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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朱天明的公司,已经处在人去楼空的停摆状态,只是破产的通告还没正式地贴出来,别的员工可以吊儿郎当的不正经上班,可朱天明不行,不管好坏,他是中方CEO,得每天去点个卯装装样子,在办公室坐一会,打几个电话,就去余佳诗那儿了,一泡就是一天,这些,季蓝都不知道,因为只要公司没彻底倒闭,哪怕是吊儿郎当朱天明也得每天去公司待着,遂也不多问。
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流程,朱天明没了灰色收入,手头拮据得很,现在他最惦记的,就是万家强的那一车远去了河北的货,虽然合同也签了,但外贸尾单商一下子拿不出几百万的货款,这要是以前,欠着货款就把货拉走,是根本就不可能的,可因为货是骗的,朱天明不敢堆放在青岛本地,在付款时间上,就只能让步,货可以先发,货款等对方筹齐再结。
一眨眼,货都拉走半个多月了,河北那边的外贸尾单商就是不给结账,朱天明也急了,一天好几个电话地催,没成想对方也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既然货拿到手了,款子的事,能拖一天是一天,而且他给出的不付款的理由,让朱天明也哑口无言。
对方说以前包他们的库底,都是直接把款打到公司账户,可这一次,朱天明要求他把货款打到个人账户,似乎不妥,一来二去的交涉里,两人在电话里吵起来了,朱天明就火了,要去河北把货拉回来,余佳诗不让,说万家强都已经报案了,这批货哪怕是丢在河北一分钱结不回来,也不能拉回来,除非他想自投罗网。
冷静下来一想,朱天明觉得也是,这么大的一批货,拉回来,也不好藏,万一露出蛛丝马迹让警方晓得了,反而麻烦。
余佳诗最担心的是他雇的那个司机,会不会出卖他。
朱天明说那倒不会,车是临时租的,牌子挂的是假的,司机是临时从劳务市场雇的,他去租车雇司机的时候用的都是假身份,司机根本就不知情,还以为就是被人雇了 去送趟货呢,他让司机去收货的时候签的是他的假名,司机也觉得这属正常,收货么,自然要签货主而不是他一个收货司机的名字。
余佳诗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也没动。
朱天明问她怎么了。余佳诗悻悻然说你心思这么慎密,下手这么胆大,都吓着我了。
朱天明捏捏她的鼻子说小傻瓜,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么,等河北的外贸尾单商卖完这宗货,把帐结回来,咱的房供就出来了。
余佳诗还是心有余悸:“警察不会找门上吧?”
朱天明一翻身,把她压身下,咬了咬她的鼻尖说不会,万家强早就报案了,像这种大宗货物失踪案,如果警察能找过来,不用等到以后,早就找过来了。
余佳诗眼里的惶恐,这才少了点。
其实,让她说的,朱天明有点怕,怕了的朱天明就像有一肚子怒火需要发泄的人,恐惧也是需要排解的,就拱开她的内衣,闯进去,疯狂了起来,然后大汗淋漓地趴在她身上,觉得身心给洪水洗涤过了一样的干净了轻松了。
万家顺觉得,既然哥哥这笔订单是因为自己的怂恿才起意去做的,闹到这步天地,自己就应该负点责任,就给朱天明打了个电话。
朱天明刚刚从余佳诗身上翻下来,正擎着手机刷微信朋友圈呢,见电话是万家顺的,想了想,就没接,他越是不接,万家顺越是觉得有问题,就更要一门心思打通,朱天明让他搞的没辙了,只好接了,懒洋洋问他什么事。
万家顺也顾不上多客气,上来劈头就问:“天明哥,听说你们公司快破产倒闭了,是不是这么回事?”
朱天明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我哥的那批订单呢?帐不会黄了吧?”
朱天明这才装着一嘴你才知道的吃惊状说:“家顺,听你意思你还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什么?”万家顺问。
“你哥的货啊,他压根就没交到我们公司,让人骗走了啊,你还不知道?”
