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个月后,万家强的案子开庭了,尽管林大生为他做了足够精彩的轻罪辩护,他还是被判入狱一年。
老鲍听法官念完判决,一口气没上来,头一歪,就背过气去了。看着两鬓斑白的父亲泪流满面地哆嗦着手指,怎么也对不准母亲的人中,万家强疼得万箭攒心,冲着昏倒的老鲍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颤着声喊了声妈。
最后,万家强几乎是半跪着被法警拖走的。
季苏追上去,喊了一声家强,万家强没有回头,是的,在这个瞬间,他做不到不恨她。
老鲍醒过来后就恍惚了,恍恍惚惚的,常常忘记了万家强已经被判刑了,饭做好了,拿筷子的时候,总是会多拿一双,等坐下了,才发现多了双筷子,就蔫蔫的,说又忘了。起身,把多拿的筷子放回去,坐回来,两眼呆滞地往嘴里扒拉饭,好像她吃的不是饭,是难咽的干草、是沙子。还有时候,季苏下班回来,进门喊她妈。她头也不抬,也不应,好像季苏喊的不是她。季苏也知道她这是故意的,因为生她的气,故意给她耍态度,就也不说什么。老万还好些,季苏喊了他,他会沉着嗓子应一声,但眼皮耷拉着,像整天不开晴的封建大家长,特威严。
老鲍看电视,看着看着,会突然一愣,看着大门口,问老苏:“是不是门响?”老苏也竖着耳朵听听,说:“没有。”老鲍就嘟哝着说:“不对,我听门外有动静。”说着,就往大门去。
晚上,老苏就跟季苏说:“你婆婆也挺可怜的,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当是家强回来了。”
季苏嗯了一声,说在乡下,哪怕是让派出所的民警叫去问了次话,都是件不光彩的事,好生生的,民警怎么不找别人问?肯定是你哪点做得不检点,人家才怀疑你!所以,万家强被判刑,对老两口的打击,还是很重的。
从万家强被抓到被判刑到现在,老万两口子是在这儿硬撑着,回老家,怕乡亲们问起万家强,没得应对,撒谎?纸里包不住火,他老万家鼎鼎有名的、有出息的,在城里混上了一番事业的大儿子去坐了牢了呀,还有比这更没脸的事?所以,老家是不能回的。留在城里,万家顺家去不得,万家强又去坐牢了,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住在儿媳妇的娘家,确实也不像那么回事!
怎么办?常常的,老万就觉得自己和老鲍以及万春燕三个老东西,就像三块猪板油一样,豁上脸皮,在青岛这座城市里熬一天是一天地熬着,有时候,觉得在家越坐越闷,就会喊上老鲍,一起推着万春燕上街走走。
有时候走着走着,老鲍的眼就直了。只要老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肯定是一个身材和背影和万家强很像的男人走在前面,老万心里也酸,但会拽拽老鲍,说别看了,不是咱家强。
老鲍就会拿手背抹一下眼泪,说真像。
万家强去坐牢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什么事都要季苏打点,常常上着上着课,老苏或是老鲍一个电话打过来,她就得往外跑,常了,就有学生回家和家长说,家长就不愿意了,马上就要中考了,做班主任的说翘课就翘课,这分明是对学生不负责任么,学生家长就去找校长投诉,连校领导也找她谈话了,校领导说:“季老师,不是我故意要针对你,你也知道现在的城市家庭一家就一个孩子,家长们哪个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你总是上着上着课就接电话,还时不时的接了电话就往外跑,家长能满意吗?你让我怎么办?”
