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淳在这一年的元旦苏醒。

她的苏醒,对于君烬来说,无疑是这些时日里最好的消息。

“我睡了很久吗?”她靠在君烬怀里问。

“没有…你只是累了,睡了一下午而已。”

他并不想告知她具体的原因,怕她思虑过多伤身。

岁淳自己却从略微沙哑的喉咙里察觉到不同,悄悄运灵探查了自己后,她愣住了。

她身体里的水晶兰毫发无伤,失去的大半寿元也尽数补回,她的身体现在很健康。

“阿烬。”

岁淳直起身子,伸手撩开纱帐,果然看到的是一片古色古香的陈设,她扭头握住他的手,“你带我回冥界,都…做了什么?”

她说着就要去探他的脉,君烬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下,乖乖将手递给她,等了片刻,开口道:“我只是重新种了一株水晶兰在你的身体里。”

“可是三界间除了我原先的那一株,再无任何天生富有灵力的水晶兰,你这株是……”

“天道的补偿。”

闻言岁淳愣了下,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你放心,我没有伤害到自己一分一毫。”

他低头亲亲她的嘴角,安慰道。

至于之前那些时日的心头血,他早就下过命令,不会有人在她面前说起,他更不会提起。

一些血而已,流就流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心头血,才会让甫岩残留的那一缕神丝尽早浮现。

甫岩的神丝对她身体没有任何伤害,留在她的身体里,无非就是想多在她身边待些时日,随着时间的流逝,神丝也会消散在这世间。

只是君烬的心头血和甫岩的神丝是相斥的,这才最后适得其反,精血进补没起效,反而伤了她的身体。

搂着人靠在窗边看夜幕上的星子时,君烬还在想,甫岩这些年里对她的执念,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才算是体现出来。

窗口有徐徐凉风,君烬搂着人微微侧身,厚重的披风裹紧她。

岁淳却不怎么在意这点风,她太久没有回到冥界,看着窗外已经翻新过的宫殿,有些失神。

“真是好久不见了……”她轻声呢喃。

她声音很弱,君烬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也很低。

“过几天我带你到处走走,你看看跟以前,这里有哪些不一样,好吗?”

“好啊。”

良久后,睡意再次袭来,岁淳靠在君烬怀里又睡了过去,连窗户什么时候关上,她什么时候被抱到**都不清楚。

这一觉里,岁淳做了一场梦。

不再是曾经自己帮助过的一些善鬼托梦来感谢,也不是故意入梦的奇异鬼怪。

而是她在人界的父母。

太久违了,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梦到过他们了。

在梦里,岁淳再一次看到了那只杀害了他们的恶鬼。

她下意识想去抽出碧银刀保护他们,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像是隔了一层屏障,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次死去。

“不要!”

岁淳惊叫一声,猛地惊醒,一下子坐起身。

一直睡在她身侧的君烬第一时间睁开眼,坐起来抱住她,指尖触碰到她面颊上的泪痕,他心里一惊,“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烬。”岁淳抓住他的袖口,“你这里能看到往生簿对不对?”

君烬愣了下,遂反应过来,“可以看到,你要是想看你父母他们的吗?”

“不是,我要看近些年来有关鬼魂的。”

有关鬼魂的往生簿被仑兵递上来时,君烬已经猜到她想做什么。

她曾在寒症复发时无意识地说过,她一直坚持活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杀掉那只害了父母的恶鬼。

现在她已经不再有寒症,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杀了那么多恶鬼厉鬼,唯独没有再碰到那一只。

往生簿在指尖轻轻翻动,偌大的主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响。

近一百年的都翻完,却是什么结果都没有。

君烬握住她的手指,垂眸思索片刻,指尖滑过空中,他在脑中看到了岁淳父母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它不是冥界的鬼,还记得图弦吗?”

“图月…的妹妹?”

“是,我刚才在短暂的光影中,看到了她的背影。”

“那她现在…”

君烬拉着她坐下,摇摇头,“她那时候就只是残魂因怨念形成的恶鬼,维持不了多久,在你父母死后,她就消散了。”

“你的意思是说,她…她早就死了?”

“是,她当时,应该是凭着最后力气去寻仇,只是你的父母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你,所以你安然无恙。”

岁淳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她难以接受。

她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的夙愿,居然在一开始就是落空的。

君烬合上往生簿,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他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想了又想,才缓缓开口:

“我刚才看到了你父母的来世,他们都投胎到了好人家,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

仇人死去本该高兴,但岁淳却开心不起来,因为这并不是她亲手杀掉的。

说到底,她的父母,是因为她才死的。

原来那些老人说得是对的,她命格属阴,生在鬼节,是会克死父母的。

岁淳没说话,只靠在他怀里,眼角缓缓淌下泪水。

“我会保他们十世平安,无病无灾,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胸前的衣襟都被她的泪水打湿,抬手擦擦她的眼尾,君烬吻上她的眉心。

殿外有清风拂过,轻薄的往生簿纸张上下浮动,那一笔笔黑色的字迹下,诉尽了每一个鬼魂的前尘往事。

而殿内最高处的椅子上,冥界威严的神正抱着他的妻子,轻声细语地哄着。

-

冥王专属浴池旁,那棵古老的合欢树下,正窝着一抹白色的身影。

岁淳近来因为父母的事情心情不高,时常趴在树下睡觉。

不知为何,这里总能让她格外安心。

睁开眼,经常就能看到落了自己满身的合欢花。

只是这一次,睁开眼却看到了阿烬。

他正横抱着自己,身上的合欢花也早就被挥散开来,一脸的无奈,“又来这里睡觉,穿这么少冻坏了怎么办?”

