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就这么着,老万老鲍成功入侵,季苏的辅导班彻底泡汤。老万和老鲍好像彻底吸取了在万家顺家做牛做马也不招儿媳妇待见的经验教训,自从住进来,就横草不动竖草不拿,说话的时候,老万动辄以老太爷自居,吃完饭,往沙发上一坐,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坐在那儿看电视,季苏就觉得特别可笑,尤其是看到婆婆泡好了茶,端过去,老万都很有地主范儿地瞟一眼,用鼻子嗯一声,示意老鲍放那儿行了,就悄悄和万家强说,你爸这是怎么了啊?万家强知道父亲这是被万家顺家受气受怕了,特意摆谱呢,可明说了,又怕季苏觉得可笑,就不以为然地说说什么呢?

那段时间,老万两口子像惊弓之鸟,在万家强家摆够了谱,万家强也跟季苏说了无数遍说什么呢,季苏就不开心了,其实,她希望万家强能主动跟父母聊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可能像陈玉华那样对待他们,让他们只管恢复常态就行了,可万家强就不,倒好像她说句什么,是在挑他父母的不是,季苏就憋屈得慌。

女人一憋屈了,唯一的去处就是娘家,再下班去娘家送菜的时候,待的时间也就长了,一想家里的乖张气氛,甚至都不想回家,老苏就劝她,说公婆有毛病可以装看不见,千万别逃避,不然会影响夫妻感情的。季蓝就拿鼻子用气息笑,季苏这才晓得,看上去冷淡清高的季蓝,其实也八卦,要不然,她和母亲的这些话也不会入了她的耳。

从这件事上季苏不得不承认,女人是立场动物,做儿媳妇的女人凑在一起,都同仇敌忾着婆婆,好像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婆婆更可恶的人类了,可是,婆婆不也是从儿媳妇时候来的么?怎么会做了婆婆就变十恶不赦了呢?相反,做婆婆的凑在一起,说的也全是儿媳妇的不是。现在,因为季苏也在娘家逃避公婆,让季蓝觉得也算同病相怜,有了共同语言,也就不再总是闷在书房里看书了,只要季苏带着美芽回了,就会顺便从书房出来干什么的样子,和她搭话,然后深一句浅一句的聊,说起朱天明的母亲时,季苏就说她觉得朱天明的母亲也不是故意恶心她,很可能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因为她同事的母亲老年痴呆了就这样,永远是孩子不给她饭吃,见着好吃的就又抢又藏的……

季蓝觉得不可能,如果老年痴呆了,怎么每月到了13号她都准时记得去银行领工资?

季苏就不知说什么好了。

总之,那段时间,季苏和季蓝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这让老苏很开心。因为既要照顾母亲又要工作,朱天明经常不能准时去学校接送女儿,季蓝不会开车,让欣怡自己打出租车,又不放心,有天,因为这,季蓝跟朱天明在电话里吵起来了,季苏看不过眼,就说不如让万家顺每天定点定时去学校接送欣怡,反正都是打车,至少落个放心。

季蓝觉得也是,就和陈玉华说了。陈玉华答应得啊,好像季蓝请万家顺接送欣怡是莫大的恩惠似的,晚上回家和万家顺说,接送欣怡的时候,细心周到着点,要知道她的劳动合同可是两年一签。

2

刻意端着的架子,终究是端不习惯的,在万家强家端了不到半个月的架子,老万就觉得累坏了,索性两肩一松,主动把架子放了下来。

只要老万一放下架子,家里的气氛就缓和了好多,最让季苏欣慰的是,自从公婆来了,万家强的生意就做得特别的顺,年底就提前还完了房贷还买了一辆8成新的二手车。公婆也不像刚搬进来那会那么警惕了,因为周围没有菜市场,老万也没法做生意,闲来没事,就去学校帮她接送美芽,老鲍虽然不做饭,但都会在傍晚的时候把菜买回来,择洗干净了,等她回来,下锅炒一炒就可以了。