万家顺也大吃一惊:“天明哥,你啥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哥的货丢了,和你们公司没关系了?”
朱天明肯定地啊了一声,又简单把万家强货被骗的经过说了一遍,说莫说我们公司即将破产倒闭了,就算不破产倒闭,他没把货交到我们手里,我们也不可能跟他结账啊?这几天公司领导还说呢,要追究你哥的违约责任,被我好说歹说压住了。
万家顺也是五雷滚滚,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晚上跑车跑得心不在焉,不仅滴滴打车的单不抢了,连别人在路边招手都看不见,再要不就是把客人拉错了地方,颠三倒四到十点多,就垂头丧气地收了车,拎了几斤散啤上了楼,让陈玉华骂了一顿,说他大冷天的喝散啤,让酒想疯了。
万家顺就咣咣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这里有火啊。
陈玉华就骂了他一句去你妈的,你这里有火我肚子里还有冰呢。虽然嘴里骂着,但还是把捂在锅里的俩热菜给端了出来,万家顺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也不挂袋子,就这么仰头喝了一大杯,怔怔地看着陈玉华,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
把陈玉华真给吓坏了。
万家顺从来不会这么无缘无故地说来眼泪就来眼泪,陈玉华吓得声调都变了,小声问是不是出事了?
万家顺点点头。
陈玉华就更怕了,以为他在外面出了交通事故逃逸了,就问:“事大不大?”
“大。”万家顺简短地说了一个字。
“撞死人了?”陈玉华颤着声问:“今年你买的是全险吧?”
万家顺就晓得她误会成自己在外面出了车祸了,就摇了摇头,又倒了一大杯酒,仰头喝了,才说:“不是我出事了,是我哥。”
“去你妈的,进门你就哭丧着一张脸,就不能把屁放明白点儿?”陈玉华紧绷绷的心头,一下子就松弛了,张口就骂,骂完了又问:“出什么事了?”
万家顺就把万家强抵押房子贷款,货又被骗的事说了一遍。
陈玉华就听懵了:“你的意思是……咱哥家的抵押贷款还不上了,房子就不是他的了?”
万家顺点点头。
陈玉华也怔怔看着他:“这一下子,你哥这不混得比我们还惨了?”
万家顺还是点点头,末了才说都是我。
陈玉华一听就火了,劈头盖脸地把万家顺骂了一顿,说别人遇到这样的事,躲都躲不及,他可倒好,专门捡起干屎硬往自己身上抹,天底下有他这号的嘛?充大头你也分清了事再充,这事能随便往自己身上揽吗?
万家顺让她骂得悻悻的,说这不当年是我鼓捣我哥去投标的么。
“我操你妈!万家顺,我要再听你这么说一句,别怪我他妈的和你翻脸!”陈玉华勃然大怒:“你让你哥去投标你哥就去投标了啊?他自己没长脑袋还是你刀架他脖子上了?这么说吧,不管这事是赔还是赚,那都是你哥自己的事,犯不着你来充大个的!”说完,风风火火进了卧室,翻出银行卡,拉着万家顺就要出门。
万家顺连喝酒加上被她骂,晕头转向的,问她干嘛,陈玉华说你哥家都这样了,那三万块钱,你还好意思攥手里啊!
2
第二天一早,万家顺捏着三万块钱去了万家强公司。
哥俩先是相互默默地对视了一会,万家顺才拖了把凳子坐了,掏出钱,放在桌上,低着头小声说:“朱天明那儿还有七万,等我给要回来。”
尽管万家强已经是焦头烂额,看见万家顺就气不打一处来,可他能把钱拿回来,万家强心里还是一暖,就拿起钱看了看又放下,说别去要了,已经给退回来了。
一听朱天明的早就给退回来了,万家顺既意外又吃惊,有点脸红,就磕磕巴巴说,这钱他本不想拿,可朱天明说他不拿他心里也不踏实,他就拿了,他也本想拿着就退回来的,可陈玉华那人,不用他说万家强也知道,就是一见钱眼开的乡下娘们,生生抢去给存上了,这是他跟陈玉华吵了一晚上才逼出来的,说着,把钱又往万家强跟前推了推,说:“哥,您也别怪玉华,乡下人,穷怕了,见着钱没有不亲的。”
万家强苦笑了一下,拿起钱,在手上掂了掂,又放下了。这几天,借贷公司跟催命似的催着他还钱,一天光电话就能打四五个,他拿什么还?