“我最近老是喜欢跑出来,对不起喔…”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你自己摸摸你的脚丫,这么凉,这句抱歉,你就留给你自己吧。”

岁淳抿抿唇低下头,窝在他怀里决定不说话。

这段时间,阿烬变得越来越絮叨了。

饭后,岁淳摸着被投喂到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打算例行出门散步,临出门前,却被君烬拽住。

“怎么了?”她问。

吱。

窗户被推开。

“你看。”

她应声扭头,看到铺天盖地的白色。

外面竟是下起了雪。

可冥界分明不会下雪的。

三界中,冥界至死永夜,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春夏秋冬。

有的是无尽的黑夜和漫天的繁星。

“我唤来的。”

看出她的疑惑,他从容解惑道。

于是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岁淳的出门散步取消,变成了抱着膝盖窝在软榻上。

她身后的君烬扯过毯子连人一并拥住,和她窝在一起看着窗外的飞雪。

她的心情,在白茫茫的大雪下,久违的变好了。

人界现在是冬季,他知道她尤其喜欢雪,所以才唤来雪。

看着她唇边的笑,君烬想起先前刚恢复记忆时,手底下曾有人问他,怎么会想到和岁淳这样的凡人结为夫妻,那时望着她的睡颜,他只轻声道:

“这世间万物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大多皆易碎且无用,唯独与她,我甘愿形影相随。”

不论是从前的灵兰,还是现在的岁淳,对于君烬而言,都是他唯一想要的妻子。

那样浅薄易碎的联系,那场雪夜里的再次相遇,是他乞求了几百年的结果。

思及此,君烬倒是想感谢甫岩,要不是他趁自己沉睡攻击封印,强行唤醒了他,打了一架身受重伤后不慎坠落人界,他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遇见她。

而在此之后的很多很多年里,冥界因为岁淳的存在而改变了很多。

这里有了日出日落,有了春夏秋冬,山川河流不再隐匿在黑暗中,而是沐浴在阳光或者星光下,展现出其独特的魅力。

往生之路也比以往任何时候要更加安宁,听说是因为有了王后的缘故。

至于主上非常爱王后这件事,也早就成了冥界人人皆知的事。

“我很爱你。”

他每日吻她时都会说这句话。

她也总是伸手搂紧他,声音轻柔回复:

“我也是。”

于是,在这样一次次的朝夕更替中。

君烬终于得偿所愿。

【正文完】

番外一:前尘往事(1)

天界甫家,曾盛极一时,人才辈出,修炼成神成仙的子孙不在少数。

所以甫家不论男女,都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

可这样的好日子,在甫家第十四代掌门人甫穆源殒落身死时,便开始出现了渐渐消退的状态。

如果仅仅是一代掌门人的正常陨落,那其实并不会让一代大家族开始呈现没落的状态。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甫穆源根本不是正常死亡。

他和当时的冥王洛施,一起死在了冥界的冰崖之下。

冰崖之下,没有任何灵力防护时,皮肉的腐烂程度会激增,所以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死的,众人找到他们的尸体时,都已经只剩下骸骨。

虽然是双双身死,但洛施确实被人直接斩首,完成的头骨就那样滚落在碎裂的冰面之上,和躯干分离几米远。

而甫穆源,则是一具全尸。

分明死因不同,但当时却没有人敢细查下去。

尽管死去的这两人,一个是天界大家族的一家之长,一个是冥界昏庸残暴的冥王,看起来没什么干系,但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积怨都来自人界的灵脉。

灵脉隶属于天道所有,得灵脉者,即可掌控整个人界。

三界坐拥其中两界,这都是有野心不轨之人想得到的。

只可惜最后因为私欲,反而葬送了自己。

甫穆源死于洛施之手,众人或许都能猜到,只是没人知道的是,洛施不是死于和甫穆源之手,而是被君烬所杀。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在所有人都以为冥界要乱一阵子的时候,君烬杀出重围上任,成了万年来最年轻的冥王。

他像是在混沌乱世中的一颗启明星,照亮了当时在洛施统治下黑暗的冥界。

而自甫穆源和洛施死后,天冥两界的关系,在心照不宣中开始渐渐僵硬。

那些自命清高的天界人看不起冥界人的残暴血腥,居然为了灵脉就能杀了他们最大家族的掌门人,可即使心有不甘,却又奈何于新上任的君烬,不敢造次。

而当时在洛施的暴政下,苦难不已冥界人则是打心底里瞧不上天界那些整日里将苍生大道挂在嘴边的伪君子。

只是对于洛施的死,冥界百姓倒是惊喜不已的。

于是,天冥两界表面上看似平和,内里却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

冥界有了君烬执掌,而甫家在甫穆源死后,谁来继承甫家掌门人的位置,成了整个天界最关心的问题。

甫家势大,谁上任成为新一任掌门人,关乎着很多人的利益。

甫穆源膝下只有两子一女。

长女甫妍已成年,修炼成上仙,取号霖妍,任职于天宫,而长子甫海刚成年,离修炼成神还有一步之遥,最小的儿子甫岩,则还在灵院读书,还要两年才成年。

三个孩子里,最符合条件的其实是甫妍,但凡已经任职于天宫的,不可以再担任家族的其他身份,所以选项就只剩下了两个——

甫海和甫岩。

于是自然而然的,甫海成了新一任的掌门人。

得知父亲的死讯时,甫岩正在灵院参加试炼,来不及仔细确认信息,他仓促扔下手中鞭子,闪身往家跑。

回到家时,偌大的庭院上挂满了白布,进出的差使仆人无不穿素,而许久不见的阿姐,正戴着孝,一脸泪痕地站在门口等他。

直到这一刻,甫岩才敢相信,父亲是真的死了。

至于后来的日子,甫岩一向是不愿意去回忆的。

在他的记忆里,阿兄是一个好兄长、好儿子,但却不是一个好的掌门人。

他不如父亲一般杀伐果断,也不如父亲一般目光独到,更不如父亲一般城府深沉。

天界甫家,在他的手里,没多少日子就开始衰败下来。

更令甫岩沉痛的是,母亲也因为家族的没落,而在一起外出中被刚得道成仙不久的半仙所辱,最后含恨而终。

与此同时,甫岩在灵院的生活也变得举步维艰,他处处遭到排挤,经常带着一身伤回家。

可就是这样,甫岩却是一声不吭,所有有关自己的一切委屈和不甘,他都瞒下来,自己受着。

母亲走后,他更加明白阿兄临危受命的艰难,所以即使是又失去了母亲,他也不敢悲痛太久,更不想去埋怨本就心力交瘁的阿兄。

而阿姐在天宫当值,一月才归家一次,所以家里的许多事情,甫岩在暗中悄悄帮阿兄分担着。

他加倍努力地去修炼,在每一次的试炼中都取得非常好的成绩,每一次回家展示出优异的成绩,看到阿兄脸上的笑容,是甫岩最开心的时刻。

后来,甫岩打败了一个个曾经欺负过他的人,甚至连那个折辱过母亲的半仙,也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他的手中。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