季苏怔怔地看着校领导,慢慢地,眼泪就流了出来,说:“我也没办法。然后又说,要不,您把我调到非主课教学岗位上去吧。”
校领导叹了口气,说:“季老师,我们都知道你是位负责任的好老师。”
季苏说:“谢谢,可是我也得为我家人负责,我也明白为家人负责不是牺牲学生们学习的借口,要不然,就是我自私,您还是给我换个工作岗位吧。”
校领导无奈地说:“好,在你家先生出来之前,你先去做不用上课的教务工作吧。”
季苏说好,鞠了一躬从校领导办公室出来,听着清脆的上课铃声,泪水奔涌而出,讲台是她一直热爱的地方啊,多少年了,她站在上面,面对着一教室花朵一样的脸,曾是那么幸福、那么有成就感……
下班回家,老鲍一如既往地没好脸,说这城里的女人啊,就是主张大,去法院告状这样的事,不跟男人商量就自己做了主!说着,一眼又一眼地剜季苏。季苏知道,只要接茬,老鲍的絮叨就会更来劲,就垂着眼,忙手里的事。老鲍并不罢休,就虎视眈眈瞪了她,说装聋作哑是不是?季苏就抬头看她一眼,笑笑。老鲍就跟炸了似的,指着季苏,冲老万和万春燕说:“你们看看,把男人送大牢里去了,她还有心思笑!”
季苏就不知怎么着好了,就牵了美芽的手,往街上去,走走停停的,眼泪滚滚地往下流,如果可以,她宁肯自己去坐牢,把万家强换出来!
有天,陈玉华实在看不下去了,跟老鲍吵了一架。
那天,万家顺一家三口过来看老万他们,吃饭间,老鲍又一眼又一眼地剜着季苏说难听的。陈玉华气不过,说:“妈,我嫂子怎么着您了,你一眼又一眼地往我嫂子脸上挖,累不累?
老鲍就眨着眼,看着她,擎着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她和季苏,跟老万和万春燕说:“瞧见了没有?关键时候看出来谁和谁是一伙儿的了。”说着,厉声对陈玉华道:“要不是你嫂子,你哥能去坐牢?她都把你哥送进去蹲大牢了,我挖她两眼才到哪儿?”说着,带着哭腔道:“只要你哥能出来,莫说谁挖我两眼,就是一天打我一顿我也愿意!”
陈玉华啧啧地咧着嘴,说:“妈,瞧您说的,照您这说法,您每天挖我嫂子两眼就能把我哥从大牢里挖出来?”
老鲍一下子就语结了,气了半天,才哆嗦着手指着陈玉华道:“老虎妈啊老虎妈,这要让我说,这世界上谁去坐牢也轮不着你哥去坐,这要说咱家非要出个去坐牢的,那也是你!”
陈玉华本来是气不过,替季苏说句话,没成想在婆婆那儿成了自己应该去坐牢了,就气坏了,啪地一摔筷子:“你说谁该去坐牢?”
“除了你还能有谁?”老鲍慢条斯理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我家家顺自从娶了你,就成了个眼里没爹没娘的混小子!”
眼看着婆媳俩又要吵起来,季苏忙又使眼色又是劝,小声说:“玉华,咱妈年纪大了,你就别和她较真了。”
陈玉华说:“不行,年纪大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啊?没我大哥这档子事之前,她把昏倒当一贴万能膏药使,想治谁就治谁,咱全家全让她给治得服服帖帖的,现在她又倚老卖老治人,我今天要是让她给治下了,明天她就该拿菜刀剁人了!”
万家顺知道父亲这阵子心里堵着呢,忙抓起陈玉华的包,往她肩上一挂,拉着就往外走:“祖宗,别添乱了,你没看我爸那眼神,你要再得吧,他真得去厨房拿菜刀把你当肉馅剁了。”
总之,那阵子的老鲍就像一只被人偷了崽子的老狗,满眼都是凶光,逮谁和谁干架,尤其是见着季苏,就跟狗看见了偷它小狗的仇人,那眼神,仿佛是没扑上去撕她就是便宜她了,偶尔的,老万也觉得她过份了,会喝她一嗓子:“老鲍!你有完没完?”老鲍就抹着眼泪说:“只要我家强没回来,我就跟她没完!”