季苏不是个对生活有太多要求的人,觉得日子这样就好,倒也没觉得和公婆之间有多难相处。每逢周末,万家顺一家三口还会厚着脸皮来蹭饭,蹭得老鲍嘟嘟哝哝的,季苏晓得婆婆这是想让她知道她心疼自己,就笑笑,也不多说,偶尔的,觉得老鲍的脾气虽然有点怪异,但人还是善良的。

季苏觉得,人不管性格多么乖张,只要是善良的,就不难相处,自从知道她和老鲍相处还可以,老苏就时不时地吃点小醋,动辄做她喜欢吃的坐公交送来,当着老鲍的面,非要让她说到底谁做的好吃,每次,季苏都模棱两可地说都好吃都好吃。老苏就生气,觉得她给老鲍留了面子就是不给她面子,一赌气,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来,老鲍晓得她小心眼,就会包了老苏喜欢吃的萝卜缨包子让季苏送过去。

一见萝卜缨包子,老苏的脾气就没了,眉开眼笑地说你婆婆也知道咱俩近呢,要不然就她那抠门,能舍得包了包子让你来拍我的马屁?

夹在两个争宠的老人中间,季苏觉得挺幸福的。而季蓝,还是老样子,季苏回十次娘家,至少有七次能遇上她,不由得就担心她和朱天明的夫妻关系,可季蓝笑得满眼都是志在必得,季苏也就不多说了,季蓝有时会问问欣怡在班里表现怎么样。季苏也如实相告,季蓝就期期艾艾问能不能帮欣怡多争取点中考加分,季苏不知该怎么说,作为初中班主任她清楚地知道,现在的中考比高考还残酷,所有家长都希望自己孩子能考进本市最好的高中,而考进这些考中拼的不仅仅是成绩,还有加分,而且所有家长都知道,加分虽然看上去公平,但实际上是片操作空间很大的灰色地带,有不少优秀的孩子,平时成绩不错,却输在加分上。

从当老师的那一天起,季苏就曾经发过誓,她一定要当个客观公正的好老师,所以这些年以来,她收的最贵重的礼物就是教师节时学生送的一小板巧克力,是的,一小板,如果多了,也会坚决退回,在家长会上,她就开诚布公地和家长说,除了耳濡目染地教育好自己的孩子,他们不必惦记着怎么讨好她这个做班主任的,因为班主任也是人,也喜欢懂事阳光上进的好孩子,如果孩子不争气不招人喜欢,就像一个人不招人喜欢的人妄图通过送礼来改变周围人对他的态度一样,是徒劳的,因为没人会因为受贿而喜欢上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这番话,只要开家长会她就要讲一次,所以,做老师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被投诉过,每每教师节,回学校看她的学生,也是最多的,在她感觉,那些回来看望她的笑脸,就是最丰厚大礼。

所以,每次季蓝问,季苏都是不动声色地笑笑。

性情清冷的季蓝也就识趣不再多说。

没过多久,季苏再回娘家,好多次没遇着季蓝,就问老苏怎么回事,老苏说朱天明的母亲老年痴呆得越来越厉害,必须24小时有人看护,没办法,给送到专门的养老院去了,婆婆不在家了,季蓝也就不用躲回娘家了。

3

自从每天去学校接送欣怡,万家顺和朱天明的关系近了不少,有时朱天明在外面应酬酒后不能开车,也会打电话给万家顺,让他代驾回家,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了,熟得朱天明一喝大了,就跟他称兄道弟。每每看着烂醉如泥的朱天明被万家顺架回家,朱天明还要逞能地喊:“季蓝,来客人了,泡茶!”季蓝就觉得他可笑,像狐假虎威的狐狸那么可笑。

不喝酒的朱天明话不多,甚至有点沉闷,可只要喝了酒,就不是往日的那个朱天明了,季蓝不觉得这是酒精做怪,而是觉得酒精是一只好不留情的手,撕下了朱天明平时的假面具。

也是因为混熟了,更是因为喝了酒,万家顺去代驾的时候,朱天明的话都特别多,多到了让万家顺知道了他在外面有个百依百顺的相好的,还知道了要不是欣怡,他早就和季蓝离婚了,总之,喝醉了的朱天明跟万家顺无话不说,这让万家顺深切觉得,酒精,真是个无坚不摧的坏东西。

譬如,就再这天深夜,万家顺去酒店给喝得烂醉如泥的朱天明代驾,一上车,朱天明就扯着他问:“家顺,你想不想发财?”