只是杀了那半仙后的当晚,他窝在母亲的灵冢前,哭了一整晚。

那是甫岩拥有少年气的最后一晚。

至于天冥两界之间那个爆发的机会,出现在甫海带领天界异士攻击冥界的那一刻。

甫岩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平日里看起来最是温和谦逊的阿兄,居然私自带领天宫王室里的天界异士,打上了冥界。

他甚至连阿兄是何时和天宫王室产生了联系都不知道。

彼时的他只顾着惊讶于阿兄的此番举动,却忘了去深究阿兄到底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直到后来,阿兄带的人全军覆没于冥界,阿兄本人留了一口气,被遣送回天界,在转灵台上受了三十六刑,忏悔后死去时,他才开始思考成因。

可没等甫岩理清其中的关节,紧跟着阿姐突如其来的死讯传来,让他如遭雷劈。

天宫的天后说,是新上任的冥王灭了阿兄手下的所有人,还说是他冲上天界杀了自己的阿姐,那段玉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阿姐跟阿兄一样,死在了转灵台上。

至此,甫岩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番外二:前尘往事(2)

失去至亲后的甫岩,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去灵院读书修炼,变得沉默寡言,阿兄受酷刑后尸骨无存,他便只能独自一人守在阿姐的灵冢旁,度过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七夜,是甫岩此生最漫长的时光。

在最后一个夜晚,他凭空消失在天界,未留下只言片语。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最讽刺的是,除了处在天宫深处的天后有些紧张,没人去找他,更没人过问他,只将他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天界甫家,在这次变故中,彻底失了势,再后来的很多年里,都只剩下一些旁系子孙在苟延残喘着。

甫岩在天界消失后,第一件事先是去冥界。

他看到生灵涂炭的冥界,看到死伤无数的冥界将领,却也看到被保护下来的大半百姓。

可他一点都不痛心冥界死去的生灵,反而感到爽快,这股莫名的感受,来自他知道是新上任的冥王歼灭了他阿兄手下的所有人,更是这个冥王,留下了他阿兄最后一口气,送上天界,受了酷刑后,才让阿兄死去。

除了看冥界的状况之外,甫岩当时来的目的,是想找一个人。

他手里一直留着一截断发。

他想找一个灵差,一个唤为灵兰的灵差。

曾经甫穆源还在世时,甫岩曾有一次被派下凡历劫。

甫家的每一个子孙,都要经历这个环节,所以即使甫岩还未成年,他也下了凡。

他下了凡因一场天灾死在作为凡人的第五年,灵魂进入了冥界轮回,也就是在这时,他遇到了灵兰。

甫岩第一次见她,她便是一袭白衣,提着一盏花灯,站在黄泉边,静静守护着亡灵的往生路。

他是天界人,下凡时依旧怀着以前的记忆,且他一向喜欢兵器,所以当看到灵兰使得一手好刀时,甫岩久违地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

那时候灵兰用的刀甚至还不是碧银刀,只是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

于是他故意拽断她的一截头发,想着自己下次可以凭这个找到她,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打听后得到的,竟是她的死讯,甚至她还是为了那个冥王献祭了自己。

甫岩气极,一时间又哭又笑,最后捏着她的那缕发丝,他离开了冥界,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他的消失,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好事,对于一些人来说却是永久的不安。

对于天后而言,甫岩就像是一个不现身的祸患,她每每午夜梦回时,都能想到自己女儿图月的死状。

当年被处以极刑死去的,除了甫海,还有图月这位天界的二公主。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后派出去寻找甫岩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她甚至一度以为甫岩已经死在了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直到五百年后,冥界冰崖之下,冥王君烬的沉睡封印忽然被人打破,甫岩现了身。

这一切的恩怨,才又一次被人摆上台面。

甫岩消失的这五百年里,在无休无止的历练中成长,终于修炼成神,一根软鞭使得出神入化。

他打破君烬的沉睡封印,就是想要像君烬当年重伤阿兄一般,也要重伤他,只是他没想到君烬即使是被强行唤醒,实力也不容小觑。

那一场打斗的最后,甫岩的鞭子断了一节,而君烬隐去身形,在冰崖之下消失了。

也正是因此,君烬才会在重伤之际误打误撞流落到了人界,被岁淳捡回了家。

阿姐的死,所有人都说跟君烬脱不了干系,但甫岩只有七成相信,因为当年的真相,甫岩隐隐猜到和天宫王室有关。

他不是一个是非不分之人,对君烬是有恨有嫉妒,但他更恨天宫王室。

君烬是杀了阿兄带领的所有人,抢走了他心悦的女子,也很有可能是造成阿姐死亡的嫌疑人,可他也明白,挑起事端的从不是君烬。

天宫王室才极有可能是真正酿成当年那场浩劫的真凶。

从小到大的朝夕相处,甫岩一直都知道,他的阿兄从来都不是一个残暴阴狠之人。

所以尽管尸骨无存,甫岩还是在甫海最后的一缕残魂里,察觉到了摄心蛊的味道。

摄心蛊,乃是天宫王室的密蛊。

能用此蛊咒的,只有王室的直系血亲才可以。

凡是被施以蛊咒之人,会丧失心魄,一辈子成为施咒者的傀儡。

所以,甫岩才下定决心要启动上古咒阵,颠覆整个三界。

他要重新制定界制,让时间倒流,回到他们一家人都还在的时候。

回到天界的那天,甫岩第一时间杀进了天宫。

当朝天帝天后原本育有两女一子,两位公主图月和图弦,早就死在了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里。

现在只剩下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图川。

天宫的禁军都不是甫岩的对手,图川一个废柴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所以图川很快成了甫岩手中的人质。

他长鞭锁住图川的喉咙,一步步拉着人往大殿走。

途中,图川不停地劝他,许诺他无数金银宝贝,见无果,脖子上的长鞭越缠越紧,他瞬间被吓得闭上了嘴。

漆黑如墨的夜里,天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在甫岩手里的小儿子,不敢轻举妄动,只大声质问他为什么。

甫岩站在大殿内,看着被吓得瘫软,早已坐在地上的天后,冷声开口,字字戳心:

“我阿兄被处以极刑,死在转灵台上。”

“我阿姐失去了伴生灵珠,被人一剑封喉,也死在转灵台上。”

“我们甫家人的鲜血,早就染红了整个转灵台。”

“现在你问我,到底为什么,不觉得可笑吗?”

