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舒文想要告诉安然的是有关安然爸爸的故事。但舒文并没有甄正的妹妹甄静那样了解那件事的来龙与去脉,而真正能够了解和体会那其中甘甜的当然也不是甄静,甄静只不过是其中的最重要的历史见证人而已。只有甄正才是那段经历的真正亲历者。因为那的确是一段人世间太凄美,太缠绵,太**气回肠的爱情故事。遗憾的是甄正早已经作古了……

那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甄正和妹妹离家以后的头两年是怎么活过来的,那是他们兄妹俩永远也忘不了的。

四平解放以后,甄正报名参了军,加入了东北边防军的行列。参军前因为他有文化,已成为了区级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员,妹妹也在他的帮助下进了学校。妹妹只用五年时间就读完了小学和中学,后来还考上了大学,做了教师。这让甄正欣慰的同时,更坚信当初把她带出来的决定的正确。

甄正没有想到朝鲜战争很快爆发了,他参军去了朝鲜。

朝鲜战场的经历,成了甄正一生的记忆,对那些牺牲了的战友们的怀念也成了他生活和工作中的一种动力。

回国后,他很幸运地被安排在了海关工作。

他的初恋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悄然来临的。

也正是这次初恋影响了他的整个一生。

那是甄正刚进海关工作不久的一天,他病倒了,这次让同事们感到了事情的严重。他们没有征得他本人的同意就将他送到了中苏医院,这所医院的条件不错。经过检查,他被安排住进了医院。

经过医生的详细检查,他的血压只有八十、五十:心脏也显示出了不正常的症状。

这是一个十分舒适的房间,朝南临东,各有一个窗户,全都是那种细长的木格窗扇,上下推拉,看上去颇有一种异国情调。室内的陈设也是干净整洁,两张床位只住着甄正一个人。安顿好后,同事们都走了,病房里只有他自己。不时地有护士来来往往询问病情,下午不知不觉中他足足睡了一大觉。

晚上甄静来了。

“怎么还住院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还需要住院。”

“感觉好一些了吗?”

“下午挂了两个吊瓶,不那么晕了。”

“还没有吃饭吧,想吃点儿什么?”

“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那也得吃呀,不吃怎么能行?”甄静准备出去买饭,“买点儿什么?”

“我也不知道。要不就随便买点儿什么都行。”

“随便可不好买,我也只好看着买了。”

甄静刚要出门,进来了一位护士模样的年轻女子,差不点儿就和甄静撞了个满怀,幸亏两个人都躲闪的及时。定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苏联女孩儿,高高的胸脯,翘起的臀部,弯曲的黄色的头发被护士帽遮掩着,眼睛大大的特别突出,特别有神。尽管她一身护士装束,照样掩饰不住一种青春的活力。

“你好。”算是和甄静打招呼了。

“你好,你就是今天才来的甄正吧?”她走近甄正,“我就是今晚当班的护士,我叫亚娜莎·瓦西里耶娃。我刚刚接班,你有什么情况尽管找我。”一口流利的汉语,如果不看着这些话是出之于她口,是不大能想象出这是一个外国女孩儿说的。

尽管亚娜莎说的并不快,而且还是说的汉语,可甄正还是没怎么反应过来她叫什么名字,不过,甄正还是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不像刚来时那样了”

“吃过饭了吗?”

“这不,我妹妹正要去给我买呢。”

“哦,这是你妹妹,这么漂亮。”

甄静没有用语言回答什么,只是微微一笑表示出了一种友好。

“快去吧,别把你哥哥饿着。”

甄静走出了房门。

女护士也随后走了出去,几分钟后又返了回来,手里拿了一支体温计和一个血压计。

“来,给你量量体温测测血压。”她先将体温计递了过去,并帮他夹好。随后又撸起了他的右臂的袖子,量起血压来。

“血压是多少?”甄正问道。

“挺好,一百一、八十”

“比我来时高多了。”

“你经常这样吗?”

“经常这样,有时不像这样严重。”

“你在哪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海关。”

“做什么业务?”

“报关。”

“哦,那一定是很累的。”

“咚咚咚,”响起了敲门声,“亚娜莎,我妈妈感觉不舒服,想让你过去看一看。”一个患者家属找来了。

“好的,我现在就去。”她跟着走出了病房。

甄正从这个患者家属的口中再一次知道了这位苏联护士的名字,他有意识地把它记在了下来。

甄静回来了,打开了饭盒里面装着的云吞面,递到了哥哥面前。

甄正本来就没有食欲,加上刚才见到了这个苏联小护士,感到有一点儿特别,一种不同于中国女孩儿的特别。

甄静一点儿也没有看出来。

“哥哥快吃吧。”

“嗯,嗯。”甄正吃了起来。

“怎么样,还好吃吧?”

“好吃好吃。”甄正并没有吃出什么滋味,胡乱答应着,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你想吃什么就说话呀,我去给你买,要不明天给你做。”

“不用不用,我住不了多少时间,很快就会出院了,你尽量少往这跑吧。”

“没事,我有的是时间。再说我不照顾你,还能有谁照顾你呀!”

“不早了,回去吧。”

“不急,回去也没什么事。”

“我这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是小病大养,很快就好了,放心吧。我可能是太累了。”

“那好,我明天再来看你。”甄静起身离开了医院。

晚上甄正没吃多少东西,没过多久就入睡了。

护士亚娜莎大约在十一点多钟走了进来查了查病房,看他睡得挺好,就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大约下半夜两点多钟,甄正醒了,起身去卫生间,起来时感觉到头晕,他也没怎么在意,觉得可能是自己起得急了的缘故。卫生间一层楼上只有一个,而且还在离他挺远的地方,走过去能有二三十米。他走着走着,头晕的感觉一点儿也没有消失,还觉得有些加重,他想往回走,可又需要去了生间,再说就差几步就到卫生间门口了,还是应该坚持住。他还是坚持了下来,可当他准备从卫生间往外走时,立即就有了一种站不住的感觉,头更加晕眩。他扶着墙往外走,总算走到了卫生间门口,浑身的大汗珠一个个地冒了出来,他坚持不住了,一点儿点儿蹲了下去,最后“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卫生间的斜对面就是护士办公室。

亚娜莎查完病房伏在桌上刚刚觉得有点儿睡意,就听到了走廊里好像有什么声响,起身开门探出了半个身子看着。这一看吓了一跳,正看到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躺着个人,连忙走到跟前,一看是甄正,她用手拉了他一下,甄正只是微微睁开了眼睛,也知道自己是躺在地上,但根本就起不来。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甄正只微微地晃动了一下脑袋没有力气回答。

亚娜莎也不再问了。她环视了一下走廊,一个闲人也没有,她就把手伸到了甄正的背后想将他抱起来,甄正一米八的个子,虽然不胖,她依然抱不动他。她连抱带拖,到了离他房间大约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值班医生过来了,他是刚从楼上去看一个重病号下楼的,一看到这情景便问道,“怎么了?”

“可能是晕倒了。”

“快,快,一块儿来。”

医生抱着他的上半身,亚娜莎抬着脚,把甄正抬到了病房里安顿到**。

“马上量血压。”医生吩咐。

亚娜莎快步回到办公室拿来血压计,为甄正量了血压:“八十,五十。”

医生为甄正听了听心脏,只是觉得心跳得太缓慢,没有发现太大的异常:“马上注射百分之五十的葡萄糖。”

亚娜莎迅速地将准备好的葡萄糖拿来,为甄正注射。

葡萄糖推完以后,几分钟的工夫甄正就有了好转。

“你现在饿不饿?”医生问。

“有点儿。”

“问题不大,让他吃点儿东西。然后,好好休息。”说完医生离开了病房。

亚娜莎显然知道甄正是白天才住院的,他这里什么也没有。她对着已经恢复了很多的甄正微微一笑,“自己待一会儿。”她走了出去。

一会工夫,亚娜莎端着做好了的荷包鸡蛋,走到了甄正面前,放在床头柜上,“太热不能马上吃。”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甄正客气道。

“没什么。病好了就不麻烦我了。”

“你哪来的鸡蛋?”

“当然是从家带来的。医院又不生产鸡蛋。”

“你家?你家住在这?”

“当然,这有什么吃惊的?”

“我还以为你是在这实习的学生呢。”

“谁是学生,你才是学生呢,我都工作几年了。”

“那你?”