老万就在胸腔里叹口气,过后,跟季苏说:“小季啊,你妈心里难受,你就忍忍她吧。”季苏点头,点着点着,泪就下来了。看着她满脸的泪,老万的心,酸酸胀胀的,叹气似地说:“委屈你了啊,小季。”季苏说没什么。老万两眼都是昏花的老泪望着窗外,说:“其实啊,我和你妈也知道,不该你的事也不该你妈的事,都是家强自己作的,你和你妈啊,都是好样的,可就是心里憋了口气,不知该往哪里出,就委屈你和你妈了。”
因为万家强的坐牢,常常是一家人好好说着话呢,老鲍突然不知想起了什么,嗷地一声,就火了,凶起季苏和老苏来,劈头盖脸的,连泼了大半辈子的万春燕都看不下去,每每这时,就嚷着说在家待时间长了,憋地慌,让老万和老鲍推她出去透口气,也是因为这,季苏和老苏改变了对万春燕的看法,觉得她还是满通情达理,心眼也不坏,泼,或许是有原因的吧,在乡下,入赘的男人本身就让人瞧不起,要是万春燕不泼着点,怕这是这日子也撑不起来。
有一天,老万推着万春燕上街透口气,老鲍也跟着去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车流不息的兰山路,老鲍就突然指了一辆快速开过去的桑塔纳车说:“家强!老万,你看,那车里是不是咱家强?”说着,抬脚就追,老万知道她又看恍惚了,就头也不回地说看错了!说着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没听见老鲍跟上来的动静,就回头张望了一眼,就见老鲍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追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着跑,边跑边说:“我看得真真的,是咱家强……”
老万心里一紧,忙喊:“老鲍!你给我回来,那不是家强。”
事后,老万想,他是不该喊那一声的,如果他不喊,老鲍就不会一边回头一边跑,一下子跑到了逆行方向那边。
后来,每当老万回忆起这一幕,就会记得老鲍边回头看他边跑着喊家强!然后砰的一声,老鲍不见了,一辆巨大的蓝色旅游大巴,携带着整个世界的力量,向他冲来,撞上了两辆私家轿车,停在了他的脚边。
而他的老鲍,一下子,像一团破烂的血肉垃圾一样趴在冬季的马路上,颜色那么显眼,把城市的灰色冬天衬托的特别凄凉。
接到老鲍车祸去世的电话时,季苏恍惚了一下,仰头看了一眼窗子,冬天的阳光,像一万把银针,撒过来,扎伤了她的眼睛,然后泪如雨下。
2
老鲍葬礼一周后,季苏收到了万家强的离婚传票,他通过监狱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讼。
从收到传票的刹那,季苏就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无药可救地完了,她知道万家强为什么会起诉离婚,那一定不是不爱她了,也不是对她有多么的厌恶,而是,因为他,他的母亲走了,他必得做点什么。
那就是亲手把婚姻毁了,以向母亲的在天之灵忏悔。
如果不是季苏,万家强不会进监狱,如果万家强不进监狱,老鲍就不会懵头懵脑地被旅游大巴撞了。
季苏是罪魁祸首。
他必须这么做,以表达对季苏的惩罚,和对自己的毁灭。
传票是寄到学校去的,很快,大家都就知道了,他们曾经羡慕着的那个季苏,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已经彻底地沦为了不幸的代名词,丈夫失业破产,房产被拍卖,丈夫入狱,然后提出了离婚,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女人的人生,她已经彻底破产了。
但相处久了,大家都知道季苏的性格,所以,没人来安慰她。季苏特别感激在那段日子里,见了她还像往常一样嘻嘻呵呵说笑打招呼的同事们,觉得他们用这种不可理喻的毫无同情心,维护了她最后一点脆弱自尊。
她已经想好了,离婚的事,瞒着老万。按说,老鲍出事,老万一定会像万家强一样迁怒于季苏才对,可是,老万没有,只在老鲍的葬礼上,好像自言自语似地说每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就是老鲍的命啊,谁也别怪。
当时季苏就站在他身边,知道他是说给自己听的,眼泪刷地就又滚了下来。
虽然万家强起诉离婚的事,季苏跟谁也没说,但老万还是知道了,万家强从监狱给万家顺打了电话,让他先把老万接过去,因为他和季苏就要离婚了。
老万勃然大怒,第二天就去了监狱,把万家强拎到会见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万家强我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没担当的玩意儿!没错!是因为小季起诉你才被人举报了的,可小季那是成心的?话又说回来,你要不干违法乱纪的事,别人能把你举报了?你咋自己坐下了一腚屎非要怪是别人拉的?啊!离婚是能把你从监狱里离出来还是能把你妈离活?说着说着,老万就失声痛哭,说家强啊,小季已经够难受的了,你不能这样寒人家的心啊,凭良心说,这段时间我和你妈他们住在人家娘家,人家娘家没给咱一个冷脸看啊,天天伺候上宾一样地伺候着我们,你还要怎么着?”