“可你阿兄是私自带人越界攻打冥界,以下犯上,被冥王遣送回来才受了极刑死去,你阿姐也是被冥王所杀,你怎么……”

甫岩冷笑着打断天后。

“就算阿姐是死于君烬之手,那我阿兄身体里的摄心蛊呢?如果不是你们给他下咒,他怎么可能会去攻打冥界!”

眼见着小儿子图川就要在他手里断气,天后才哭着开口说出真相。

当年图月作为大公主,想要篡位夺权,成为下一任天帝,才想到了和亲的法子,她故意引诱小妹图弦这个第一竞争者先去冥界,丢了性命后,等天界再次派人来和亲时,自己才出场。

可谁知君烬不愿意合作,当即引来图月和天后的不满。

天后认为一个刚上任的冥王居然也敢驳了他们天界的面子,所以才让图月故意下了蛊咒给甫岩的哥哥,利用甫穆源的死,迫使引出甫海内心深处对冥界的恨,控制了他。

让他带着异士去了冥界,想要给冥界人一点教训,也算是泄了愤,那承想君烬最后关头松了口,同意了和亲,可是甫海带的人已经出发,根本来不及阻拦。

于是在图月梦寐以求的大婚前夜,甫海带人不小心误入禁地,引发了当年的那场鬼力潮浩劫,差点致使三界大乱。

而图月的大婚梦破灭后,她也在最后和甫海一起被君烬遣送回天界,天后怕天帝责罚,为了不暴露自己,亲手下达了对图月同样处以极刑的命令。

她上演了一出完美的大义灭亲。

完美到没人猜到这背后还有她的手笔。

等天后哭着说完,甫岩也松开了锁住图川的鞭子,只是下一瞬,长鞭犹如一把利剑,穿透了天后的喉咙。

在图川的尖叫声中,天后最后张了张嘴,对着他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不要说。”

其实她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完整的真相。

霖妍的死她依旧选择嫁祸给君烬。

原因无他,因为杀害霖妍的,就是图川。

霖妍作为甫家长女,长相貌美,谈吐优雅,又是最年轻的上仙,进天宫当值后,自然受到了不少青年才俊的青睐。

只是图川也看上了她。

于是他故意派人盗走她的伴生灵珠,借此机会将人哄骗至转灵台,欲行不轨时被霖妍发现,才在慌乱中一剑砍死了她。

而事发那日,正是君烬冲上天界找霖妍寻求起死回生之法无果,留下段玉离开的时候。

天后死了都没有说这件事,就是怕甫岩杀了图川。

可不用甫岩杀,天后的死状,就已经将图川吓得疯癫,他在半月后自焚于寝殿内。

天帝无后,不久后也郁郁而终。

只是可惜的是,甫岩在不周山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知道杀害他阿姐的真正凶手。

直到新的天帝继任,这场多年前的真相,才得以公之于众。

从始至终,君烬都不是挑起事端的人。

甫家也是何其无辜的一家。

而甫岩在一开始,也不是坏人。

如果可以,他会是一个清风霁月的好上神,而不是一个死在天劫里的逆神。

番外三:一个家

回到冥界这一待就是一年。

岁淳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刚补回来的寿元和新的水晶兰都需要时间去适应,所以她没有主动提起要回人界。

这一年里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冥界养身体。

反而是君烬,这一年里除了担心她身体出现异样,就是思虑她会不会很想念云绣、赵全和知黎他们。

他总是怕她觉得无聊,所以时不时翻找些新鲜玩意儿,已经成了君烬每日在主殿议完事后的习惯。

岁淳则是每日都去往生之路巡视,回来后,便坐在寝屋里开始拿着画笔描摹每天看到的景色。

冥王九殿的景色在以前哪里差不多,成日隐匿在黑夜中,看不出什么大的变化,无非是哪个园子的灵花开了又败了,这才算是有几分生气。

然而现在有了日出日落,让花草的颜色和姿态有了新的变化,整个冥界都变得越来越明媚。

冥界现在也有四季,此刻正是初冬。

怕她冷,寝屋里放了三个火盆,正燃得旺盛,时不时发出一点噼啪声。

屋里热得很,岁淳脱了外面厚重的毛毛外套,只穿着一件针织毛线裙,就坐在桌前画画。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手炉,正散发着阵阵暖意,被左手拢着,贴在小腹上,温暖熨帖。

右手寥寥几笔,水彩便勾勒出一处河岸边的景色。

君烬推开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她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一两缕垂下来,贴在脸侧,斜前方的窗户开着,轻风撩起她脸侧的发丝,映出那柔和认真的眉眼。

他不敢打扰她,放缓步子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看见那呈现在桌上的画。

是黄泉边的景色。

艳红的彼岸花开在岸边,映在河水中的倒影影影绰绰。

“去烤烤火吧,你身上凉。”她温声开口,头都没回,手下也不停。

“听到我来了?”君烬放下手里的小盒子,伸手替她轻轻揉了揉肩膀。

“认出你的气息对我而言很简单。”

她又反手拍拍他的手,“笔都拿不稳了。”

闻言君烬乖乖收回手,坐在一旁的软榻上静静地看着她。

视线向下一扫,却发现她光着脚丫,也没有将脚放在书桌下的暖笼里。

君烬叹了口气,蹲下身,伸手握住她的脚腕,果然一片冰凉。

低头对上他无奈的眼神,岁淳动动脚,有些心虚道,“屋子里热,我就没放进去。”

他放好她的脚丫,伸手抚平她小腿上的毛线裙子,想了想说,“那明天火盆减掉一个,但脚必须捂好。”

“知道啦,我哪有那么娇气的…”

“是不娇气,那是谁前两天还发烧了。”

岁淳被他一噎,放下手里的笔,拿起纸吹了吹未干的水彩,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躲在纸后眨了眨,小声嘀咕,“那不是泡药池睡过头了吗…”

听见她的声音,君烬笑笑,无奈地摇摇头,躬身从后面抱住她,贴着她的耳畔,“让我看看你今天画了什么?”