“那你先吃饭。”亚娜莎没让他问下去。

一个吃着,一个看着。

甄正痛快地就将三个鸡蛋送进了肚里。心里有点儿对不住人家的感觉,但这么晚了,遇到这种情况,自己也没有办法,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亚娜莎看着甄正吃完,觉得他的精神状态也不错,就起身拿着饭盒要走。

“谢谢你。”

“嘿嘿嘿。”亚娜莎算是对甄正的回应。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本来是可以好好睡上一觉的,可甄正再也没有入睡。

第二天,甄正比第一天入院时好了许多。

亚娜莎早晨下班,临走之前,她来和甄正打了个招呼。甄正不知道这是例行公事还是单独给他自己的待遇。

妹妹头天晚上从这走时,说是第二天来看他,还打算给他送点儿洗漱用具。可她把时间记错了,第二天学院要连续开两天运动会,要求都必须参加,她没能来医院看哥哥。只能等到运动会结束,再去医院。她心想好在哥哥的病不重,他肯定是累的,多休息几天也就好了。

这一天,甄正不仅身体好了许多,精神也挺好。

有几个同事们来过医院。甄正告诉他们三两天他就可以出院上班了。

第三天的清晨,亚娜莎比平时来得早,先到了甄正的房间,给他带来了一个脸盆和毛巾还有牙具。她把东西放在了甄正的床下就走了,也没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妹妹开完了运动会来到医院,也带来了洗漱用具。

甄正那次一共在那住了五天院,除了自己对亚娜莎的那一见如故的感觉之外,其实,亚娜莎本人什么也没有说。但甄正却明显地感觉到亚娜莎对自己有一种格外的关照,让自己不胜感激,却又说不出来什么,也没法说什么,那只是一种感觉而已。那会不会是亚娜莎的一种本能,一种苏联女人的本能,她们本身就是待人热情,也许待所有的人都这么地热情。甄正的病房里又只住着自己一个人,也没有比较,所以也难得出结论。

甄正这样想着。

临近出院的最后那天晚上,又赶上了亚娜莎值班。

甄正似乎有点儿盼着她的到来。

亚娜莎按时接了班,每个病房都检查过后,就忙自己的去了。大约晚上八点半左右,他来到了甄正的病房。其实,她什么事也没有。

“明天就要出院了,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

“不用多住两天了?”

“看来也没什么病,单位还挺忙的,慢慢恢复吧。”

“感觉不好再来,别等到受不了的时候再往医院跑。”

“说得有道理。”

“有事可以来找我,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她就要起身离开。

甄正觉得还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也只好任由亚娜莎往门外走去。

他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热水瓶,准备出去打儿水,也算是顺便送一送亚娜莎。

“别动,打水?我来。”亚娜莎接过热水瓶,“等着,一会儿就回来。只要不出院就是病人。”她微微笑了一下,走出了病房。

甄正在房间一个人待着。

水房不在同一层楼上,两层楼一个,亚娜莎到了水房把热水瓶盖打开,对准了热水炉的水阀。水阀上本来就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她这么一开,水阀一下跳了起来,但还没有完全脱离,水柱却加大了,热水一下子朝她涌来,她“唉哟,”一声,下意识地迅速躲闪着,右脚还没来得及撤出,其中一股水柱就呲到了她的腿上,她立即蹲了下去,手里却还拿着热水瓶。

一个住院的中年男子此时也来打水,看到亚娜莎蹲在地上,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边伸手去拉她,边喊着,“快躲开,快躲开。”

“快来人,快来人。”他又走到了走廊上喊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因为是晚上,所以传得很远。

同一楼层的值班护士跑了出来,一看这情景,先把亚娜莎扶了起来,搀到走廊上,又对着那中年病号说:“我办公室里有电话,快去给总值班室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来人。”

中年人去打电话了。

护士在为亚娜莎紧急处置,亚娜莎疼得直咬牙。

待在楼下病房里的甄正见亚娜莎打水一直没有回来,有点儿着急,就起身下床走出了病房。他往楼下的水房里走去,正好路过水房所在楼层的护士办公室,下意识地往里一瞥,看见正在里面的亚娜莎。他走了进去,正见那位护士往亚娜莎的小腿上抹药,顿时有点儿吃惊,“这是怎么了?”

“烫了。”那位护士答道,亚娜莎并没说什么,眼睛里却噙着泪水。

“怎么烫的?”

“我也说不清楚,我经常去打水,怎么今天就会遇到这种事?”她的眼泪没有下来,但能看得出她确实是疼得厉害。

亚娜莎被包扎好了以后,右腿上加了厚厚的一层纱布。被那位护士和甄正一块扶着一瘸一拐地送回到她自己办公室。

护士走后,亚娜莎让甄正把那把空水瓶拿走,甄正不明白她的意思,他还是按照她说的做了。

甄正又回到了亚娜莎办公室。

他看着亚娜莎痛苦的表情,自己有几分尴尬,人家这是为自己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自己和人家说点儿什么呢?

甄正几乎在那里呆站着,一句话也不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傻站着了,这事儿和你没关系。”

“不,不。”

“不什么?”

“要不是为了我,你怎么会这样?”

“要不是为了你,我也得喝水呀。”

甄正仿佛有些被感动,一种不同寻常的感动。他一下子就觉得他和她的距离变得那样近。她越是这样说,他就越是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

“那我现在能帮你干点儿什么?”

“你能帮我干什么?去帮我给病号送药?去给他们打针?”亚娜莎痛苦之中,还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这仅有甄正才能感觉出来的那一丝微笑,却让甄正感到了一点点安慰,也许她不会因这件事而抱怨他。

他这样想着。

长时间待在护士办公室也不怎么好,尤其是她又被水烫了一下,他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这一夜,甄正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除了因为亚娜莎的烫伤让他觉得有些内疚外,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让他没有了一点儿睡意,他既感到有点儿忐忑不安,又有了一种赏心的喜悦。

这种感觉就连甄正自己也说不清楚。在此之前,他也和女孩子接触过,那都是一些因工作关系而有的接触,即使接触的多一点儿的,也没有谁让他有过与众不同的感觉。可以说他不懂得什么是恋爱,他也根本不知道此刻自己已经萌发了一种爱的感觉。

甄正一夜也没有睡。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病房的医生来了,告诉甄正他可以出院了,他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去办理出院手续,可他一直都盼望着亚娜莎能来查房,准确地说盼望她能来和自己道一声再见。她没有来,她肯定不能来了,因为护士已经交过班了,接班的护士已经来查过病房。显然,亚娜莎已经下班了。甄正办完手续后没有去找亚娜莎,因为他觉得去找她并不合适。一是就住了这么几天院,叫人家觉得自己和一个女护士过往甚密,容易让人说闲话;二是即使自己就是去护士办公室打个招呼,她也不可能在那里。他办完出院手续就直接离开医院。

出院后他就上班了,身体还算适应,就是精神上和以往有了些区别,他总是觉得有什么心思似的,不用别人说,他自己都能感觉得出来,干什么时精神总会溜号。

那几天,甄正总是被医院里发生的这件事折磨着。第二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尤其觉得坐卧不安,他觉得应该去看一看人家,管他别人怎么说呢,人家毕竟是为了自己才烫伤的。对,就这样定了,这一夜,甄正觉得特别地长。

又是一天清晨,他去了单位把急于做的工作做了。然后,就和领导打了个招呼走出了办公大楼。离开单位以后,他直奔中苏医院,到了住院部亚娜莎的护士办公室,才知道亚娜莎因为烫伤没能来上班。

“她家住哪?”