两人正说着,万家强的电话又响了,因为不厌其烦,万家强已经把电话调到了静音上,可静音关联着震动,于是,他的手机,就跟犯了癫痫病的人一样,嗡嗡地叩击着桌面,在大板台上跳舞。
“催债的?”万家顺小心翼翼问。
万家强点点头。
万家顺抓过手机,给挂断了,然后关了机,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万家顺强忍着泪,问:“哥,你是怎么打算的?”
“事已如此,我还能有打算吗?”万家强拍打着手里的钱,说了声谢谢,正好工人的工资拖了好几天了,这两天得想办法凑齐了,发下去,大家撇家舍业地跟着他干了这么些年,都不容易,他不能亏待了他们。
万家顺也嗯了一声,问够么?
万家强看了看手里的钱,说不够。又说,我再想办法吧。
万家顺含着眼泪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万家强,突然无语凝噎,这就是让他和父母骄傲了多少年的优秀大哥啊,现如今被钱这个王八蛋逼到墙角上了,可是,作为一芥草民的他,居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哥在墙角里艰难喘息,却丝毫也帮不上忙。
万家强送他到门口,看他往楼梯走,突然喊了一声:“家顺。”
万家顺站住,回头,满眼都是亮晶晶的泪,哽咽着,应了一声。
万家强说别让咱爸妈和你嫂子知道。
万家顺点点头,泪就滚了下来。
这天下午,万家顺又给他送来五万块钱,说这是他全部的家底了,先凑合着把工人的工资发了,握着这五万块钱,万家强只觉得胸口凝结着巨大的哽咽,哽咽得让他说不出话,他知道,万家顺两口子虽然自私了点,但这两年过得也很不容易,别人的出租车,都是分白班司机也夜班司机轮换着来,可万家顺为了挣钱,不请司机,白班夜班地全自己靠着,也是因为他如此地辛苦,所以,用了两年时间,他就还清了欠万家强的钱。万家强深知,这五万块钱是万家顺的汗水和陈玉华过日子上的抠门,现如今能大方地借出来给他用,完全是出于兄弟的情义。
但这些钱,只够给工人们发半个月的工资。
有半个月的工资发着也好,至少能安抚惶惶不安的人心,其实,安抚有什么用呢?万家强已经拿不出一分钱维持公司的运转,只能任由工人们每天来了在车间里说笑,打牌,拿手机上网玩游戏,再或者,性急点的工人,索性跟他要了张工资欠条就走人了,看着乱糟糟的车间和满车间都是浮动的人心,万家强的心,像刀割一样的疼。
着是他为之奋斗了十年的企业啊,已彻底的风雨飘摇。
黄昏时,他再一次接到借贷公司电话,就想,或许,是时候告诉季苏了。然后,就是动员父母回老家或者去万家顺那边住,他曾经是最令他们骄傲的儿子啊,他不想让老人看到自己如今已潦倒成这样,他们会心碎的。
3
傍晚,万家强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家,强颜欢笑着和家里的每个人都打了招呼,草草吃了几口饭,手机就响了,估计是借贷公司经理的电话,就往沙发上瞥了一眼,没起身去接。
季苏知道,做生意的人,难免遇上不愿意接的电话,譬如催货款的,催订单的等等,就瞥了他一眼说不愿意接就关了吧。
万家强头也不抬的说不用。
手机不屈不挠响得烦人,季苏起身,去拿了只靠枕,压在手机上,整个家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依然在抱枕底下倔强地响者的手机,就像一只遥远的蜜蜂一样,嗡嗡地叫着。
万家强他从未像现在一样讨厌自己,觉得自己就像那些上了媒体新闻的老赖。
白天的时候,他接过借贷公司光头经理一个电话,也如实说了自己的现状,希望他能宽限一段时间,光头经理就冷笑,说如果宽限每个还不上款的顾客,接下来的生意他怎么做?怎么周转?其实,万家强也明白,所谓宽限几天,也不过是无谓的挣扎,因为只要货找不回来,结不了帐,就是宽限到明年,他照样还是还不上,就叹气,不再说什么了。
像所有人都不能接受失去家园一样,他不能接受失去房子,却又无力反抗。现在,他想的最做的,已经不是怎么还债,因为想也没用,而是怎么安顿父母,怎样避免让苍老的他们心碎,别让母亲一急,就抽过去,所以当着父母的面他不能接这电话,也不能关机,一旦关了,父母肯定得没完没了地刨根问底,这是老万夫妻的作风,好奇心重,喜欢指手画脚。
果然,季苏话音一落,正在喝稀饭的老鲍话茬就跟了上来:“关啥机?”说着狐疑地看着万家强,那意思是你做下见不得人的祸了?