靠在他怀里,岁淳把自己的画拿高,支在他眼前。

与方才未完成前的画略微有所不同。

多了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

牵着手一起向往生之路走的两个孩子。

“这是今天在往生之路上看得到吗?”

“嗯。”她点点头,一边蹭他的脸颊一边说,“有个恶鬼当时还想要吞噬这两个孩子的灵魂,还好我在,被我解决了。”

“感觉好久都没出现过这样的恶鬼了……”

话音刚落,岁淳却感觉到身子腾空,她低叫一声,扑进身后人的怀里,瓮声瓮气道,“阿烬你干吗?”

他将人箍在怀里,“我知道你喜欢也习惯了杀恶鬼,但你身体还没完全养好,下次我让仑兵跟着你。”

岁淳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眼珠转了转,“这么心疼我啊?”

“嗯,心疼。”

“那怎么不直接让我不去了?”

君烬低头亲亲她的耳朵,“我不想拘束你,我怕你在这里待得不开心。”

“开心的,这里也是我的家,怎么会不开心。”

她懂他的小心翼翼,总是害怕自己身体不舒服,也总是担心自己被管得太严而难受,也更害怕自己再受点什么伤。

思来想去,岁淳抱紧他的肩膀,开口问得没头没脑,“你看我画的好不好?”

“当然,你之前画的我都让人裱起来挂在主殿了。”

“你还挂在主殿?!”岁淳想着他们每日议事都能看到自己的画,瞬间脸红。

“你画的都好看。”他抚慰她的害羞。

听听这私心满满的话。

岁淳嘴唇却悄悄勾起来。

“其实待在这里,是有点无聊的。”

君烬点头,放下画,伸手拿起刚才搁在桌上的小盒子。

“知道你无聊,那说个不无聊的事情。”

“什么?”

“要不要考虑一下正式嫁给我?”

说着,他打开手里的盒子,露出里面的戒指,而戒指的旁边,正放着一个镶着玛瑙宝石的金鞘。

戒指是人界求婚的必备,而冥界求娶的必备,是完成心上人的一个心愿。

她前几天才说想给碧银刀找一个刃鞘,但是苦于找不到即喜欢又合适的。

现在这属于碧银刀的金鞘,则是满足了她的心愿。

“阿烬你…”她微张着唇,有些意外。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欠你一个正式的求娶和婚礼。”

“阿淳,我所拥有的东西算不上多,想拿整个冥界为聘求娶你,也不知道可不可以。”

“对了,前几天我把你在人界租的那间小房子买下来了,还在知黎的花店旁盘下了一间铺子。”

“因为之前你不是说,想有一个自己的画室,教小朋友画画么,改天我们去看看,看看你喜不喜欢。”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岁淳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喏。”她伸出手。

君烬起身准备放下她,岁淳知道他要做什么,拦住他,摇摇头,“不用跪,就这么戴。”

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岁淳吸吸鼻子,“其实我刚刚话还没说完的。”

“那你说。”他有些紧张。

“既然待在这里有点无聊,那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她拿起桌上的画纸,指着上面的小孩子,“我要哥哥和妹妹。”

这回轮到君烬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过孩子这件事。

因为她身体还没有完全养好,他怕她再出现什么闪失,他也更怕自己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问你话呢。”她晃晃他的手臂。

君烬低头亲亲她,“阿淳,你真的想要孩子么,你要知道做了母亲以后……”

“我知道成为母亲以后的责任,也明白成为母亲的艰难,可我还是想要。”

“阿烬,这世上我很早就没有亲人没有家了。”

“可我想跟你组成一个家,想拥有我们的孩子。”

君烬搂紧她,轻轻摇晃,良久后开口:

“好,听你的。”

番外四:爸爸和妈妈

回到冥界的第三年,岁淳有了身孕。

除了头一年在冥界待着没有离开过,后面的日子里,随着她的身体越来越好,君烬也时不时陪着她回到人界。

到最后几乎是一周回一次。

毕竟君烬盘下来的那间铺子,现在真的成了画室,岁淳一周要给孩子们上一次课。

知黎也总是从隔壁抱着点花过来串门,看着她心情越来越好,君烬也放下心来。

毕竟她的生活终于不再无聊。

察觉到的有身孕的那日,岁淳正好在人界。

彼时她正午睡起来到了画室,隔壁知黎午饭一向吃得晚,看她来了,端着一碗泡面就从隔壁溜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两根肠。

她坐下后,将香肠递过去,嘴里还嚼着面条,含糊不清,“兰兰…吃香肠。”

抬眼间却见岁淳轻微皱着眉,脸色有些苍白,张唇欲说话时,还干呕了两下。

知黎见状赶忙放下手里的筷子,拿纸巾擦擦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搭上去要开始看脉。

“黎黎…”岁淳有些无奈,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她摁着动不了,“我就是有些反胃,可能是早上吃得有点凉了。”

知黎却摇摇头,食指抵在唇边,“嘘,我给你看看,刚好检查一下我这把脉忘掉没有。”

岁淳摇头笑笑,她清楚知黎的性子,平常马马虎虎,自己上心的东西却学的很好。

知黎在人界是从中医大学毕业的,但那两年就业不好,最后她还是选择掏空小金库开了花店,也算是提早完成当年的心愿。

看她一脸严肃,岁淳也乖乖伸着手,只是看见那碗泡面,还是微微偏过了头。

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她总觉得那个味道很难闻。

“你说说你这身体啊,刚让君烬养出来没二两肉,又开始反胃,平时吃的要注……嗯?等等…”

知黎正小声絮叨着,却察觉到一丝不同,指尖轻轻用力抠住岁淳的手腕,敛着眉沉下心来仔细感受。

几分钟后,她又惊又喜地抬头,对上岁淳的眼神,却屏住了呼吸,话语卡在喉咙里,一时间有些不确定。

她现在是凡人,没了灵力,没办法运灵探查到最确切的状况,但脉象上来说,岁淳确实是怀孕了。

“那个…”

看岁淳偏着头,她立刻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碗站起身,飞速往隔壁跑,边跑边说:“快叫你家阿烬来,再想想你上次啥时候来的生理期,等我,我马上回来!”