“不知道。”一个护士回答。

甄正感觉到人家肯定是不愿意告诉自己,住了几天院,她们这些人都认识自己了,知道自己只是在这里住过院的病号而已,所以就更不会告诉自己。他很快下了楼,到护士长办公室问了个究竟。

他走出医院,按照他已经知道的地址直奔亚娜莎家而去。

亚娜莎的家住在花园广场二号。这里是一处苏联专家的住地,一共有二十几栋楼,全部都是二层俄罗斯式的建筑。这二十几栋楼围绕在广场周围,形成了直径百余米的广场,广场的中间还有一个街心花园。

亚娜莎自己家住一栋小楼,楼的外表十分讲究,楼的周围是一座不高的用砖头砌筑的镂空围墙,墙上爬满了绿色植物,几乎已经看不出围墙的本来面目。院子里有一个小水池,池子里还游着不少红色鲤鱼。池子上还有一座横跨其上的木制小桥,不像能走人的样子,但看上去却很别致。池子的右侧几步远的地方,就有一处结满了果实的葡萄架,葡萄还是绿的。葡萄架下摆放着一个花岗岩材质的圆圆的石桌,桌子的周围有四个同样材质的石凳。此时,空中的阳光正好被这葡萄架遮挡着,一看遍知道夏天在这里坐着一定是相当惬意。

大院的小铁门没有上锁,甄正就直接走进院中,他是第一次走进这样的院子,像是走进了一处私人花园。他自己的家倒也有一个这样的院子,可那是两家住的,楼下都堆满了杂物,和这里没法相比。

他站在楼门前,想伸手敲门,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有点儿冒昧,他这样问自己。转念一想,算了,既然来了,就得敲门,不然怎么能见到她呢?

“咚咚咚。”他轻轻地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没人开门,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还是没人开门。他觉得不大应该再敲了。这里毕竟是外国专家的住地,别让人觉得自己在这里太不礼貌,他决定离开这里。

他的脚还没有离这个院子时,那门慢慢开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亚娜莎。

一身白色的纱制睡衣,脚上穿着一双红色高跟拖鞋,此时,要比甄正在医院里看到的身着护士装束的亚娜莎妩媚了许多。

甄正转过身去,上了台阶,走进了楼里。

亚娜莎站在门里面一把将甄正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把他紧紧地抱住,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你怎么才来?”

甄正的整个身子都已经和亚娜莎相拥在一起,可他还是显得有些被动,他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他似乎有些准备不足。可他还是同样地抱着亚娜莎,他顿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她在他的脸上吻着,疯狂地吻着;他抱着她,他的双手在她的后背上不停地上滑动,双手滑到了亚娜莎的臀部,他第一次感到了女孩子身体的起伏。

他的身体开始有了微微的变化,他渴望吻她,他不像开始那样拘禁,他把他的唇自觉不自觉地移向了她的唇。她同样感觉到了他的渴望,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他们吻着,渐渐开始了疯狂地吻,他们越来越表现出了一种在把对方的内心世界的神秘,从口中全部吻出来的那种需求,而这种需求,此刻已占有了他们的全部世界。

亚娜莎金色的头发没经过刻意的梳洗,显得有些蓬松,随意散落在脑后与胸前,有时还覆盖在甄正的脸上,她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寻找着彼此之间最佳的接触方位;他把她抱得越来越紧,吻得也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急促,甚至让她感到有窒息……

他俩谁也没有想到此时的情景,正像一幅油画一样可以让过路的行人一览无余。

院墙通透的铁门才有一米多高,他们进屋的那一刻,小楼的门根本就没有关上,大门周边的门框正好成了一副绝好的相框,把他们镶嵌在了里面,那情景宛如一幅精美而又古典的油画……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一声清脆的小轿车喇叭声从门前的马路上传来,把他们一下子从疯狂中惊醒。

他先松开了手,她也把手放开,她又在他的脸上轻轻地一吻。这一吻,没有那么强烈,像是回礼,也像是一场战斗的鸣金。

“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亚娜莎像是道歉。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为什么?”亚娜莎一边问,一边拉起了甄正的手往屋里走去。

“我让你受罪了,那天要是不让你去打水,你就不会烫伤了。”

“要不让我打水,你也没有机会吻我呀。”

甄正微微一笑,这笑中带点儿不好意思。

大厅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一种异国情调。

大厅宽敞明亮,总面积大约能有四五十平方米,四周布满了欧式家具,色调均为白色或淡黄色,都配有金色饰线。看上去白净典雅,所有带腿的家具几乎都是曲线型,一看就有别于中国家具和中国居家的陈设。大大的玻璃窗,却都是由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木格子构成,长方形的一块块的小玻璃折射着明媚的阳光。置身其中,完全就让你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异域的国度。

甄正从来就没曾有过这种感觉。

他被让到了摆放在大厅中央的一组沙发的其中的一个位置上。

亚娜莎一会儿工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端来了一盘水果,水果没有什么稀奇,大都是本地的产品。

“吃吧,都洗好了。”

甄正坐着没有动手,也没说话。

“怎么,还没看够?”

“是的。”

“没见过?”

“没有,从来没有。”

“也不奇怪,这大都是我爸爸从国内带来的。只有房子是中国给准备的。”

“那你爸爸怎么到中国来了?”

“这还不明白,我爸爸是你们请来的专家。是来帮你们修造大船的。”

“哦。”

“这个广场周围住的都是从我们国家来的专家。”

“那你全家都来了?”

“什么叫全家?”

“就是你妈妈也来了吗?”

“哦,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说的全家,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三代同堂或者是四世同堂呢?”

“哦,看来你对中国还挺了解。”

“当然了,我来中国都那么多年了。”

“那么多年?”

“起码五六年了,不,还不止五六年,累积起来还多。”

“什么叫累积?这么说在这之前你就来过这里了?”

“是,是来过了,不过,不是来过这里。是来过中国。”

“哦,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到底是不是全家来的?”

“就我和我爸爸在这里。”

“那你妈妈呢?”

“她留在了国内。”

“她怎么不跟你们来?”

“谁不说呢,可国内还有我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他们都需要有人照顾呀。”

“那你家中再没有别人了吗?”

“没有了,我爸爸就哥俩。他还有一个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他已经长眠在这座城市里了。”亚娜莎说道。

“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叔叔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时期的苏联红军,他随苏联红军参加了解放中国东北的战争,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他现在就长眠在你们临海苏联红军烈士墓里。我爸爸不久前还说过,等到今年清明节时,到墓地去看看他。”

“那你们几年没回苏联了?”安然问道。

“来,吃点儿水果,怎么像是来查户口的。”亚娜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递上了一个苹果,甄正接了过去。

“唉,来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没问你烫伤怎么样了呢?”

“啊,你还没忘?”

“怎么能忘,你一直没给我机会问这个问题。”

“你要什么机会?现在就给你。”她哈哈哈地笑着。

“真的,烫得怎么样?真把我吓坏了。”

“还好,没有生命危险。可好多天都不能上班。你得给我补发工资。”

“那可以,工资我付,只要标准不高,还能付得起,再说也应该我付,这等于是我闯的祸。”

“那不便宜了你,我还得有一个陪护的。”

“那我就给你找一个陪护的。”

“谁用你找,要找我不会找啊,还用得着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亚娜莎在甄正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甄正到亚娜莎家的时候究竟是几点,他也不知道。过了下午一两点了,他的肚子早已感觉饿了,可第一次来人家,自己就已经不够客气了,就不能再说其他什么,早早撤出这是最好的办法。虽说是来看人家的,自己却收获不小,而且还是收获了从来没有过的愉快。此时,虽然肚子确实是饿了,可如果对方没有逐客的意思,他还真的不怎么想离开。

亚娜莎也没有注意到已过了多久,可她知道是不应该再留他了,是应该让他去单位上班的时候了,这么年轻不能太耽误人家,何况又那么忙。她一跛跛地把他送到门口。拥抱了他一下,又迅速地松开,“走吧。”

她担心时间一长,她会改变让他走的主意。

他们此刻的拥抱和甄正刚到这里时所感受到的暴风骤雨般的疯狂比起来,显得平淡了一些。甄正顿时生发出了一种失落感,但又什么不能说。尽管是这样,今天已经是喜出望外。

甄正去了亚娜莎家以后,亚娜莎就植根在了他的灵魂中。从那以后,就是这个女孩儿一直影响着他,影响了他的生活,甚至是影响了他后来的婚姻,

那天甄正从亚娜莎家走了以后,他就去了单位,到了办公室后,他把案头的一些事情迅速地处理一下,当时他还是一个普通的职员,没有什么非得让自己挑灯夜战的工作,既然有心思就早早地走出办公室。这一夜他总是似睡非睡,脑子里都是亚娜莎的形象,一想到亚娜莎和他在门口拥抱的那一幕,他就兴奋至极。其实,当时他和亚娜莎拥抱的那段时间,他有些慌张,没有来得及细细地体味,他最先感觉到的是自己宽大的胸脯被亚娜莎两座高高耸起的柔软的山峰托举着。那一刻,他衣衫下的那个小,情不自禁而又毫无顾忌地产生了一种要冲破牢笼束缚的冲动。可甄正下意识地拼命地抵御着来自亚娜莎的那难以抵御的**,当时甄正下意识地拼命地将它囚禁在了栅栏里,他自己知道那是一匹精神的野马,只要将它放将出来,它就将会拼命地驰骋……

那天晚上,他一想到白天的情景,就有了一种躁动和不安。他有了一种要走出家门再去与她会面的渴望,可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就离开了家,绕道去了单位,与其说是绕道,倒不如说他就是要特意来花园广场看看,他站在花园广场二号楼对面的道牙子上。他的目光越过了来往车辆,往亚娜莎的家里望去。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待了一会,他只好失望地去了单位。

到了单位的走廊里,他还没有把门打开,就听到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迅速打开房门。他平时就来得最早,这天他比以往来的还早,他一手拿起了电话:“你好,你找谁呀?”