万家强不说话。
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回了家,老万对季苏说:“别听那操蛋玩意的,咱不离。”
季苏的眼泪就刷地掉了下来,说:“爸,我理解家强。”
老万错愕地看着她:“咋?小季,你真打算和他离?”
“离了家强心里能好受点。”季苏哽咽了一下:“只要家强心里能好受点,我怎么着都行。”
但是,万家强的婚,到底还是没离成。
因为万家强的离婚诉讼,监狱组成了临时法庭,开庭那天,老万也去了,他坐在旁听席上,听法官说完,咨询万家强是否坚决要离婚时,老万替他开了口。
老万说万家强你要想离婚你就离吧,你就是跟小季离了婚,我和你姑妈也住在小季的娘家,在你这儿,我这辈子就认小季这一个儿媳妇,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说完,又看看季苏,说小季,你也别嫌爸死皮赖脸,咱家那边房子已经快拍卖了,除了你娘家,爸和你姑妈没地方赖上。
万家强呆若木鸡地看着父亲,叫了声爸。
老万抹了一把眼泪,一挥手,说:“你爱离就离,不离拉倒,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说完,老万转身走了,背着手,弓着苍凉而倔强的背。
法官又问万家强:“万家强,你还坚持离婚吗?”
万家强定定地看着满脸是泪的季苏。
季苏慢慢说:“离吧,万家强,离了之后你就可以痛快淋漓地恨我了。”
万家强没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婚姻,就像掉在地上的瓷器一样,碎成了两瓣。
在看守所门外,季苏看着迎着太阳仰着头的老万,喊了声爸,说:“爸,不管家强以后还会不会要我,您永远都是我爸。”
老万没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定定地看着季苏,突然叹了口气,说:“小季啊,人善被人欺,真的是句老话。”
满脸是泪的季苏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老万说:“小季,我想好了,我和你姑妈,往后还得欺负你。”
季苏嗯了一声,说爸,我知道,我和家强离是离了,可有些东西,不是离了婚就可以没了的,您永远是美芽的爷爷,也是曾经给过我很多疼爱的爸爸,您还愿意欺负我,说明您没把我当外人。
老万说小季啊,刚才庭上说的话,能不能算数?
季苏说都算。
老万点点头:“我不想和你姑妈去家顺那边,玉华泼,以前她连我和你妈都容不下,哪儿能容下你姑妈。”
季苏说知道,您继续住我妈家就成。
“嗯,家强出来之前,我和你姑妈就厚着脸皮住你家了啊。”老万说。
季苏说好。
其实,老万已经想半天了,还想住在季苏家,不是他糊涂了也不是他脸皮厚,他有他的想法,他想让万家强多欠着点季苏的感情,这人啊,只要欠下了,就会想办法偿还的,尤其是万家强这样的厚道仁义孩子,现在,他这当老子的,要像个老无赖一样厚着脸皮赖在季苏娘家,就是生生地给万家强欠一大笔债,等他出了狱,他就要告诉他,这笔债,他老子是还不起了,至于怎么个还法,就看他自己了。当他得知万家强已经铁了离婚的心,而季苏也有心要成全他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就这么办!
哪怕是豁上老脸,他也得用这个办法告诉季苏,不管万家强离得怎么坚决,在他这儿,她还是他们老万家永远的儿媳妇,季苏不容易,他不能让她的心,再往下寒了。
3
对于季苏和万家强离婚后老万和万春燕还住自己家,一开始老苏想不通,虽然没张口往外撵,但时不时的,也会说两句风凉话,奇怪的是,因为万家强的离婚,好像把老万的脾气彻底离没了,逢她泪眼婆娑地说万家强欺负季苏,老万要么是不吭声,要么是叹气。期间,万家顺两口子也来过两次,要把老万和万春燕接过去住。说我哥和我嫂子离都离了,您二老还住这儿,就是欺负人。
老万不搬,勃然大怒地把万家顺拎到街角上,说我不这么欺负你嫂子他们家,你哥将来能惦记着咱欠下了你嫂子他们的?