岁淳被她搞得有些莫名,思考片刻,才猛地想起自己这个月的生理期推迟了两周了。

她心里激动,但想了想,还是没用自己的灵力探查,只通过识海印唤了一声阿烬。

她想让阿烬来确定这个消息。

岁淳在人界,君烬自然也在人界。

只不过这会儿他正在超市里采购今晚的食材,脑海里忽然响起岁淳的呼唤声,君烬也顾不上其他,草草结了账赶忙往回赶。

“怎么了?”

君烬推开店门时,气喘吁吁,直到看见岁淳好好地坐在椅子上,才松了一口气。

反观一旁知黎就快要激动地跳脚,岁淳倒是比较平静。

“阿烬,你来。”岁淳招招手。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咱们今天要不早点回家吧?”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岁淳没回话,只是抬高了自己的手腕,君烬在这几年间早就养成了每日检查她身体状况的习惯,下意识运了一股灵力进去。

不出三秒,岁淳便看见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怎么样,检查出来什么了吗?”她仰着头,笑着问。

君烬运着灵,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才敢确定,他的阿淳,真的怀孕了,还是两个孩子。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灵力探查之下,他感受到了蓬勃的生命力,正在她的小腹里跳动着。

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这世上最亲密关系的证明。

“阿淳,我们有孩子了。”

他俯身抱紧她,在她耳边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岁淳则轻笑出声,回应着他。

知黎则在旁边看的咋舌,她可从来没见过君烬能脸红到如此程度,连脖子都红了。

看来是真的激动。

她也放下心来,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小夫妻。

“我好开心。”他搂着人喃喃低语。

“喔,那是谁之前还说不要孩子来着?”

“阿淳……”他低头蹭她的肩膀。

岁淳推推他的额头,笑道,“又撒娇,你现在怎么越来越爱撒娇了。”

看清他涨红的一张脸,岁淳笑得更欢,眼睛弯起来,像是天上月。

君烬附身将人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搁在她的小腹上,有些担心,“听说刚开始会孕吐,会很难受,我们今天要不早些回家吧。”

“回哪边的家?”

“你想去哪儿都行,我安排其余的一切。”

看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岁淳嘴角的笑就没落下去过,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晃了晃,“那等最后一个孩子来上完课,咱们回小区吧!”

“还要等最后一个小朋友啊……”

“那当然啊,不能失约,你快坐到旁边去,孩子快来了。”

君烬噘嘴,猛地亲了下她,才搬着椅子做到了旁边。

没一会儿孩子来了,岁淳开始上课。

课上到一半,小女孩拽拽她的衣袖,“岁老师,那个叔叔怎么老看你,他是谁啊?不会是坏人吧?”

岁淳抿唇笑笑,“不是坏人,他是我爱人。”

“喔~是和爸爸妈妈一样的关系嘛?”

“是的,宝贝。”她摸摸小女孩的脸蛋儿。

岁淳回头看了眼君烬。

到此刻,我们也是爸爸和妈妈了。

番外五:嘉、苓

冥界现在同人界一样,四季轮转。

那些山川万物也在一年又一年中变得更加绚丽。

日子照常过着,一切都很平和,只是所有鬼将灵差都能感觉到近日弥漫的一股紧张。

这完全是因为,他们的王后有了身孕,还是怀了两个孩子。

现在随着离预产期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主上身上的那股压迫感。

所以冥界上上下下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事出了差错,被君烬一顿教训。

七月初六,正值夏季。

灵煞抱着下面人呈上来的信件,照常往主殿走。

“你说今天主上在不在?”仑兵接过一半信件,问道。

“王后怀孕的这几个月,身体但凡是有一点问题,基本上第二天早上是看不到主上来主殿议事的,主上只会在傍晚出现一次,其余时间,都寸步不离地守着王后。”

话落,灵煞又偏头算了算日子,“近日王后身体都没有不舒服,估计是在的。”

进去主殿,主上今日真的在。

信件一一呈上,今日有关冥界各地的议事照常开始。

可谁都没想到,主殿议事才到一半,就被急匆匆跑进来的篓琪打断。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都没捋顺,就撑着膝盖大声道,“主上!王后要生了!”

一语落地,惊动了在场的所有鬼将,众人齐刷刷地扭头去看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谁料下一秒,一道黑影掠过,众人只觉得面前一阵疾风拂过,再睁眼去看时,高位上早就没了他们主上的身影。

“我去,刚刚那是主上?!”

“不然呢,你我能有如此快的速度吗?”

“那主上走了,今日的议事怎么办?”

四周众人纷纷议论。

灵煞叹了口气,看了眼四周,挥挥手让篓琪赶紧回到王后身边,自己则像是早就习惯了君烬这样一般,如常地安抚住哗然的众人:

“有急事的留下跟我说,没急事的就散了,等主上命令。”

一语落地,大殿上才逐渐安静下来。

走了大半的鬼将,剩下几位站在殿内开始和灵煞交代。

君烬疯狂赶回去,脚步还未靠近专门设立的产房,就先听见岁淳压抑的哭叫声。

那哭叫声里,还有他的名字。

听得君烬心里一紧。

岁淳怀的是灵胎,没办法在人界生孩子,所以几个月前君烬就安排人开始建造产房。

产房专门设立在寝屋的隔壁,距离近,方便人休养。

看着君烬过来,守在门口的灵差齐齐低头行礼,君烬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关严,生怕有风吹进来。

负责接生的产婆是一众鬼将家族里最有名最优秀的,看见君烬进来,也丝毫不慌乱,继续着手下的动作。

他们冥界从来没有什么不许丈夫进产房一说,反而很多时候女子生产艰难,身怀灵力的丈夫可以分担一些痛苦。

产婆抬手拿起一块新布,看着君烬:“主上,王后身体虚弱,老身建议您输送一些灵力比较好。”

闻言,君烬俯身擦擦岁淳脸上的汗,立刻向下握住她的手,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掌心钻进她的身体里。

此刻看着她如此难受,他不知为何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不断地念叨着“阿淳,我在”,跪在她身边,加大灵力的输送,以减轻她的痛苦。

岁淳满头满脸都是汗,身下的阵痛在他来之后好了许多,身体里消耗掉的灵力也在不断补充。

她咬着牙,根据产婆的提示,一点点地发力。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畔尽是他的呼唤,岁淳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泪眼蒙眬间,岁淳感觉到下身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出去。

