲对方笑笑,接起电话时不动声色的翻了个白眼:“林先生,国际长途很贵的。”
“嗯。”那边的林幼清声音冷冷淡淡:“造型师帮你准备好了,把你回国的航班号告诉我。”
不过是郑羽苍父亲的寿宴,有必要用上圈里的造型师吗?
况且她还没真正确定要不要参加。
她有些无奈:“林幼清,你有这个时间关心我和郑羽苍,倒不如好好关照一下自己的情路吧。”
从和墨七几次短暂的通话,她能明确的感觉到林幼清和墨七相互之间很上心,只是墨七那个二百五似乎并没察觉到他的上心。一个人走出一段感情何其的难,她不是不清楚。面对这么难的课题,他居然有心情来关心她和郑羽苍?
“陆晨曦,我们的事跟你和羽苍是有差别的。”那边沉默了一下,而后说道:“当年我以为自己承担一切是很成熟的做法,其实这相当幼稚。但你和羽苍的分开在当时的环境下是必然的结果。”
她内心一阵苦笑,果然还是局外人看得清。
这么多年里,她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一切重来一次,自己要怎样才能脱离这样的结果。但每一次演练的结果,都将她逼向一个不得不面对的必然结果——即便没有他和穆青青的拥抱,即便没有那承受着异样眼光的苦等,他们也还是会渐行渐远。
一个男人一旦有了心爱的女人,总会本能的想要担起责任。他当时正在努力的把所有东西都扛起来,可惜她没有看到。因为当时的她早已跟不上他的脚步了,面临着校门外那个残忍现实的社会,茫然和恐慌的情绪让她变得不知所措,变得自卑,变得多疑。
一个自卑多疑且不知所措的女人,无法用自己的惊恐与可怜拴住一个男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分手是必然的结果,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电话那头的沉默仿佛在心中摇摆的天枰一头加上了重重的砝码。她说:“难道放到现在,我们就不会分开了么?”
“晨曦,人都是会变的,我们都长大了。你总要试一试。”他说:“如果想不明白,就想想你儿子为什么还姓郑吧。”
2015年10月15日
衡江大学的校园里,深秋将五角枫的叶子染成了橘红色,远远看过去,脚下的步道像是童话里的暖色调场景。
陆晨曦气呼呼的在前面快步走着,他在身后懒懒散散的追:“晨曦晨曦,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而前面的人脚步丝毫没有见缓,反而越走越快。她声音气哼哼的,就连语调也气哼哼的:“谁让你跟了!郑羽苍,你每个周末都往这边跑,来回机票钱都够一年的学费了。你疯啦?!”
“是啊是啊,我想你都快想疯了。”他嬉皮笑脸的应着,而后眼珠一转,往地上一趴,口中高呼:“哎呦!”
前面的人果然停下来,转身看到他一脸狼狈的趴在地上,也顾不上生气,快步跑过来扶他:“你怎么了?没事儿吧?”见他没什么大碍,她瞪他一眼:“你是猪吗!走路都能摔倒!”
他奸计得逞,就着起身的姿势把她拉进怀里,也不顾周围路过同学的围观与侧目:“我是猪啊,所以你走的太快我追不上啊。”
她一张脸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在他怀里使劲的挣扎着:“郑羽苍!你把我松开!光天化日的你干什么!”
他手臂收的更紧,面无愧色的把脸伸过去:“亲我一下我就松开。”
“……少爷,您放过我吧……”
他听着声音有些不对,回头一看,怀里的人忽然就变成了管家杜叔叔,不由的惊出一身冷汗,猛然睁开眼,只见杜叔叔那张老脸正悬在自己头顶上方,满目无辜的望着自己:“少爷,给老爷寿宴做布景和餐点的公司九点钟到。”
他看着自己卧室里熟悉的陈设,知道刚刚那又是一场梦,一瞬间心头涌起满满的失落:“我知道了。”
这是第几次梦到她了?
他数不清楚,之前每次梦到她,他都会在卧室的墙上划一道,短短一年就积了半墙的“正”字,搞得他妈经常满面愁容的问他是不是加入了什么邪教。直到后来有次他出差正赶上家里翻新装修,回来的时候那满眼的痕迹都被新涂上去的墙面漆掩盖,再看不出一丝痕迹。
从那之后,他也懒得再去记,但她在梦里出现的次数却从未减少过。
其实像今天这样全情投入的梦一场,然后面对醒来的失落,并不是多残忍的事情。最残忍的是梦中的他神思清醒,看着眼前的人,不停的思考着当初为什么会分开,不停的试想改变这样的结局。
结果梦中的结局很圆满,可醒来后身侧的位置永远空落落的。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分开。是自己给的关怀太少?还是她真的不需要他了?
直到前两天跟堂妹打电话,郑羽媛说:“这次幼清哥哥来浙江,我必须全程地陪。爱情和事业,我一定要先抓住一个,要不将来毕业之后什么都没有……天呢,太可怕了!”
起初他并没在意,可这两天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当初的她即将毕业,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事业上没有回响,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爱情。她舍下自己的矜持向他求婚,毫无风度的发火撒泼,甚至放下自己的骄傲主动约谈。不是她不需要他了,而是他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忽略了她发出的信号,是他的自我导致了两个人的分离。
这么多年,他一直很想再见她一面,想问问她为什么跟自己分开。现在他有了答案,却更加的想见她,想问问她愿不愿意原谅自己。
想见她,他应该再去找墨青丝碰碰瓷。
郑羽苍坐在餐桌前一边喝着早餐的小米粥,一边掂量着:在衡江市局门口碰瓷会被拘留吧?