万家顺这才明白,父亲一直住在金口路不是他脸皮厚,而是为哥哥的婚姻留了条后路,父亲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委屈着自尊,试图在嫂子这儿欠下一大笔债,让哥哥出来后晓得偿还,而这偿还,就是通往哥嫂婚姻复合的路。回家,就和陈玉华说了,说:“我爸是个要了一辈子的面子的人,这老了老了,为了我哥,豁上脸皮赖在人家家里……”
万家顺挺难受的,说:“我看咱嫂子她妈是误会咱爸了,改天你去说说,我不想让我爸整天生活在白眼和嫌弃里。”
陈玉华说好,第二天中午,就去找了老苏,把老万的心思说了,老苏这才恍然大悟,说我咋就糊涂了呢?
当天晚上,老苏做了一桌菜,跟老万陪了个不是,说:“美芽姥爷,你也是用心良苦啊,难为你了,这往后啊,咱这些做来人的,就有劲往一处使,别让他们的家散了。”
老万的泪慢慢地就盈了上来,端了端酒杯说:“亲家,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老万的日子,慢慢的,就恢复了安宁,虽然是有很多缺憾的安宁,每天除了推着万春燕上街溜达溜达,也没什么事。
人一闲了,就会胡思乱想。就想起了万家强被骗的货,一遍遍地,问季苏丢货的过程,就觉得这货丢得蹊跷。怎么会这么巧呢?在朱天明说去收货的这天,骗子的集装箱车恰巧就来了。
老万就觉得这事罕见得比地球月亮太阳呈一条直线形成日食还罕见,十有八九是有内鬼。他得找朱天明问清楚了,知道那天要去万家强公司收货的都是些什么人。就跟万家顺要了朱天明公司的地址,一路打听着去了,到了才知道朱天明公司已经进入了破产清算的最后阶段,整个公司里基本是人去楼空,压根就没人上班,就又去了朱天明的家,结果,敲了半天门,还是没人,就想这里是朱天明的家,早晚他得回,就坐在门口的擦脚垫子上等,谁知没等来朱天明倒等来了下班回来的季蓝。
季蓝一出电梯,见有个黑乎乎的身影坐在家门口,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厉声说:“谁?”
老万忙慌手慌脚地站起来,说:“美芽姨妈,是我啊,美芽爷爷。”
季蓝这才看清是老万,就皱了皱眉头说:“你怎么在这儿?”
老万谦恭地说想找朱天明问点事。
钥匙季蓝已经拿在手里了,但她不想开门,因为不想让老万到家里坐,就把钥匙塞回口袋说:“你打电话问不就行了,还用大老远跑过来坐我家门口了?让街坊邻居看看像什么呀?”
老万说他觉得这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所以才想当面问,季蓝还没当事,就顺口问到底是什么事。老万就把他认为的蹊跷说了一遍。
季蓝就不高兴了,冷冷说:“你的意思是万家强的货被骗,跟朱天明有关系?”
老万忙摆手,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跟他仔细聊聊这事。”
季蓝哼了一声,看了一下表,说她还约了人,就先不回家了,说完转身就往电梯走。老万追在身后说:“美芽姨妈,你给美芽姨夫打个电话,就说我在门口等他。”
季蓝头也不回地说好,心里,却满是轻蔑的冷笑,下楼就给朱天明打了个电话,说老万这个进城老农打算当侦探了呢。
朱天明正在学校门口接欣怡,虽然让她说的有点晕头转向,但一听老万是为了万家强的货来找他,心,不由得就虚上了,让季蓝甭搭理他,说万家强进了监狱,老鲍死了,为这季苏和万家强的婚都离了,老万肯定被打击得不轻,再就是老万现在也算是山穷水尽了,搞不好是想来这一手讹他们家。
季蓝感觉他说得有道理,也有点害怕,说老万都知道他们家在哪儿,万一经常来捣乱可怎么办?
