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这间拥挤的小屋里,站在这个矮小瘦弱的女子面前,沉思。

是的,她不是模范,不是标兵,不是先进,不是改革者,也不是知名人士。她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然而,我却强烈地感觉到,在这个弱小的躯体里,蕴藏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她对社会的贡献,对民族的贡献,并不亚于那些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

小城不属于她。

全城二十九万几千几百几十个人的名单里,没有她。户口本上,粮食册上,没有她;发这票那票的册子上,没有她;工资名册上,更没有她……

然而,她却拥抱着这座小城,拥抱着这个世界!

不是吗?在好几座大学的家长名册上,有她!有那个毫无特色的、平庸的名字:苏细英。她四个孩子,老大毕业后在中学任教;老二毕业后分到一座中专工作;老三,那个聪明的姑娘,前年考进了湘潭大学(现已毕业分配在株洲一家工厂工作);老四,正在哥哥任教的学校里就读……不是吗?她为这座小城,耗去了多少的心血!不少建筑物的砂石、砖头上,渗透着她的热汗!

“你们家就这么一间房子?”

我站在这间拥挤的小房中间,突然莫名其妙地发问。不知是问母亲,还是问儿子。

儿子回答我:

“学校里房子紧张。妈妈和弟弟没有户口,这房子是分给我的,我让给了妈妈。”

“那么,你和弟弟呢?”

“我在这屋里备课、批改作业,弟弟在这里温功课、做作业。忙完以后,我和弟弟就到学生宿舍里去睡。”

我的心在胸膛里“砰砰”地撞击着。在这位平凡的母亲身上,在这位普通的儿子身上,我看到了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希望!

我告别了这间小屋,告别了这位弱小的女子。

身后,传来歌声: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是的,这是她的歌声。

我们朝公共汽车站走去。

心胸里很充实,脚步却很沉。很想对他讲一句什么话,嘴皮子却启不开。我们的脚下,是默默的、长长的路。

“你娘还很年轻啊!”

我终于说了。

为我送行的,是这个23岁的小伙子,中学里的政治教师。比起他的同龄人来,显得老练、沉着。这时,听了我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却敏感地垂下了头。

“我……也讲过。”

“……”

我期待地看了他一眼。

“向娘讲过。”

“讲什么?”

“……”

他沉默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

默默的、长长的路。

“常常,娘晚上八点多钟就上床睡觉了。我在灯下备课,不时听到她在**轻轻叹气。我想,娘真是太苦了,太寂寞了,太孤独了。虽然有我们兄弟在她的身边。可是,有些话,是不便对我们晚辈说的,而她又没有别的说话的地方……那天晚上,我终于憋不住了,便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娘,您苦了十多年了,如果看到有合适的人,你就……我的话还没有完,只听到‘哇’的一声,娘躲在蚊帐里哭了。我再也不敢开口了……”

我的心咚咚地跳。我明白,作为晚辈,儿子有儿子的苦处、难处。他先怕娘误会了:好呀!把你们养大了,送你们大学毕了业,你们就不要娘了,要把娘赶走了。

我挤上了公共汽车。

汽车颠簸着,我的心也颠簸着。

你,做为母亲,集结了我们民族传统的美德,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母亲,一个坚强的母亲,一个令人崇敬的母亲!

你,做为女人,接纳了一切封建的尘埃,是一个令人遗憾的女人,一个软弱的女人,一个不完全的女人!我默默地在心里为你祝福:赶快扫尽你心灵里那些封建的尘土,勇敢地去追求那属于你的幸福,启开你的爱神之门,做一个完全的、拥有自己所爱慕的男人的女人!

愿幸福早日降临于你!

在这座小城里,我生活了两年半。生活给予我的东西真是太多了。许多内涵更丰富的世事、人事,不便现在说,不便在这样的书里说。说出来,会使对方、双方、三方、甚至多方难堪,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暂且让它仍留在我的心里吧。不过,作家是有两支笔的。我在用另一支笔写的、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长篇小说《桥》中,是说了这些不便在这本书里说的另一些世事和人事的。在那里,我把这座小城碾碎,拼拢;拼拢,碾碎……筑成了一座属于我的城——雁鹅湾。就是有人在那本书里读到某事与自己做的某事相似的话,也只能脸上发热,嘴上却是不大好说的……我想我聪明的读者朋友,一定是会理解一个作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