好像是孩子出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顾上孩子,抬眼间便看见俯在自己身侧的男人好像在哭,连带着她的脸上也落上点点湿意。

岁淳不禁有些想笑,这人怎么越来越爱哭了。

“阿烬…”

“我在,阿淳…我在。”

“你别哭了。”她气息虚弱,语气中却含着笑意。

谁料话音落下,他眼泪流得更凶,直接抱住她,埋在她肩上哭。

一旁的产婆刚将两个孩子交给身边人清洗打理好,正准备抱过来给主上和王后看,现在却不敢靠近。

她只好让人将孩子放下,低头继续给王后料理身下。

“你不看看孩子吗?”她摸摸他的后颈,累得快要睡着。

“不看,我就看着你,你受苦了。”

岁淳无奈笑笑,感受到温热灵力包裹着自己,身下的疼痛越来越轻,眨眼的工夫,便沉沉睡去。

君烬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睡吧,阿淳。”

-

七月初六这天,君烬和岁淳的小家里,拥有了一儿一女。

生产结束后,岁淳睡了整整三天才苏醒。

这期间,君烬把产婆问得都头脑发涨,任凭产婆说无事,他也还是不放心。

灵煞摇头说主上跟审犯人似的。

那三天整个主殿都是高度紧张,进出的冥医不计其数。

直到第三天岁淳醒来时,所有人才如释重负,在君烬的命令下放假回家,集体休沐两日。

至于君烬在产房里哭得不能自已这件事,早就在冥界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无人敢议论主上,众人只能在心里惊愕。

而岁淳生下的一儿一女,是对姐弟。

姐姐比弟弟早了几分钟出生,然而就是这几分钟,造就了两人天差地别的性格。

每晚哭闹不止的是弟弟嘉儿,见人就要抱抱爱撒娇的也是嘉儿,上蹿下跳更是嘉儿。

反观姐姐苓儿却一副沉稳的样子,吃了奶就睡,只有岁淳逗一逗,她才乐呵呵地笑两声,其余时间都乖乖地待在小床里玩自己的玩具。

君烬总说,孩子身上的毛病全集中在嘉儿一个人身上了。

因此,他很嫌弃嘉儿,更疼姐姐苓儿。

这夜,岁淳喂完两个孩子,刚哄睡苓儿,嘉儿又开始哭闹起来,非要玩玩具,她刚要哄,便看见君烬洗漱完推门进来。

他进来,看一眼嘉儿就知道是什么情况,黑着脸接过去,冷声道,“君嘉,你再哭今晚就不要睡在寝屋,离你妈妈和姐姐远远的。”

嘉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他的话,但对上自己父亲的黑脸,哭闹瞬间偃旗息鼓,瘪瘪嘴巴,泪珠要掉不掉挂在睫毛上,看着可怜的紧。

“好了,你吓着他了。”她出声劝他,

谁知君烬皱着眉,“这小子再大些就该挨打了,一天天就知道闹你,你睡你的,我哄他。”

岁淳偏头对上嘉儿求助的眼神,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摊摊手,“听爸爸的话,要乖哦。”

嘉儿:麻麻不管我了呜呜……

于是,岁淳就侧躺着看君烬黑着脸,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冥界的夏夜凉爽,令人舒适,没一会儿,岁淳看着看着困意袭来,倒是比嘉儿先让他哄睡着了。

看见她睡着,君烬刻意放轻了声音,瞪着大眼睛的嘉儿还以为父亲温柔了起来,于是也乖乖贴在君烬怀里,没一会儿也睡着。

睡得迷迷瞪瞪时,她感觉到身后贴上一个温暖的胸膛,下意识的,她转过身,贴上熟悉的气息。

“你来了。”

“嗯,你睡吧。”

君烬低头亲亲她,闻着她颈间细腻的香气,努力压下身下的欲望,搂紧怀里的人。

可惜身边的人的不满太过明显,岁淳想了想,抬头亲亲他的下巴,“…阿烬?”

“如果你不想睡的话,我们可以做点别的再睡。”

“喔~什么别的?”她故意向下握住他的炙热。

他倒吸一口凉气,睁开眼睛,黑眸锁住她:

“想闹?那你等会声音小点。”

缠绵的夜晚从此刻开始,他们的余生也将会度过无数个如此的夜晚。

在岁月的长河中,他们终于拥有了彼此。

番外六:篓琪&灵煞

“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用法术,要用手洗!”

篓琪气冲冲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拿着自己绣好的手帕,站在灵煞跟前乱晃。

灵煞才刚从主殿议完事回来,一进院子,就被篓琪扑到怀里晃,一时间有些眼花缭乱,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

等看清了她手里的绢帕,才有些无奈地开口,“昨晚上来不及了,你缠着我要睡觉,那我肯定……”

昨晚上他们都是第一次。断了片的记忆猛地涌上来,篓琪立刻跳脚捂住他的嘴,一双眸子瞪大,脸颊绯红,“我才没有缠着你!”

“我记住了,不会有下次了,明天我赔你一个。”说着,他将帕子揣进怀中。

篓琪鼓鼓嘴巴,伸手要抢,“这是王后前几天给我的料子,你给我,我要留着用的。”

谁承想他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那上面有你的东西,用不成了,改天我找主上的时候再给你要一个。”

“什么我的东西……”

篓琪被他拉着往屋子里走,小声念叨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刚刚那张帕子上好像有点印记。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腾的一下,她整张脸都红透了。

昨晚上是他们的订婚宴,也是她第一次以灵煞未婚妻的身份留在这座院子里过夜,临睡时,他们水到渠成地就发生了那件事。

只不过她在宴席上喝了点酒,没记太清全过程。此刻回想起来那帕子上的一点粉红,她还扬言要继续用,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揽着人回到房里,刚弯腰要坐在软榻上,篓琪便嘶了一声,扶着自己的腰缓缓往下坐,不敢动作太剧烈。

见状,灵煞主动伸手揉揉她的后腰,看她眉头微微皱起,他低声认错,“以后不会用那么大力了,对不起。”

说到底,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他而言,她岁数小,心思简单,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尽管现在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成了他的妻子,他也依旧希望她能够永远保持纯真。