所以今晚父亲的寿宴结束后,他应该妥善安排一下公司的后事。
做了决定,他对即将到来的碰瓷充满期待,对一切碰瓷之前的事务都抱着一种速战速决的心态。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速战速决策略一开始就遇到了强大的阻力。
他捏着装满香槟的高脚杯,看着扯着自己西装下摆的那个孩子,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坏掉了:“小宝贝儿,你叫我什么?”
小家伙眉毛都没抬一下,稚嫩的音调冷声冷气:“爸爸。”
他把手上的高脚杯放到一旁的桌上,弯腰把他抱起来:“我是你爸爸,那你妈妈呢?”
“我找不到我妈妈了。”小家伙说:“你带我去找妈妈。”
他觉得这孩子有点眼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而从这孩子满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中倒是能窥见一些自己当年的厚脸皮风范。他环顾四周,也没见谁像丢了孩子的样子,于是问他:“你妈妈长什么样啊?”
“我妈妈长得可漂亮了,”小家伙看起来很有些自豪,伸手在上衣口袋里摸了摸:“我有妈妈的画像。”
一个孩子带了画像让他帮自己找妈妈,这怎么看都像是综艺节目里设置好的游戏环节。他满腹狐疑的接过小家伙手里的画像,抖开一看,心情不由十分复杂:“……这是你妈妈?你亲手画的?”
小家伙点点头。
他问:“你画完给你妈妈看过吗?”
小家伙又点点头。
“那你妈妈看完没打你吗?”
小家伙摇了摇头。
他看着小家伙一脸严肃耿直的表情,再看看画上那人比身子大上三四圈的脑袋,不由由衷地夸赞道:“你妈妈涵养真好啊!”
其实,莫名其妙的添了这么个儿子,郑羽苍有些乐在其中——如果当年他和陆晨曦没有分开,孩子也有这么大了吧。他这样想着,竟然有些舍不得和这孩子分开,抱着小家伙一路懒懒散散的在各个角落流窜,见到个人就指给他看,居然很幸运的一个都没中。
反倒是这小家伙,在连续指认了六七个人之后像是有些不耐烦,冷冷淡淡的说:“我饿了。”
他随手从桌上抓起个香蕉:“喏。”
“你给我剥。”
“……”他一手抱着小家伙,一手把香蕉放回去,又摸了串葡萄:“吃这个吧。”
“你喂我。”
“……”
他左胳膊抱着孩子,左手里拿着串葡萄,右手把摘下来的葡萄粒送到小家伙嘴边:“我怎么感觉你欺负我欺负的这么顺手呢?”
小家伙一边嚼着葡萄一边答的理所当然:“因为你是我爸爸啊。”说完指着前面桌上的餐炉:“我要吃肉。”
“……”
郑羽苍抱着他往那边走去,一边暗暗决定一会儿找到孩子他妈之后一定要跟对方好好聊聊。
怎么能让孩子乱认爹呢?
认了之后又不跟他走,多让人寒心啊!
他就这样端着餐盘抱着孩子,一边投喂一边跟面不改色的跟四周头来诧异目光的熟人打招呼,等到手里一盘东西喂完,小家伙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而后淡淡的说:“哦,我想起来了,妈妈说她在花园等我。”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沉默的看了怀里的熊孩子许久:“……小孩儿,你刚才耍我呢是吧。”
小家伙点点头:“是啊。”
“……”
居然就这么承认了!比我当年还不要脸!
他深吸了口气,越发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儿他娘能教育出这样的小宝贝儿来。
这时节的晚风已经有些凉了,郑羽苍抱着小家伙,还没走出别墅后门,就觉得凉风嗖嗖的灌进来。他左右寻摸了一圈,唯一能用的只有自己西装口袋里的装饰手帕。他将拿手帕抽出来盖在小家伙头上:“凑合凑合当帽子戴,风大小心着凉。”
小家伙伸出一双小手按住那随时可能被风吹走的帕子两头,一脸的不情愿。
麓林的十月正是金盏菊开花的好时候,一进花园就能闻到那股带着微苦的清淡香味。后门的外的甬道通向花园的入口,花墙将去路拦截成横向的小道,四周蔷薇谢掉的花瓣没有刻意的清理,反倒显出一股凌乱自然的漂亮。
眼前的花墙另一头有一个穿着明黄旗袍的女人,背影挺拔窈窕,一旁路灯的淡淡的暖色灯光洒在她身上,仿佛带着一层恬静温暖的柔光。
他看着那个背影,脚步堪堪停住,忽然有些不敢向前。
身后宴会的灯光和音乐像是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时远时近,像是在提醒着他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一下下猛烈的跳动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因太过用力而彻底停摆,太多话挤在喉咙里,卡的他几乎不能呼吸,可最终颤抖着出口的那一句却是:
“小姐,这个孩子是你掉的吗?”
那个背影回过头来,面容似乎一如当初他们初见时恬淡,又似乎比他们分离时淡然了许多。
她对着他的方向眯眼像是观察了一下,而后露出个温婉得宜的笑来。
他感觉自己像被时间黑洞吸走,回到了十四年前的三中报告厅,脑子一瞬间乱成一团。
那是他无数次梦到过的笑容,那是他梦里终年相守的人。
真的是她吗?
这是梦吗?
如果是梦,可不可以不要醒?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和眼眶里的温热都像是有了意识,不听话的往外钻,却又怕真的开口之后,她就像那阵金盏菊的香味一样散在风里。
他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嘴角似乎扯了个笑出来,眼眶里的东西忽然就滑了出来,声音似乎也有些抖:
“除了孩子……这还有个男人……要不您也一起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