“你早,我就找你,我都打过两遍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亚娜莎的声音,声音渗透着甜蜜和责怪。

“我刚刚到单位。”

“你怎么不来?昨晚上我太想你了。”

“我也是。可我,我怎么去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管可能不可能,反正是我想见你。”话语中透着一种女孩儿说不出的娇怪和可爱。

甄正没法对她的责备做出什么反应,就改变了话题:“你的脚好点儿吗?”

“我的脚好不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这怎么办啊?”

“我知道,我知道。”办公室里的同事来上班了,甄正没法多说什么,只能这样回答她。

“你知道什么?知道还不来?”电话的那头根本不知道这边的情景。

“好,好,我下班去你那……”甄正连一个我下班去“看你”两个字都没有说,他怕他的办公室里的同事因为大都没有结婚,甚至没有谈过恋爱,而让他们对此过于敏感,也就有意识地回避着。

那边却不依不饶,“现在就来,我不管你忙不忙。”

“好了,就这样定了。”甄正知道不能再说下去,说下去也是不会有结果的,他自己又肯定不能走,也只好这样了。

他挂断电话挂。

甄正还没离开电话机,电话就又响了起来,甄正知道肯定还是亚娜莎打来的,他又抓起电话,没等对方说话就开了口说道:“就这样,真的就这样,我很忙。”

甄正又挂断了电话,这次电话没有再响起。

这一天,甄正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东一头西一头,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干不好。下午把上午勉强看完的一份应该他看的材料送到了另一个办公室,可人走到那里才发现走错了地方,竟然走到了关长办公室里。他道了声对不起,关长也没说什么,他也没做任何解释,径直退了出来。

他比亚娜莎还急,好不容易靠到了晚上,他走出海关大楼的大门径直奔往花园广场而去。

到了花园广场二号,他没有像早晨来时那样站在马路对面隔路相望,而是直接推开了院墙的铁门,走上了台阶,屋里的主人一点儿也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他敲了几下门便停了下来,还没等他稳过神来,门就开了,开门的正是亚娜莎。她的腿走起路的样子比前一天看上去略好了一点儿,她还是穿着一身睡衣,不过不是昨天那件了,颜色变成淡了黄色,睡衣和她那白白的皮肤显得更加和谐,给人以至美的感觉。

她一把把他拉了过去,没有像上次那样一下子就抱住他,而是把他冷在了一边,回过头来把门关好,又转过身来,把他很不客气地搂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自己顺势靠在了大门上,她的双手从他的肩膀下方穿过,两手搂成了一个环形;他的双手从她的肩部穿过,合围在她的脑后。他俩互相吻着,疯狂地吻着,谁也不说什么。两个人的眼泪几乎同时流了下来,又相互地交织在了一起,分不清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流到了哪里。他用舌头舔干了她眼角的泪水;她也同样用舌头舔干了已经流到他鼻子周围的眼泪。

她又推开了他,扯着他的一只手示意他把身子转了一下角度,又重新抱住了他,这次是抱住了他的后背,她把他抱得比刚才还紧,她似乎觉得这样俩人结合的面积更大更充分一些。她把自己的头靠在了他一侧的肩膀上什么也不说,情绪好像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他们就站在门口折腾了足十几分钟,可能是觉得有点儿累了,她这才说道,“进屋吧。”

他没有回话,两个人手拉着手走进屋里,一起坐在了上次坐过的那个长条沙发上,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昨天走后你想过我吗?”亚娜莎先开口说道。

“当然。”

“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啊?”

“你怎么会有感觉呢?”

“我一夜没怎么睡。可我怎么就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出来你也和我一样没睡呀?”

“你怎么会感觉出来?你怎么还有感应功能呀?”

“当然有了,要不我怎么会知道你也会喜欢我呢?”

“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感觉?”

“见到你的第一天。”

“你哪来的什么感应?那天我什么也没有表示啊。”

“真笨,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真的没表示什么。”

“对对对,别害怕,你确实是没有什么表示,更没有什么失态。我这样说可以了吧,免得让你紧张,好像是谁要追究你的责任似的。”

“那我……”

“那你肯定没有感应,对了吧,这是我们俩之间的区别,懂吗?”

甄正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可你并不了解我呀?”

“需要了解吗?我现在了解你了,你也同样爱我,对吗?我现在了解你了,你昨天晚上和我一样一夜没睡,对吗?”

“不对,根本不对。”甄正特意矢口否认,脸上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微微地笑着。

她明白此刻他的内心是怎么想的,她把身子离开了沙发,转向了他正面,又伸出右手用两个手指在他的鼻子上轻轻地一扭,“说谎,典型的谎言。”

他笑着,笑的比刚才多出了几分神秘。

“今晚留在我家吃饭吧!”

“不,不行,不能这样。”

“怎么?你有事?”

“不,没有。”

“那有约会?”她含笑斜着看了看甄正,仿佛带有挑衅的意味。

“你爸爸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回来了怕什么?他也需要吃饭呀。”

“那我们还没见过面呢。”

“等他回来不就见面了吗?”

“不不,我还是想走。”他要站起来,做出了要走的姿态。

“你给我坐下,没有我的允许你就别想离开这里。”她站了起来双手分别放在他的两个肩上往下按着,“等着,看我给你做中餐,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叫什么来着?啊,叫露一小手,我今天就露一下给你看一看。”

他俩还在争执着。

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是在用钥匙开门。显然是她的爸爸回来了。

甄正有几分紧张,在他的下意识里,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似乎来得快了点儿,思想上还没怎么准备好,就有点儿炉火纯青的感觉了。他既需要这种情感,又有点儿不太适应这种情感来得这么突然。

没容他多想,一个个子很高大又魁梧的苏联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的脸上留着灰黄颜色的脸腮胡,看上去气派异常。

甄正和亚娜莎都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直接冲着他俩走了过来,眼光有点儿疑惑。

“来,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爸爸。他叫伊万·瓦西里耶夫。甄正,我们的名字不像你们中国人的名字那样好记,你就像叫我亚娜莎那样,就叫我爸爸伊万就行了。”她把脸又转向了另一侧,把甄正介绍给了她的爸爸,“这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好,好,按照你们中国的礼节,我们先认识一下。”伊万把手伸了过来,意思是要和甄正握手。

甄正稍有迟钝,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几句对话下来,甄正就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异国男人的性格显然是要比自己豪爽一些,不像自己那么内向。

“我去露一手,你们先聊着。”亚娜莎边说边要离开。

“什么露一手?”亚娜莎的爸爸没有听到他到来之前他们的对话,因而有些莫名其妙。

“我去给他烧中国菜,不,也是给你去烧中国菜。”她往厨房走去。

“真高兴,我沾你的光了,今晚可以吃中国菜了。”伊万开玩笑地说道。

“叔叔,你们也喜欢吃中国菜?”

“当然喜欢,我还会烧呢,可不经常烧,主要是没有那么多时间,烧中国菜太费时间了。”

房间内的气氛轻松下来。

“那你那么忙还有时间学做中国菜?”