朱天明嘴里说未必,但心里还是怕的。让季蓝找个地方躲一下,等接完了欣怡,他去找她。季蓝说我已经在楼下了,口气烦烦的。因为穿得少,站在街上又冷得要命,就找了家咖啡店,进去叫了杯热咖啡暖着手。
过了半个小时,朱天明就来了,一家三口在外面吃了饭,怕回去早了老万还没走呢,又去看了场电影,电影院里的音响效果特别好,季蓝安静惯了,就给烦躁得头疼,越疼越厉害,还恶心起来了,跑到卫生间好一顿呕吐,出来又跟朱天明抱怨吃饭的地方不干净,要不然她怎么会呕吐?
朱天明窝了一肚子火,又不敢发,只好一路闷闷地开车往家走,等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欣怡都在后座上睡着了。季蓝把她拍醒了,一家三口进了电梯,朱天明先按上自己家楼层,又按了比自己家更高的几层楼,季蓝知道他是想电梯到了先看一眼老万还在不在,如果老万还在,他们就按关了电梯继续上行,就看着他问:“你干嘛这么怕他?”
朱天明摊摊手,说:“我怕他?他一个乡下老农有什么可怕的?”
“可我觉得你怕。”季蓝审视着他。朱天明让她看得不自在了起来,遂做坦诚状说:“我承认,我是有点怕他,你也知道,农民有农民式的固执和愚蠢,他们要一旦认准了的事,你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跟他们说不清楚。”
“老万认准了什么?”
“我怕……”朱天明沉吟了一下:“我就怕他使用他的愚蠢逻辑推理,推理成万家强的货被骗和我有洗不清的关系,到时候,我就是冤比窦娥也没地申呢。”
季蓝没再吭声,电梯零丁一声到了,门来了,门口的擦脚垫上空空的,旁边还扔了几支烟蒂,季蓝皱着鼻子,把烟蒂踢到一起,说:“臭死了。”边说边拿钥匙开了门,让朱天明把门口的烟蒂扫走,朱天明说不扫。
季蓝有点恼,说:“不扫脏兮兮的像什么样?”
朱天明说:“就要这脏兮兮的样,说不准明天万老头还会来,他要一看打扫干净了,就知道昨晚咱肯定回来了,如果不扫,说不准他还以为咱们最近没回家住呢。”
“自欺欺人。”季蓝气哼哼地说:“你也不能总躲着他吧,再说了,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犯得着让他逼成过街的老鼠了?”
朱天明没说话,心里,却跟擂鼓似的。
“你见见他又能怎么了?”季蓝说着把欣怡弄到她的房间,站在门口回头看着他:“他想问什么,你说清楚不就行了?”
闷了半天,朱天明才说好,我明天去金口路找他。
说去金口路,朱天明又来话了:“金口路的房子你真不打算要了?”
“我爸的房子,我凭什么不要。”
“想要,还是要落袋为安,先让苏老太太在那儿住着也无所谓,但得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
季蓝一愣,随手掩上了欣怡的门,犹豫了一会,为难地说:“我张不开口。”
“我替你张口?”
“你怎么说?”
“说我们俩要离婚。”
“除了离婚你就不能想点别的?”季蓝真生气了,一转身,进了卫生间,砰地关上了门,说真的,每当朱天明要为了金口路的房子和她办假离婚,她就发自内心地瞧不起朱天明,觉得作为男人他格局太小了,简直恶俗得和能为棵葱和菜贩子斤斤计较得满嘴白沫的家庭妇女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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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明没食言,第二天,果真去金口路找老万了,老万一本正经地找出了本子,让他说说,他们公司都有哪些人知道那天要去万家强公司拉货。
朱天明就笑着问您问这个干什么?
老万就说,偏巧那天万家强要发货了,骗子也上门了,他琢磨着骗子也不是随机做案,一定是早就谋划好了也踩好点了才上门的,而谋划这场骗局的人,一定是知道那天万家强公司要发货的人,而知道这事的,一个是万家强,但他不能自己骗自己,一个是朱天明,他是美芽的姨夫,肯定也不能骗万家强,可去收货他得安排人吧?说不准就是他安排的那些人里做的扣,让万家强不知不觉就给钻进去了。
本来就心虚的朱天明一听就毛了,说:“万伯父,我是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今天才特意跑过来,你怎么能分析来分析去,连我都有嫌疑了?”