万家强知道,如果他不马上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抵挡,不仅老鲍,已喝得晕乎乎的老万也会杀进质疑的阵容,把他往墙角里逼,遂像没事人一样说:“没啥,这不你们还没吃完饭嘛,懒得接电话。”
老鲍跟挖死对头似的,朝放手机的方向挖了一眼,操着浓重的家乡口音嘟哝这谁啊,吃饭的时候打电话,成心讨人嫌。说着,看了季苏一眼:“小季,你接,就说万家强在茅房里,让他呆会再打。”
季苏就觉得胃轻轻地往上跳了一下,这阵子,因为借贷公司像狗追骨头一样地追着万家强还款,万家强那颗心,早就给追得外焦里冒烟了,听老鲍这么说,也皱了一下眉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妈——!”
见儿子吆喝自己,老鲍遂白了季苏一眼,小声辩解说,我就这么说说,也没吩咐小季去拿。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老鲍这么说的目的确实是,希望季苏能听得出她这句话里的吩咐,把手机拿来递给万家强,因为在她理解,万家强不接电话,不是不想接,是因为正吃着饭,懒得去五米外的沙发上拿手机,于是,就冲季苏来了这么一句……一想到自己本是向着儿子吩咐媳妇的,却还被儿子呵斥了一顿,老鲍就委屈的要命,觉得儿子这是向着媳妇不给她这当妈的脸了,筷子一撂,身子一扭,背着饭桌做抹眼泪状,饭桌上的气氛登时就黏稠稠地沉了起来。
老万从酒杯上抬起眼皮,分别扫了万家强和老鲍一眼,继续耷拉着眼皮喝,这就是老万,只要杯里有酒,天塌下来都和他没关系,在青岛这两年,按说生活比乡下舒适多了,可不知为什么,老万总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事搁在胸口放不下,这种放不下让他很恍惚,很凄凉,他觉得自己像条丧家狗,和老鲍说,老鲍白他一眼说你才丧家狗呢,嘴里这么说着,眼神也迷离了。
就眼下这情形,除了美芽最好谁都别说话,一说,非呛起来不可,可这几天万家强心里焦透了,实在没心情哄老鲍开心,遂夹了一筷子菜,发狠似的塞嘴里嚼着,像嚼着恨了十年八年却一直没得机会报仇的王八蛋,起身去拿手机,不是为了接,是为了挂断。
万家强睡不着吃不下,眼窝飞快地抠了下去,还发青,季苏觉得不对,问他怎么了,他既不敢告诉季苏真相,又想让她有点心里准备,就小心地说没啥,结帐不顺利。
季苏也挺担心的,说万一姐夫公司倒闭了怎么办?万家强想说其实他公司倒不倒闭和他的货款已经完全没了关系,他的订单虽然完成,但是没交货啊,是被骗子骗走了……可看着季苏满眼的担忧,满肚子的真相又不忍倾倒而出,只有苦笑……
这几天借贷公司也说了,如果再还不上款,他们就上门了。
万家强知道,再不说不行了,中午,就去了学校,在学校门口给季苏打电话,说要请她吃饭。
季苏刚下课,正跟同事商量中午吃什么呢,就接到了他的电话,还招惹了好些羡慕,都说季苏真是好福气,都结婚这么些年了,老公还能跑到单位请吃饭,这样的幸福惊喜,不是所有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女人都能收到的。
被人羡慕的感觉好极了,像中了大奖那么好,季苏就幸福得满肚子甜蜜地出去了,见面就嬉皮笑脸地挎上万家强的胳膊,问他今天太阳打那边出来了。
万家强没心思和她开玩笑,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只是用手戳了戳西面的方向,问她想吃什么。
季苏说你请客嘛,你说了算,你请我吃完麻辣烫我也开心。这是真的,被羡慕的虚荣劲过去后,日子还得脚踏实地地过。