“学说中国话比学做中国菜复杂得多,你看我说得多么流利,你还不知道呀?我来你们中国好多年了。”他显然把甄正当成了亚娜莎的老朋友。

“你先随便坐坐,我先去洗一洗,一会儿我们再聊。”他起身去了楼上。

亚娜莎从厨房出来在离甄正不远处和他做了个鬼脸,就又走进厨房。

甄正的心情真的放松了下来。他不再那么拘禁地坐在那里,他站了起来,这走走,那看看。他走到了一间朝北的房间,像是一个书房,门是开着的,他径直走了进去。一个和大厅里的家具风格几乎一样的大大的书柜,还有一个大写字台,写字台上有点儿散乱。但堆放的都是些书,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大都是他看不懂的俄文和一些有关修造船方面的专业书。有几本除外,那都是些有关中国的唐诗和宋词方面的,好几种版本,但基本都翻的很旧了。他拿出了一本简装《宋词精选》翻了翻,翻到其中的一页,他把目光停留在那里,那一页正是苏东坡的《赤壁怀古》,在这首词的周围密密麻麻满是俄文批注。

“你在那干什么呢?”甄正正在聚精会神地欣赏时,亚娜莎走进了书房:“咱们吃饭吧,等有时间我专门请你来参观。你还没到过我这家的二楼呢。”

他们一起走进餐厅。伊万已经坐在那,他看到甄正,又对着甄正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

那天全是亚娜莎自己动手,按照中国的烹调习惯做的晚餐,一共四个菜,她很得意。

他们边吃边聊,整个过程让甄正感觉到轻松愉快,也让他了解了这个生活在中国的异国家庭。亚娜莎的家是在苏联的列宁格勒,他的爸爸来中国工作和作为援助中国的专家来中国工作加起来一共有十多年了。

那天晚上,甄正离开花园广场二号时,已经很晚。回家后,他睡得不错。

那次甄正去花园广场二号以后,收获是巨大的,不仅让他和她的感情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还让亚娜莎的爸爸也认识了自己,准确地说让他感觉到了似乎自己已被亚娜莎的爸爸所接受。这让甄正感到了轻松。

其实他和亚娜莎的相识就那么偶然,他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可又觉得无法抗拒。那天离开花园广场二号以后,他一连几天都没有去那里。并不是他不想去,只是觉得不怎么习惯这样紧锣密鼓,可他留下了她家的电话。

此次去亚娜莎家,他比第一次到她家离开之后的心情好了许多,也许是少了许多悬念的缘故。他的心里还是始终放不下这件事,他既知道自己不能轻易地再到她家里去,心里却又不断地萌生着想去她家的念头。他一直是克制着自己既保持着自己对她的思念,又没有立即去见她,他在自己的内心,还不时地暗暗地庆幸自己的意志品质的坚强,终于暂时战胜了情感的**。不过,这其间他和她倒是通了不少电话。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天,一天临下班时,他接到了亚娜莎的电话。

“今天你到我家来吃饭,下班就来,我等着你。”

“好,现在就走.”

到了亚娜莎家时,还不到晚上七点。亚娜莎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他们先拥抱了一会儿,就准备吃饭。

“等一会儿,等你爸爸回来一块吃吧。”

“不用了,我爸爸今天不回来了。”

“为什么?”

“他出海了。”

“出什么海?”

“真笨,连出海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爸爸出海的事?”

“每到一条船完工的时候,都要出去试航,我爸爸都必须去,这是他的工作。”

“哦,明白了。这么说只有你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你才能叫我来你家是吗?”

“谁说的,我不是让你来过了吗?你不肯来,倒怪起我来了。”

“那天晚上我确实不能来,我真的有一个材料要写,第二天要用。”

“知道了,不怪你。今天你的表现还不错,一叫就到。”

“我什么时候表现不好了?你不就叫过我那一次吗。我还想怪你呢,我以为那天晚上是不是我走了以后,你爸爸对你说过关于我的什么话,所以让你打退堂鼓了。”

“想哪去了,我爸爸才不会那样做呢。再说我爸爸对你感觉很好,他觉得你身上有点儿中国文人气,你看不出来吗?他很喜欢中国的传统文化。”

“看得出来,我看他好像对中国的唐诗和宋词很感兴趣。”

“当然不止这些,他对你们中国的历史也很感兴趣。”她边说边将饭桌上的餐具摆好,“不过,我爸爸的一些观念却和你们不大一样。来吧,咱们一边吃一边说。”

“客随主便。”

“咱俩都是主人,没有客人,起码今天晚上是这样,我们俩都说了算。”

“那好,让我说算一把,我们吃饭吧,我早就饿了。”

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就把饭吃完了,“来,我帮你收拾一下。”

她笑了笑:“不想先歇一会儿吗?反正就我们俩人。”她把他拉到沙发上,但并没有坐下,她两手抱住了他。甄正只是轻轻地表示了一下,“唉,你不是要让我到二楼参观一下吗,现在行吗?”

“当然行了,哪有不行的事?”其实,说这话时,她并没有想得那么复杂,可这却让他感到了一种激动和刺激,尤其是在今晚两个人的世界里。

她牵着他的手上了二楼。

二楼没有了一楼的那种气派,比起一楼来更实际得多。上了楼梯,是一个大约十多平方米的过渡地带,三个朝北的房间,而且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还有一个卫生间也是朝北。朝南的房间也是三个,其中一个房间是通向外面的露天阳台,那是亚娜莎爸爸的房间。亚娜莎没有让他用于参观的时间占得太多。她拉着他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甄正进到了她的卧室,那里有着一种十分洁净的感。淡黄色的地毯,雪白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副大大的油画,那画上画着的是一片白桦树林,宽边的油画框,看上去显得那样地庄重。一个双人**铺着的是白色的床罩。亚娜莎顺手把窗帘拉上,窗帘也是淡黄色的,和地毯的颜色和谐而又浑然成趣,而且一直落到地上,显得那么完整。

灯光并不很亮,感觉十分柔和。亚娜莎松开了那只一直拉着的甄正的手。她把两只手都放在了他的肩上,手按着他的肩,一下子跳了起来。他仿佛有了准备一样,顺势把她抱了起来,就地转了一个圆圈,又把她放到了原处。她把手收了回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往后一倒,正好躺在了**。

甄正的整个身子几乎全在亚娜莎的身上,他的两只脚还在地上,他拼命地对着她的嘴吻着,那个吻,像催化剂一样调动着她的情绪。她在他的身下有一种无法主动出击的感觉,她使了使劲,往右一翻身,两个人变换了位置。她压在了他的身上,手不停地在他的身上乱抓,她有着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她张嘴吻他,又张开嘴喘息着;他有些慢热。此时,他才感觉到了她内在的力量,他没由分说,一下子翻了过来,顾不了她是否情愿,又重新把她紧紧地压在了身下。这次要比刚才压得沉重压得结实,他自己甩掉了脚上的拖鞋,双脚全部离开了地毯。他整个身子的全部重量都倾泻在了她的身上,她左右晃动着脑袋,明显已不满足于他的暴风雨般的吻。她自己伸手去解上衣的扣子,他有些等不及了,也把手伸了过去,将她的第二个第三个扣子迅速解开。顷刻间,他看到了自己从未看到的肌肤的洁白,这是她脸部皮肤的白所不能比拟的。她那两座耸起的高高的山峰,犹如两座还没有被人类攀登过的雪山,晶莹而又剔透,他有着一种攀登上去就可能会滑坠下来的担忧,他像是感到了一种大自然的圣洁。他近乎不肯去浸染这方圣洁,可他又经不起那种近乎饥肠辘辘般饥渴的**。他终于攀上了那两座圣洁的高峰,瘫软在她的巅峰之上。他吻着,吻得她不断地上下起伏,她还不时地发出呻吟般的声响。他随着这起伏好像被推上了在波谷浪尖上航行的木船,他随着那呻吟,自己也好像被大海上呼啸而来的狂风所席卷。他在左边吻着,又不时地光顾右边,生怕怠慢了哪一边。他开始在那两座高高的山峰之间的峡谷中,用自己的舌头寻找着什么,像是用舌头寻找着那埋藏在这大峡谷之中的无穷宝藏,又好像是一无所获,而又不甘心这没有收获的结果。他在不断地变幻着游走的方位,开发着新的领域。