老万诚恳地说:“我真没觉得你有嫌疑,我就觉得你手下那些干活的人有嫌疑,你不也说了嘛,你们公司整个运输队的人都知道那天要去家强公司收货,我不要别的,你把这些人的电话号码给我,告诉我上哪儿能找到他们,我就不麻烦你了。”
朱天明的手,已经在茶几底下攥得嘎吱嘎吱响了:“对不起,万伯父,电话号码和家庭地址是个人隐私,我不能给你。”说完,抬腿就往外走:“您以后别找我了,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不能告诉你的,都是您再去找我我也不会告诉您的。”
朱天明这么一说,老万的倔劲也上来了,追到门口说:“美芽姨夫,照你说法,这事往后你不管了?”
“万家强的货是让人骗了又不是交到我们公司了我们公司没给付账,我一不是警察二不是侦探,轮得着我管了吗?”朱天明忿忿说。
“美芽姨夫,那咱还是不是亲戚了?”老万执着地问。
“亲不亲戚的跟这没关系。”朱天明顿了一下,又道:“他已经和季苏离婚了,我们之间也就真的不是亲戚了。”
“话这么说就不好听了。”老万说:“美芽姨夫,咱把话说明白了吧,我就觉得家强的货让人骗了,和你们公司知道这事的那些人有关系。”
“那你跟警察说别跟我说。”朱天明心里毛毛的,口气越来越难听,说真的,因为在万家强临近交货日子那会,公司已经开始破产清算了,根本就没人关心之前签订的合同是不是该去收货了,只有他知道,还是万家强打电话提醒的,因为惦记着私吞这批货,之后他没跟任何人提去收货的事,如果他提了,生产科和物流科的业务流程上肯定有,如果老万一定要揪这事没完,一定会引起警方怀疑,万家强都打电话通知你了,你为什么不按照正常程序走流程?
他没法解释清楚。
朱天明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晚上,老苏悄悄跟季苏说了白天的事,让她劝劝老万,朱天明有文化懂法律,他说不能办的事,肯定就是他也办不了,老万这么咄咄逼人地蹲人家门口,这不成心强人所难么。
吃完饭,季苏就跟老万聊了几句,说:“爸,您真想帮家强找到那批货?”
老万嗯了一声,说前一阵,家里兵荒马乱的顾不上,现在,万春燕的手术做完了,老鲍也走了,他也静下心来了,越想越觉得造成今天这结果的,不是万家强当初贪功冒进也不是季苏去法院起诉借贷公司,罪魁祸首就是那个骗子,如果万家强的货没被骗,后边的事也不可能发生,所以,他越想越气,恨不能立马就把骗子绳之以法了。说完,愣愣地看着季苏,突然压低了嗓门,小声说:“小季啊,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
季苏点点头。
“我咋觉得美芽姨夫不对头呢,按说咱是亲戚,咱遇上这样的事,就算咱不开口,他也得主动帮咱把这事摘巴清楚了,咋还一问三不说呢?”
让老万这么一说,季苏心里也打上了鼓,可又不敢往深里想,就喃喃说:“爸,您想多了。”
老万闷头抽了一支烟,没再说什么。
季苏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也觉得,这事非同小可,不能像老万似的,仅凭着直觉就给朱天明定罪,一时,也想不出个一二三来,就没往心里去。谁知下班路上,就接到了季蓝的电话,说老万在他们家门口蹲着呢,让季苏赶紧去把他领走。
季苏没想到老万这么倔,匆忙收拾一下就跑去了。
等她到了,季蓝和老万正像互不相让的斗鸡一样怒目而视,季苏喊了声爸,小声说您怎么又来了?
老万理直气壮地说我来找美芽姨夫问点事。
季蓝也不搭理他,直接跟季苏说:“季苏,我告诉你,我就是看在我们还是亲戚的份上,要不然,我早打110了,他这是骚扰我的正常生活!”
季苏为难地看看老万,又看看季蓝,小声问姐夫呢?
“找他干什么?”季蓝没好气地说:“他忙得很!”说完又冲老万的方向扯高嗓门说:“该说的昨天朱天明也已经跟你说了,你还想怎么着?让我们去给你把骗子抓出来啊,你当我们是什么了?神探啊?”
