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事短时间离开小城,回到了长沙。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份电报,催我速回市广播电台。面对电文,我莫名其妙。这份电报是谁发的?市电台怎么能够直接“通知”我这个市委副书记回去?
我给市委宣传部挂了一个长途电话。接电话的是当年的“牌友”、那个小个子副部长。我问他,市电台有什么事要我去?他说,没有什么事呀!他是有发言权的。在部里,他分管新闻、文化系统。电台,是他管辖的单位之一。
我隐隐约约地想到了她。我担心,是不是部长或局长那次听我讲了以后,找她谈话了?谈话时,方式方法是不是欠妥?
第二天,我匆匆赶回了这座小城。
刚到办公室,宣传部的谢老弟就告诉我:女编辑呷了闹(毒)药。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我决意马上去医院看她。部长何老兄劝我:你先回你的住处洗个澡吧,一身汗落水流的。现在她昏死过去了,反正不省人事,等会清醒了,再去看吧。我认为老何的话有理,便先回住处洗澡去了。
我盼着她尽快摆脱昏迷,清醒过来。
哪知,我的澡还没有洗完,谢老弟就在楼下喊开了。他告诉我:女编辑没有抢救过来,永远不会醒来了……
她去了,摆脱这一切的烦恼去了。
其实,她是极爱生活的,极留恋这个世界的!
人们在清理她的遗物时发现,她给自己的女儿留了一幅亲手作的画。那是一株小草。并在画旁边写了短短几句话,托出了一个母亲热爱儿女的深长的情意,和寄予儿女的崇高的愿望。她希望女儿做一株小草,给这个世界添一丁点儿绿色,不要去做那鲜艳耀目的花朵,招惹人的目光……她将自己穿过的和没有穿过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是不是想留给心爱的女儿?她的手很巧,能用单调的纱线,编织出各种各样的图案的装饰物,想把自己的生活装扮得更美好。然而,这些美丽的装饰物,她自己没有受用,一一给活着的人留下了……
她给组织上写了一份遗书。遗书说,她的丈夫是一个老实的人,是一个有事业心的人。她选择了这么一条路,不能怪他也不怨组织,不怨别人,只怨……
怨谁呢?她留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了。也许,她根本就说不确切,说不清楚。是啊,谁又能说得很确切,很清楚呢?
我的那电报的“谜”,也揭晓了。人们在邮电局查到,她死的前一天,发出了两份电报。一份发给我,一份发给作家王蒙。当时,王蒙是《人民文学》的主编,她曾是《人民文学》的刊授学员。《人民文学》颁发给她的学员结业证上,端端正正地印着王蒙的名字。数年以后,我到上海参加上海文艺出版社的一个笔会,和王蒙同志住在一起,我问他几年前你是不是收到这样一份电报。他回忆道:“收到过,收到过。”……
她是多么地爱她的事业,爱她的文学!
她是多么地留恋这个世界,留恋这个时代!
然而,她还是丢下了她的事业,告别了这个世界,悄悄地远去了。
据说,她死得极惨。
一个知识妇女,自杀时,却显得很没有知识了。她服的毒药,使医院里抢救都没有办法。其实,她是一个极聪明的女子。之所以采取这样愚蠢的、野蛮的死法,可以想见,她临死前的那些时候,精神错乱到了什么程度!
我在广播电视局研究如何处理她的后事的会议上,坐了坐,和她的丈夫握了握手,没有说一句话,便走了出来。我漫无目的地乱跑,似乎要到什么地方去寻找这个女编辑死的答案……
她,是不是觉得,离婚,比死还难?
她,是不是感到,活着,比死还痛苦?
那么,为什么会使她觉得离婚比死还难呢?为什么会使她感到活着比死还痛苦呢?我实在无法回答自己。
我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资江河心中的那个我想命名它为风流岛的大沙洲上。
沉沉的脚板,踩着这长的、短的、圆的、扁的卵石上。脚下那格吱格吱的响声,提醒我注意这些平日不被人注目的卵石。它们出自何处?它们生自何年?它们被洪水推到这里之前,闯过多少险滩?每前进一步,它们相互撞击着,磨擦着,一年复一年,它们全都变成了这样一副圆滑模样。可以肯定说,这里原本是没有砂洲的。是洪水把这些卵石、这些砂土带到这里,一次堆一点,终于堆成了这么一块砂洲。如今,沙洲上长满了绿树。洪水,要想再把它们推走,就不那么容易了。
啊,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不,整个人类的观念、意识的长河里,有没有这样的大砂洲?
我把目光投向这广阔的、卵石堆成的沙洲,投向那一块一块不同形状的卵石。似乎,我要寻找的答案,就埋在这卵石下面……
我心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来:来一场凶猛的洪水吧!洪水是能够推走这个沙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