他开始向河流的下游游去……

她感觉到了他游动的速度,她用手把他通向她河谷下游的障碍进行了彻底的清除。他似乎根本没怎么感觉到这细节的变化,一路上悠闲而去。他突然遇到了一片浅滩,那上面满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细细的河藻,他有些流连,不想离去,却又不停地被来自上游的激浪冲击着。他终于站不住了,他终于顺流而下,滑到了他从未丈量过的漩涡的边缘。他在搜索着打量着,他要排除他要到那漩涡深处一试深浅的所有的障碍,他终于确定了它的准确方位。

他站了起来,匆匆忙忙而又从容不迫地朝着那漩涡深处游去……

她叫着喊着,那一刻,她自己就俨然是一座冰山,被一座巨大的轮船撞击着,进而那座冰山又像是无法把那种撞击冻结在那里……

他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向下游游动,似乎觉得还没有游到漩涡的底部,可他终于筋疲力尽了。他漂浮在水面上好久好久,最后用仅有的那一点儿力气爬上岸来……

这一夜他没有走。

她说什么也不让他走,亚娜莎的床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这一夜,他们几乎就没有让这个世界长时间地清静过。

亚娜莎的烫伤几乎是痊愈了,医院为了照顾她还是让她先上一段时间的白班。有一天,正好晚上下班回来,她就顺便买回来一些东西,等着甄正的到来。亚娜莎出海的爸爸一去就是半个多月,而甄正在这半个多月里也几乎是每天都来这里,而每次来之前就想好了吃完了饭就走,而每次又都让计划泡汤。

几个月后,清明节到了,亚娜莎的爸爸又一次出远门了。

亚娜莎想到了她爸爸曾经说过要去烈士墓看一看她叔叔的那番话。她找到了甄正,对他说道:“你能不能陪着我去烈士墓,为我的叔叔扫扫墓?”

“当然可以。多少年前,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我也去苏联红军烈士陵园扫过墓,只是不仅仅是为了你叔叔。那时去的全都是我们中国人。”

“那就更应该陪我去了。”

“一点儿没有问题,你代表苏联,我代表中国,算是一次两国共同祭扫活动。”

亚娜莎笑了。

第二天,他们坐车赶到了几十里之外的一座僻静的小城,在离小城不远处,就是苏联红军烈士陵园。甄正和亚娜莎在一片松柏丛中找到了亚娜莎叔叔的墓地。

他们把一束鲜花恭敬地摆放在亚娜莎叔叔的墓前。

离开陵园时,他们漫步在小城幽静的街道上。

他们在一处街道的小景区选择了一块不规则的长条石,并排坐了下来。旁边杨柳依依,流水潺潺,很少的游人,这让他们感到了少有的惬意。

“甄正,我怀孕了。”她全然没有一点儿紧张和不安。

“怎么?是真的?”他有些吃惊,但却十分平静,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这能是假的?我这个做护士的还能连这点儿事都不懂。”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孩子,孩子怎么办?”

“生下来呀,这有什么难办的?”

“我们还没有结婚呢,就有了孩子,我会被……”

“你会被什么?”她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我们也不是什么别的。我们是真正地相爱。”

“可在中国没有结婚,就生孩子是会有许多麻烦的。”

“什么叫麻烦?什么叫许多?爱和结婚不一定非是一回事。”她站了起来,他们沿着那条小溪慢慢地走,眼下是几分钟的沉默,这沉默又很快就被打破了。

“甄正,其实我们根本不用探讨孩子的问题。孩子都已经几个月了,我非得生下来不可,再说就是承担压力,也是我比你承担的大呀,孩子不是在我身上吗?”

甄正一把将亚娜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久久没有松开。

后来,亚娜莎是怎样将这件事告诉她爸爸的,她在事后都如实地告诉过甄正,但许多具体的细节,他已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亚娜莎的爸爸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甄正记得,当时亚娜莎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胜过了一切。她知道自己怀孕以后,就和医院请了回国探望母亲的长假,其实她并没有回国,只是天天待在家里,为的是能让自己肚子里的宝贝有一个良好的生息环境,生下一个十分可爱的孩子。

孩子终于生了下来,那是伊万诺夫找来了他们一同来中国的苏联专家到家里来为他的女儿接的生。

一个男孩,这让亚娜莎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多小时后,甄正就来到了她的家中。他只知道高兴,根本不知道从哪下手。

“我能帮你干点儿什么?”

“你会干什么?不用你干,我爸爸找来了邻居家阿姨来帮我,挺好的,她也是我们苏联人,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叫甄诚。我早就想好了。”

“真有你的,怎么不早和我说呢?”

“早和你说,你知道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呀?”

“那有什么关系。”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再说,你这名字不是男孩儿女孩儿都能用吗?”

“那你说叫啥名好?”甄正问道。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用真诚的谐音,这名字中有你的影子,倒是挺好。不过,我不想让他姓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

“你想到哪去了,我既然同意将孩子生下来,我就会对他负起责任的,看来你还不了解我呀。”

“这和了解不了解没有关系。我是想让你少一点儿麻烦,其实,那次我们在植物园的谈话,我都记在了心里,我了解你们国家的情况。我刚到医院工作的时候,就曾经有一个护士因为和他的男朋友未婚先孕,后来两个人又分了手,她又没有办法和别人说清楚他确实有过男朋友,她挺着个大肚子整天被人家指指划划,最后竟然自杀了。那时,我刚到中国不久,我无论如何也不理解她为啥要自杀,后来我才理解了她。”

“那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看让咱这孩子姓安好吗?让他叫安然。安,有安静和安宁的意思,然,让他将来能够顺其自然,还可以依然故我,能活出一点儿个性来,不是挺好的吗?你说呢?”

“我不同意,没有必要这样做,将来孩子知道了,会怎样看待他这个爸爸?我那岂不是太自私了?”

“甄正,你还是现实一点儿,好吗?”亚娜莎加重了语气,“再说也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实质,实质上他永远是你的儿。”

甄正退缩了,他终于接受了她的意见。

那还是安然刚过百天没有多久,甄正在班上接到了亚娜莎从家里打来的电话,她告诉他让他下班时到她家去,一定去。这让甄正多少有点儿紧张,因为平时她约他到她家里来,都很轻松和快乐,包括她那次怀孕的时候,她也没有紧张过。今天有什么事呢?虽然没见面,只是一个电话,但亚娜莎的情绪还是感染了甄正,还没到下班时间,他就匆匆地离开了单位。

到了亚娜莎家时,他一进门就看到亚娜莎好像是刚刚哭过。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本来不哭,本可以把他放在**,让他自己玩耍,可她却抱着他,还下意识地搂得紧紧的。他验证了自己的感觉,还是有什么事,但是他还是尽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也是他的性格。

“有什么事吗?”

她什么也没说,先哭了,而且还哭出了声来。这让甄正越发觉得紧张,他从和她认识以后,她的情绪一直在感染着他,她给人的一种感觉从来都是快乐的,好像从来就没有什么愁事在她的身上发生过。这回一定是有事,而且有什么她自己不太好解决的事情,甄正不得不这样想着。

“怎么了?别哭,慢慢说给我听听。”

她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我爸爸要回国了,我也得一同回去。”

“为什么?怎么回事?”

“你可能还不知道,其实,我们早就有点儿担心,我国的不少专家都陆续回国了,我们一直没有动静。昨天晚上我爸爸回来说,他也要走了,而且十天之内就得离开中国,这是苏联国内做出的决定,我们必须服从。”

这时,甄正才反应过来,几个月前他就知道了,有不少苏联专家因为中苏关系紧张已撤离了中国,可他从没把这件事和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更没有把这件事和亚娜莎联系起来。他和她相爱了这么长时间,几乎就没有过多地感觉到她就是一个苏联人,他和她早就没有了这种隔阂。这也许是心灵相通的缘故,也许是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讲汉语的缘故,她甚至只要是他在场的情况下,她即使和她爸爸讲话也是用汉语交流。也许是亚娜莎更多地考虑到了自己的存在,反正他从来就没去多想这些事情。可眼下这么一说,倒像是提醒了他,他们之间的恋情是异国之恋,是近在咫尺的异体同心,是遥不可及的那种遥远。

“那你为什么也要走?”

“不是我要走,而是我不得不走。”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我们认识以后,你从来也没有问过我,我当时其实是作为照顾我爸爸的理由一同来中国的,我妈妈来不了,我作为家属被批准了,如果不是这样,我有什么理由来这里?按规定我爸爸这么一走,我当然也得走。”她把孩子放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哽咽。

“那就没有一点儿别的办法了?”