老万不急也不慢地说:“谁说能说的美芽姨夫都说了?我想知道的他一个也没说。”说完,在鞋底上按灭了烟蒂,说:“没事,他忙他的,反正我也不上班,有的是时间,我就蹲这儿等他了。”说完,转身,背着手往电梯去:“小季,回家吃晚饭了。”
季蓝让他恨得,牙根都痒痒了。
回家路上,季苏说爸,您别这样,您这样会让我妈为难的。
老万望着公交车窗外说:“小季,我知道。”过了一会,又说:“你妈再难也没家强在牢里难。”
他这么一说,季苏就语塞了。
那段时间,说句难听点的话,老万像吃了秤砣的王八,每天去季蓝家门口蹲着,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倔强,也激怒了季蓝,季蓝决定不分青红皂白地站在了朱天明一边,让他这段时间先住他母亲的房子里,她倒要看看,老万能耗到什么时候。
可只要一想到家门口蹲着老万,季蓝就一阵阵的反胃,嘴上却跟季苏说,跟你们家美芽爷爷说啊,谢谢他每天在我们家门口蹲着,花钱雇保安都没这么尽职尽责的。
季苏知道她这是故意的,故意说话气老万,当然,这话她不能往回传,因为在季蓝家蹲了一个多礼拜,愣是没蹲到朱天明,老万已经有点心焦了,问季苏朱天明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住。
季苏晓得他肯定是回他妈那边住了,但又不敢说,怕把季蓝逼急了,回来折磨老苏,可老万一心要为万家强出口气,她也劝不得,遂想,反正他啥也不干,就是在那儿蹲着,也就不担心蹲出什么乱子来,就由他去吧,就含糊说不会吧,她没听说朱天明家还有其他房子。
老万喔了一声。
次日,老万就不去季蓝家门口了,因为朱天明不露面,他蹲到地老天荒也没用,这是万春燕说的。万春燕说美芽姨妈和姨夫,就是吃准了只要他们不露面老万就拿他们没办法,所以呢,找了另外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躲起来了,你要不给点厉害的,美芽姨夫是不会出来见你,见了你也不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然后,乡下泼妇万春燕就给他出了一个馊主意。
城里人不是要面子么,那他们就专门往他们门面上抹灰,看他们还藏得住藏不住,她让老万找马克笔写了张白纸,拿轮椅推着她,就去了季蓝的公司。
那天上午,季蓝的同事们都看见一下乡下老人用轮椅推着一位双腿残疾的老年妇女,手了举着一张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的白纸:我们要见季蓝经理的丈夫。
因为季蓝生性冷清而骄傲,和同事们的关系相处得很一般,甚至也得罪了一些同事,所以,也就没人把有人在门口举着牌子要见朱天明的事告诉季蓝。
季蓝还没陈玉华知道的早呢,因为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得八卦季蓝丈夫到底干了什么缺德事,让俩老人找到了老婆单位,陈玉华按捺不住一颗好奇的八卦心,就跑到公司大厅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魂飞魄散地:“爸,您怎么来了?”
老万瞄了她一眼,让她假装不知道这事,赶紧回去。
陈玉华急得都快哭了,说爸,您这不成心要砸我的饭碗么。
老万威严地喝了一声:“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
陈玉华就提心吊胆地走了。
快中午的时候,集团领导都知道了楼下大厅有人举着牌子要找季蓝的丈夫,就把季蓝叫到了办公室。
季蓝这才知道老万在家门口堵不着朱天明又跑到公司来了,跟公司领导简单介绍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恨不能冲到大厅把老万撕了。
公司领导让她赶紧下去把事情处理好,别影响公司形象和正常工作,季蓝噌噌去了,见面,就劈手夺下万春燕手里的白纸,三把两把撕烂了,往旁边垃圾桶一塞,气咻咻地看着老万:“你想怎么着?”
老万不紧不慢地说:“我想见见美芽姨夫。”
“他又不在这里!”
“他是你男人。”
一想到老万有可能像蹲在她家门口一样天天推着万春燕到公司大厅举牌子,季蓝气得眼球都快跳出来了,盯着老万,一字一顿地撒了个谎:“我们已经离婚了!”
老万错愕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说:“啥?”
“我们已经离婚了,这下,你高兴了吧?”季蓝抱着胳膊:“这几天我就要搬回娘家,所以,你们最好识相点,给我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