万家强说去春和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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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楼在中山路,是青岛的老字号饭庄之一,经营正宗鲁菜,很早以前,万家强就说,作为正宗山东人他都快不知道正宗鲁菜是什么味道了,要带季苏去吃,但季苏不舍得,因为听去吃过的同事说,春和楼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缺点是量少,显得价格就高了。
像所有已婚女人一样,季苏不能免俗地喜欢所有既口味好又量大实惠的菜馆,可今天,既然万家强想去,季苏也不愿意破坏这气氛,就随着他去了。
看着季苏满脸都是美滋滋的开心,万家强就想,如果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样呢?想到这里,万家强的脑子就像电脑被切断了电源一样,啪地一片黑屏。
或许,季苏会抓狂,会咆哮,所以,他想让这一切的发生的时候,环境稍微体面一点,至少别招惹来围观的。
季苏眉开眼笑地说是不是你订单的帐结了?
万家强这么大方,让季苏完全有理由这么想。
万家强笑了笑,没说话。季苏就挎着他的胳膊往春和楼去,到了,找了个小单间,叫了春和楼的招牌菜。
等上菜的间隙,季苏就把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吧,笑眯眯地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好消息,现在说吧,就当是开胃小菜。”
万家强勉强地笑了一下,说不。他知道,如果现在说了,毫无疑问,点了菜也得扔,谁都不会有心情吃。
季苏撅了撅嘴,等菜上来了,问他要不要啤酒,万家强摆摆手,说开着车呢。季苏说这么好的气氛不喝点什么可惜了,就点了一扎鲜榨西瓜汁,给万家强和自己倒了一杯,因为揣着心事,万家强的胃里,就像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嚼半天咽不下去。因为心怀希冀,季苏吃得很开心,时不时地还哼哼小曲,终于,饭吃到了尾声,季苏把筷子一放,复又甜蜜地看着万家强:“现在可以说了吧。”
万家强点点头,说你做好思想准备。
季苏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这准备我都做了一个多月了,说吧,老婆我接得住。”
万家强就慢慢地把办假离婚证,抵押了房子借款,订单货物被骗的事说了。
自始至终,季苏一句话没说,等他说完,过了一会才问:“就这些?”
万家强点头,小声说就这些。
眼泪像决堤一样,刷地从季苏脸上滚滚而下:“万家强,你想让我说什么?”
万家强惭愧地低下了头。
季苏说:“万家强我想把刚吃进去的饭全吐出来!”
“万家强我恨你!”
“万家强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
一直是季苏在说,滔滔的,像一场两个人的控诉大会,万家强一声不吭。
末了,季苏一把抓起手包,起身走了,脚步噔噔的,跺得老楼地板咚咚响,像轰鸣的战鼓,擂在万家强心上。
除了愧疚,万家强还能怎么办呢?当初季苏也劝过他,做生意要稳妥,不要冒进,可他总觉得做人要乐观……
万家强从春和楼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公司,是不想回的,因为还欠着工人的工资,公司又没活干,只要他在公司门口一露头,工人就像苍蝇扑肉一样,嗡地就拥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什么时候开薪,问得他的心里,就像炸了一个二踢脚又炸了一个二踢脚,关于发生在他身上的倒霉事,工人也知道,可知道有什么用?人家老老小小也张着口等他们拿钱买米回家填肚子呢。
不敢去公司,万家强就回了家,一连好多天,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鲍和老万觉得奇怪,问他咋不去公司,万家强懒懒说最近公司没活,老万就瞪着眼说:“天天在家打游戏,活能主动送门上?”