“我已经向我爸爸央求过,他是一个非常人性化的人,他非常能理解我们之间的这种恋情,要不是他,我们之间还不一定会怎么样呢?如果要是有办法,我爸爸一定会去想,哪怕是他回去,让我留在这里而让我和我爸爸之间骨肉分离,他都会做的。可怕是没有什么办法了”她一下抱住了甄正,把整个头趴在甄正肩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没有劝她,他也哭了,只是没有哭出声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亚娜莎的爸爸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进门的时候,甄正和亚娜莎一点儿也没有听到动静。他们俩松开了手,和伊万诺夫打了招呼。显然,伊万诺夫也不像往日那么轻松。

“你都知道了?”伊万诺夫对甄正说道。

“我刚才知道的。”

“甄正,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可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怕你们承受不了,昨天才和亚娜莎说的。”

“叔叔,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甄正只有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自己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他甚至除了他自己的妹妹知道他和亚娜莎恋爱,而且还有了孩子之外,再就没有别人知道此事,所以,他的问话中也近乎带着央求。

“怕是不行了,眼下两国关系十分紧张,而且已经公开化,我担心怕是我们回去以后连再来往的机会都没有了。这是我从国内的来人那里听到的,你们当然是不会知道的。”

甄正不再难为伊万,他没有再说什么。

尽管谈话暂时陷入了沉寂,但看得出来伊万的心情确实是沉重的。

此刻,他怎么能不理解这两个年轻人的心呢。

多少年前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那一幕,同样让他终生难忘。他在国内读高中时,就与现在的亚娜莎的妈妈恋爱了,可当时他的恋人贵族后裔女儿的身份,几乎让他们差点儿就没能结合,在那些日子里,他们之间的那段死去活来的情感经历,他这一辈了都没曾忘记过。今天自己唯一的女儿将要面临和自己心爱的人分手,尤其还可能是生离死别,自己能平静吗?自己在哪里都无所为了,而他们让人痛心啊……

他不愿意多想。

亚娜莎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哭泣,她的爸爸走了过,劝慰她,“别哭了,别哭坏了身体。”

这一夜,甄正没有走,他就睡在了亚娜莎的房间里。

他们抱在一起尽情地哭着,不知道哭了多久,又紧紧地将身体像水乳一样无数次地交融在一起。那一夜,那一次次的交融是那样的凄美而又悲壮,像是明天清晨就要生离,就要死别……

孩子不可能让亚娜莎带走,她也不可能带走他,这是甄正知道亚娜莎必须回国这一消息以后的第一反应。他这时候才更加明白了亚娜莎之所以当初不让孩子姓甄的远见与卓识,看来她坚持这样做,当初确实是为了自己考虑,现在更觉得这样做的好处。他越发觉得身边的这个异国女性的为人真是让自己感动。此后,甄正一直都在想,亚娜莎是注定要和自己分手了,眼泪是不可能把她留在中国,眼下最需要的是考虑孩子的问题,怎么办?自己必须承担起责任,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第二天晚上,他就开始和亚娜莎商量孩子的问题,刚刚一提到孩子,亚娜莎就放声大哭而又不能自制。甄正劝她,她也不理,直到哭得累了,才会慢慢地停下来。

不管亚娜莎怎样地不冷静,最终她必须冷静下来,也许时间长一些会让她考虑得充分一些,可这时间能长到哪去呢?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走的事情是不容抉择的。自己先把孩子抱回去,想尽一切办法把他养大,这是我们爱情的结晶,也是我们爱情的证明,也许这是将来唯一的证明了。

甄正不敢再往下想去。

时间越来越近,一天下午,甄正从单位溜了出来,找到了妹妹把亚娜莎要回国的消息和盘托出,妹妹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呢?她连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当然,她还感受不到哥哥和亚娜莎的感情到了何种程度。他更无法设想和感受她哥哥与亚娜莎的分别将是怎样的撕心裂肺,也许很可能就是生离与死别……她更多地想到了他们有了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怎么办?应该怎么办?

“哥哥你想怎么办法呀?”

“没有别的办法,亚娜莎是不可能留住了,我们两个人比起两个国家关系这种政治来,岂不是显得太渺小,从这一点来讲,我是应该理智的,可我真的受不了……”他还想往下说什么,但是说不下去了。

甄静哭了,“哥,那孩子呢?孩子她是肯定带不走的,我们得马上想办法,他还需要吃奶呀。”

“应该马上想办法。”

“哥,你让我明天去和我们系的章炎老师商量一下,她刚有一个孩子才几个月大,看看能不能让她帮帮忙。”

“这样的事怎么好去求人家,现在的生活又这么困难,营养本身就不行,我们怎么张嘴啊?”甄正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还是从内心里感激妹妹为自己想得这么多,也难为她了。

“关键看人家肯不肯帮这个忙,如果肯的话,别的事还算好说,我是两个人的世界,他又在部队,生活条件还可以。好了,这是以后的事,得先和人家商量妥了,这才是大事。”

“那你怎么和人家说呢?”

“唉,对呀,怎么说呢?”

“那你就说是我抱养的孩子。”

“这怕是太简单了。人家肯定会问的,再说这孩子一看上去就能看出来有点儿外国血统。如果我们不能自圆其说,好像是在向人家说谎,人家谁肯帮你?”

“你就得说是我抱养的一个孩子,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要不,你就看着办吧。”

妹妹犹豫了一下,一考虑,“还行,好像也只能这样。明天我去试试吧。”

第二天还没等甄正下班,甄静就找到哥哥的单位,把哥哥叫到了海关大楼的大门口,告诉他事情已经有了结果,章炎老师马上就答应了,而且什么报酬也不要,甄正感动极了。

还有最后的一天,亚娜莎就要和她的爸爸离开中国了,甄正这一天都没有去单位上班,他告诉单位说是自己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两天。他一大早就到了花园广场二号,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托运走了,只有一些属于原来房间配置的东西还在屋里,房间并不特别杂乱。

亚娜莎这一整天都是以泪洗面,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紧紧地抱着小安然,眼泪不停地滴在小安然的脸上,小安然也不哭,那滴到他嘴边的眼泪,他时常是巴达巴达着小舌头舔到了嘴里。亚娜莎越是看到这些越是流泪,她嘴上不说什么,也不让甄正说,可她知道明天她一定就得和这孩子分别了。亚娜莎一整天的情绪都是这样,甄正看在眼里,本来想和她商量就在这天把安然送到章炎老师那里,可他觉得没法张嘴。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傍晚,他从她家走了出来去通知了妹妹,只有让妹妹明天去车站接孩子了。他交待完后就又匆匆忙忙地返回了亚娜莎家中。

亚娜莎和她爸爸坐的火车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十分发车,甄静还不到九点就到了车站的站台上等在那里。离开车没有多长时间的时候,几辆面包车开了过来,从最后的那辆车上,下来了甄正和亚娜莎的爸爸,亚娜莎走在最后,她的怀里还抱着孩子,她的眼睛显然是哭肿了,此刻,她显得还相对平静。

车站站台的左右两侧同时都有旅客上车,显得十分拥挤。嘈杂声早已淹没了车站上一些人的小声哭泣,一些来送这些苏联专家和他们家属的中国人都是那样地恋恋不舍。过了一会儿,站台另一侧的那辆火车先开走了,车站上平静了许多。亚娜莎和她爸爸坐的这列火车的发车铃声响了起来,站在站台下面的旅客陆续地上了车。甄静走上前来从亚娜莎手中去接孩子,亚娜莎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松手,列车员催促着他们快点儿上车,伊万走到跟前,“孩子理智点儿,也许你还有机会回来。孩子……”

最后的一声“孩子”还没有说完,伊万几乎站不住了,他的脸上已经是泪水纵横。

甄正急着上前扶着他,“叔叔,叔叔,对不起,都是我们让你……”

伊万没有让他说下去,毅然地冲他摆了摆手,然后上了火车。

甄静从亚娜莎的手中接过安然,亚娜莎嚎啕大哭,那哭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如撕心裂肺般地难以承受……

火车徐徐开动,亚娜莎是在甄正和送行人的搀扶和簇拥下走上了已经开动的火车,她转过头来,大声地哭喊,“甄正,甄正……”