毕竟家里有他,他老,他懂事就行了。

灵煞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篓琪的时候。

那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篓琪刚被送到主上身边,要开始学本事历练,可主上每日事情很多,又担心她一个小丫头受不了自己的脾气,转手就把篓琪托付给了灵煞。

灵煞那时候刚成为主上的左膀右臂,也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按照人界的岁数算,他也就二十出头。

可看着揪着自己衣服下摆,个头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篓琪,他头一次犯了难。

那时候的篓琪扎着一头小辫子,金色的刘海毛茸茸的,看起来跟人界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一样。

他正发愁该怎么开口,结果篓琪下一秒张嘴就喊师父。

他愣了下,还没应下来,就看见篓琪挎着自己的包袱,蹦蹦跳跳地往他院子里的偏房里跑。

可那里面放着自己的兵器和暗器,灵煞吓了一跳,赶紧提着剑追在她屁股后面跟了上去。

于是,他这间院子里,常年出现的一幕就是,院子里这里磕磕碰碰,那里叮铃铛啷。

而他,追在她屁股后面跑。

在这样的磕磕碰碰中,他们度过了一年又一年,而她在他的身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个时候的他,根本不会想到,他们的未来会是这样的。

此刻灵煞搂着她,一边跟她商讨着正式办婚礼的事宜,一边给她剥葡萄,喂给她吃。

“回我们鬼兽族办吧,那里人多,热闹!”篓琪仰起头,含着葡萄望他。

“好,听你的。”

灵煞低头,轻轻吻上她的额。

番外七:青蓬&列生

决定住进不周山的前夜,青蓬还在和列生冷战,关键还是单方面的。

青蓬这些年一直游离在外,没有一个固定居所,上次和列生从君烬的冥界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列生的在人界的房子里,明明住得好好的,她不理解为什么非要搬到不周山去住。

“阿青,你的这个抱枕要带吗?”

列生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正拿着一个长条形的小狐狸抱枕,结果站在原地晃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青蓬的回应,他只好叹了口气,认命地全部装起来。

客厅里,青蓬抱着膝盖,故意跟他不说话,看着他在房子里忙来忙去,一会儿收拾一下这个没一会儿又拿个别的东西,心想这人怎么还不来跟自己说话。

又过了没一会儿,家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消退,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沙发下沉了一点,青蓬知道是他过来坐下了,故意把头扭过去,靠在膝盖上不打算理他。

紧接着沙发又晃动了两下,青蓬的脊背贴上一具温暖的胸膛,是列生从后面抱住了她。

“阿青?”

列生从后面拥着她,靠在她的肩头,声音轻缓,“别生闷气了,又不是不回来这里了,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咱们随时都可以来。”

“……那你说,为什么一定要搬走,我在这里工作也做得好好的,去了不周山,工作都不一定能找到!”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现在这份工作,我还以为你会烦躁,毕竟要教那么多小朋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是越来越喜欢小朋友了,之前我一直觉得他们很聒噪很烦的。”

列生低头无声地笑笑,眉眼柔和,伸手缓缓向下,摸上她的小腹,青蓬看了眼外面天光大亮的天色,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起来。

“阿青,你有时候是真的很傻。”

青蓬扭头瞪他一眼,眉梢吊起,“无缘无故说我干吗,你又欠打了?”

“我哪敢说你,”列生捏住她撅起来的嘴唇,低头轻轻吻了下,“你有孕了。”

一句话把青蓬当场炸在原地,直接呆住,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慢慢接受这个现实。

她是魅女,是鬼、魅结合所生下的孩子,从小就体质特殊,孕育下一代的能力本身就很弱,更何况她天生就没有能力去发现自己怀孕,魅女一生有孩子的机缘都是非常随机的,全看修炼这些年积了多少德,看上天什么时候会赐福。

青蓬以前对这个一直都是嗤之以鼻的,就她这几百年手里犯下的杀孽,残留的鲜血,早就把德都败光了,要不是列生一直在她身边,她估计自己阴德都损得差不多了,能有什么孩子愿意降临在她的肚子里,上天也绝不会赐福。

更何况她自己一向对小孩子都烦得要命,周围见过的孩子,不是哭就是闹,她一点也不想生下一个来摧残祸害自己。

她唯一为此担心过的时刻,还是刚和列生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她看列生对邻居家的小孩很友好,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她怕他很喜欢孩子,可自己却不生,他们会因此有矛盾。

不过后来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列生说,和她走完余生的是他,不是这个所谓的孩子。

对别人家孩子友好是出于礼貌,至于她生不生都无所谓,反正他们的寿命都很长,不出意外他也不会先离她而去,没有必要生一个来陪伴她,他自己就能做到一直陪着她、守着她。

他们是爱人,是会相守一生的人,即使是有了孩子,那也是他们爱的结晶,而不是他们相守的枷锁。

此刻看她呆呆的样子,列生忍不住笑道,“你最近越来越喜欢孩子,甚至为此去当了老师,这件事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啊……完全没有。”青蓬抿抿唇,“我是因为怀了孩子才会这样的吗?”

列生看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应该是的,我也没有比你早知道很久,我是昨天晚上给你维护灵锁的时候发现的。”

其实她这么问不仅仅是因为越来越喜欢孩子,更因为她自己也发现最近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动不动就生闷气,昨天她还以为是人界灵气弱,她的灵力不稳了呢。

“所以咱们要搬去不周山是因为孩子吗?”

“并不是的。”

列生摇摇头,“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但你现在有了身孕,身体就不再适合在这里居住,不论你是想要拿掉还是留下,都需要在不周山这样灵气充沛的地方进行,不然在这里,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他看着青蓬,尽管直到此刻他都难以想象,她身体里已经有了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但他还是尊重她的想法。

孩子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她最重要。

“所以不要生气了,这里以后还会回来的,咱们明天先去不周山吧,好吗?”

和她正式在一起后,列生就变得越来越温柔,青蓬垂着眼睫思考了片刻,点点头,“不生气了,咱们明天出发。”

一直到临睡前,她都没有说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

“列生,我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彼时的列生正在清点检查最后的行李,听见这话,不禁抬头看着她,“你确定吗?”

“确定。”青蓬点点头,“留下吧,我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列生一愣,不禁笑出声,“万一像你呢?”

“那更好啊,毕竟我这么漂亮。”说着,她扬起下巴,一脸骄傲。

“行,那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