如果万家强辩解一句,老万就会有十句满是大道理的教训等在那儿,用陈玉华的话说,老万两口子一辈子没攒别的,就攒大道理了,还全是往别人身上使的。
所以,万家强不辩解,拎起包就往公司去,因为没工资发,不少工人已经走了,只留了两个年龄大的,天天在公司门口蹲着,只要万家强一来,一个小时左右,那些因发不出工资而去别处讨生活的工人,就陆陆续续地擎着一脸悲愤杀回来了。
这天,又是如此。
万家强的办公室被挤得水泄不通,他把已重复了无数遍的原因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抱手拱拳地向大家道歉,众人嗡嗡地说了些什么,万家强听不清也不想去听,他们大多是外地来青打工的,背井离乡,要的不过是几个血汗钱,而他,却让他们流了汗,没得钱付,所以,他不指望他们体谅自己,只是抱着头,坐在那儿,满耳朵都是他们悲愤交加的声讨,像嗡嗡的紧箍咒一样在他的脑袋边盘旋……
不知过来多久,他抬起头,办公室里已空了,是的,不仅没了人,连打印机电脑复印机甚至连窗台上的花盆和墙角里的一只水桶也没了,眼见要钱无望,他们拿走了所有能拿走的东西。
望着空****的办公室,万家强知道,大约,他们是再也不会来了,因为他们从万家强不辩解不推诿的姿态上看到了绝望,生活要紧,他们没有太多的精力在这里消磨一份无望。
从那以后,万家强吃过早饭就到公司呆着,好像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眼里飘着浓郁的空茫。
季苏也是。
所以,回家后,他们很少说话,怕说多了,满胸膛的绝望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倒出来,因为这,老鲍还跑到万家强跟前告了好几次状,说季苏整天见着她和老万不说不笑的,甩脸色呢。
万家强只是深深地看着老鲍,不说话。
他什么也不想说,因为民间借贷公司已打电话告诉他还款期到了,他再不想办法就只能法院见了,这官司一旦到了法院,等着万家强的,肯定是只输不赢,然后是房子被拍卖。
所有的办法他都想尽了,夜里,他和季苏说。
季苏仰着头,看着他的脸,一声不响,过了好久,他听季苏悉悉簌簌地起了床,去了客厅,然后他陆续听见了啪啪的几声开灯声,所有房间里的灯亮了。
万家强瞪着天花板,觉得眼睛很疼,疼得他躺不住,就起床了,看见季苏正在挨个房间看,看厨房看阳台看储藏间,但没去看父母和美芽的房间。
她深情地看着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泪光闪闪。
万家强定定地看着她,就觉得内心里有堵墙一样的东西,轰然地轰然地坍塌个不停,他默默地走到她身边,揽着她,把所有灯都关了,回卧室,把她按在床沿上:“我想想办法。”
事实是,他没办法可想,因为是外地来青岛的,人脉本就不广,再加上没上几年班就辞职开了公司,除了生意上的交集,和外界联络的就更少了,至于生意场上交集的那些人,你亲我热也不过是为利益往来,真情含量比较低,但他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试探过了,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还没等开口借钱,只说到抵押借款,货物被骗了,血本无归,人家的眼神就开始飘忽,婉转一点的,开始和他比赛哭穷,这样一哭穷,纵使他脸皮再厚,借钱的口也是张不开的,人家都说没钱了,还怎么张?有的直接连哭穷比赛也不和他搞,不是借口有急事要办就是接个电话哼哈几句,随便编个理由就撤了,而万家强,就像一谁都不待见的孤魂野鬼,被丢弃在人情冷漠的荒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