她的左手把着车门上的扶手,右手紧紧地握着甄正的手,甄正在车下跟着徐徐开动的火车跑动,他们的手渐渐地分开……

列车渐渐地消失在甄正的视线里,甄正站在被列车甩得远远的那站台的端头,他的那只手一直在向着远方的列车挥动,渐渐地那手不再挥动,仿佛像是冻结在了空中……

亚娜莎走后,甄正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星期,他不仅没有去上班,就连孩子也顾不了了,他整天躺在**发烧,单位没人知道他发烧的真正原因。不少同事和领导几次来看过他,这也没能改变他抑郁的心情。那几天,他一直是用酒浇愁,整天晚上无法入睡,他更多的是想念亚娜莎,想她现在在哪里,想她的精神会是什么样子,想她的今生将怎样度过,想她们今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当想到他们以往在一起时的情景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潸然泪下,常常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也只有在这种极度的悲伤之中,他才能勉强睡着,可一会儿就又会醒来,当重新醒来时,就又是一场死去活来的折磨……

在亚娜莎走后的第五天,他发烧到了三十九度六,他烧得发抖,妹妹来了,看他病的那个样子,逼着他必须去医院,他这才同意。他一下床,就觉得浑身发冷,直打哆嗦,他就缩回到了**,盖了两层厚厚的被子连头都包了起来,一个多小时以后,才稍感好转一点儿,又吃了两片退烧药。这才又重新穿着厚厚的衣服下床去医院。

到了医院,已是晚上八点多钟,他们直接去了急诊室,医生为他做了检查,量了体温,仔细地询问了病史和发病的原因,又做完了胸透。

足足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甄正最终又回到了急诊室,将所有的检查结果交给了医生。医生看完了所有的检查结论,最后说道:“怎么才来医院,都已经是肺炎了。需要住院治疗,办理手续吧。”

“医生,能不能不住院。”甄正没有这种思想准备,他根本就没想自己会这么严重。再说自己这一病就是一个多星期,也该去上班了,如果再住院的话,又不知道会是多长时间。

“这你自己定吧,如果不住院也行,就得天天来这里治疗。你看怎么办?”

“那就不住院吧。”

甄正记得,从这一晚上开始他连续挂了一个星期的吊瓶才有好转。而对亚娜莎的牵挂,在她走后他只有思念,其他是一无所知。

大约半个月之后,甄正上班了,他每隔一天就要去看看儿子。

甄静自从把安然托付给了她的同事之后,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每天都需要往那里跑,也实在够累的。可看着孩子还是很适应那里的生活也就放心了,她和同事说好了,只让人家帮三个月的忙就将孩子抱回来。

三个月后,甄静把安然抱了回来。那天,甄正也是来到了妹妹家也是坐在床前,商量着孩子接回来后该怎么办?

最终商量的结果是把安然的身份公开,安然即是一个养子,是甄正收养的一对中苏夫妇的孩子。如果有人问起详情,不和他们多说,就算是为了孩子的今后着想,顶多只可以告诉他们是抱养的。

就这样,甄正有了一个自己的儿子,一个收养的儿子,这一消息慢慢地扩散开来,又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

一个还未结过婚的大小伙子,就从那一刻开始,天天接送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去托儿所。开始,他也承受了不少的议论和猜测,他都没有怎么在乎,因为安然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为他承受这点儿东西,实在没把它当做什么事。有时一想到亚娜莎在遥远的异国思念自己和儿子的痛苦情景,就更让甄正觉得应该加倍地照顾好安然,再苦再累也没有什么。

就这样,在亚娜莎走后的大约半年后的一天中午,他吃过午饭看着办公室的同事们正在那热火朝天地闲聊,看着那烟雾缭绕的情景,面对着那嘈杂的声响,甄正像是置身一间大卖场之中。他看着心烦,就静悄悄地一个人走出了办公室,去了海关托儿所。他知道这是孩子们午睡的时间,去了也看不到孩子们玩耍的身影,但他看上一眼,除了心里会安宁许多以外,还好像是在还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想,下意识之中好像是在替亚娜莎在看望孩子。那一刻,甄正感觉到就好像是亚娜莎来到了这里看到了所有的情景,他相信亚娜莎那边也一定会有所感应。此时他走进了托儿所,和阿姨打过招呼以后走到儿子的小床边,看到安然睡得香甜的样子,他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又足足站了十多分钟,才从那里离开。这个中午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回到办公室时,已是下午一点十分左右,其他几位同事都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好像还沉浸在中午休息的兴奋里。

甄正起身将窗子找开,转回身坐下,办公室的门开了,走进来了传达室送报纸的师傅。他把所有的报纸和信件分完,最后一个才走到甄正办公桌前,将一封信扔在了甄正的桌子上,什么也没说扭身就走。没人注意到这些,大家都在看着自己手头的报纸或者信件。甄正把这封信拿在手里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一封寄自苏联的来信,他迅速将它打开,一看就认出了这是一封亚娜莎的来信,全部是用中文写的,书写的不算工整,每个字的大小相差甚远,字的用墨也轻重不一。

甄正异常地激动,但他又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因为这封来信而引起的情绪变化。他悄无声息地看着:

甄正,我亲爱的甄正:

我最由衷地想念你和我们的宝贝儿子,可是我可能再也不能见到你们了,当你收到我这封信时,也许,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已经患了尿毒症,经过列宁格勒和莫斯科最好的专家们的精心治疗,都没能奏效,看来已是无力回天。我已来日不多,怕是没有明天了,更没有了与你们再相见的机会。这让我更加遗憾和痛苦,我简直无法自制。几个月来,我一直沉溺于感情和疾病的折磨之中,深陷于对你和孩子的愧疚里。如果能有来生,我将还会去中国,去中国找你找我们的儿子,我将用我的来生报答对你们的愧疚之情和表达我对你们的爱。

甄正,我在中国生活的时日里,最大的收获和最大的幸福就是认识了你。在我们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直到最后别离的日子里,加起来也不过刚够两年的时间,可这两年的时间胜过了我不很长久的一生。

坦白地讲,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那刻起,你就留在了我的心里。那天晚上,你没有表现出你见到我时应该拥有的冲动。我也同样,可那一刻,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我从少女时就想能够在未来嫁给的那个意中人,上苍已将他送到了我的眼前。我克制着我的感觉,不让手脚慌乱,可是我在回办公室配置药液的过程中,还是不止一次地将针扎在了自己的手上。在那些日子里,在那些和你初恋的日子里,我感觉到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后来的时间让我的这种幸福感得以印证。只可惜这种幸福对于我们而言,实在是太短太短了,真是人生无常,可有常的那也许就不是人生了。这些天来我一直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在想不开的时候,就会抱怨上苍对我们怎能这样地不公。其实,有所得就必然有所失,我们这一生已经相互拥有,这已经是最大的所得了。

请原谅我,在离开你们的时候,是那么不能自制。其实,即使是我没有罹患重症,我也下意识地感觉到,我们也许将是一场生离死别。对于命运所有的安排,作为我们一个人这样单个的个体是多么无能为力啊。

我现在已经认可了命运的安排,我将在天的另一边,祝愿你和孩子健康快乐。

好好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希望你和孩子都要将我慢慢地忘记,这样,你们才会有新的生活。在感情的问题上,你不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这是我最为担心的事情。你如果能有所改变,我将在天堂为你高兴为你祝福。

请不要回信了,我连通信的地址都没给你留下,我的有限的时间已经不可能允许我等到你的信件的到来。我的爸爸和妈妈放纵了我的任性,允许我由着我的性子度过我生命的弥留之际。我现在正在西伯利亚大森林的一处小木屋式的宾馆里,我在这里已经有所交待,我将这里作为我生命的后花园,将最终长眠在这里。

永远都爱你的亚娜莎·瓦西里耶娃

六月六日

信的前半部分甄正是在办公室里阅读的,看到一半时,他的眼泪就已经止不住了。他不得不起身走出办公室,到了走廊,站在走廊的一头,把那封信看完了。此时,他的泪水已经不停地敲打着他的衣衫,他不敢哭出声来。他推开了通向另一个楼层的大门跑了出去,正好和一个人撞上。他连头也没抬,没看那人一眼,就直奔楼下而去。

到了楼下,他离开了海关大楼,马路上人来车往,他放声大哭,那悲痛欲绝的哭声,被淹没在了那嘈杂的车马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