万家顺当他是酒话,也没往深里想,随口说想啊,做梦都想当有钱人。

“真的?”

“这还有假?十三亿中国人就有十三亿个发财梦。”其实,万家顺也就这么说说,他觉得自己的横财运已经随着父亲挖出来的那一百块大洋彻底结束了,在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好事都往一个人身上聚呢。

“你要真想发财,我有条道。”朱天明嘟嘟哝哝说,他们公司最近有批大货,要招标下游企业,今晚请他喝酒的就是想拿到这笔订单的下游企业之一。

万家顺哦了一声,还没往心上去,只说好啊,如果他们拿到订单会给您回扣吧?

“那是。”朱天明夸张地捻了几下手指,说:“其实这钱可以我们两个合伙挣了。”

万家顺心里一动,但嘴里还是说朱哥,您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家顺,你当我真喝大了?”朱天明努力坐端正了:“你哥的公司是搞外贸加工的吧?”

万家顺啊了一声。

“你哥可以来投标。”朱天明打了个酒嗝:“我包他中标,但是……”

“回扣必须提前到位?”

朱天明嗯了一声,又醉醺醺地说了句既然给谁干也是干,当然一定要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一笔多大的订单,可万家顺的心,已经开始扑通上了,把朱天明送回家,也不顾得回去开自己的车了,就给万家强打了个电话,问他干嘛呢。

万家强当他又遇上了麻烦,问他什么事。

万家顺就贼溜溜问他能不能出来一下,万家强一看都午夜十二点了,懒得动,让他有事在电话里说得了。万家顺想了想,朱天明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他确实没法在电话里和万家强说明白,遂说明天吧,明天我问明白了去公司跟你说。

万家强就把电话话了,第二天中午,万家顺满面春风地来了,拖了把凳子往他办公桌对面一坐,跟视察工作的领导似的,拖着腔调问万家强最近生意怎么样。

万家强说在全国外贸缩水的形式下,难不成他一个外贸加工企业还能独树一帜地跳出这一片萧条的大环境?

万家顺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哥,你翻身的机会来了。”

万家强就觉得好像,像听到一只蚂蚁对他说它将帮他搬来一座大厦那么可笑,就没好气地看着他笑笑,问他喝酒了没?

万家顺好像受了侮辱,说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做一副生气的样子梗着脖子别着脑袋往外看。

万家强给他倒了杯水,说中午想吃什么?

万家顺跑车跑到饭点了,如果在万家强公司附近,都会过来找万家强吃饭,当然,每次都是万家强买单,可是,在这一天,当哥哥像往常一样问他想吃什么时,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轻视,一种从来不被重视,从来都是被当成揩油打秋风的轻视,不由得,心里就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拳头,瞥了万家强一眼,用带了些挑衅的语气问:“我想吃龙虾,可以吗?”

“如果是小龙虾么,马马虎虎我还请得起。”万家强拿起手包,说走吧。

万家顺往椅子里坐的更深了,皱眉头看着他:“哥,你啥意思?”

“吃饭。”万家强说:“我还能有啥意思?”

“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找你除了蹭饭吃就没别的正事了?”

万家强感觉出了他的情绪,就耐着性子坐了下来,说那好,什么正事你赶紧说,别耽误吃午饭,我下午还有事。

万家顺这才跟个被欺负了的孩子终于有机会开口诉委屈似的,把朱天明公司要招标的事说了一遍,说:“哥,天明哥说了,只要你去投标,保准成。”

“我不投。”关于招标投标的猫腻,万家强多少听说一些,靠正当竞争虽然他发不了横财,但支撑企业正常运转还是能做到的,所以,对这些旁门歪道,他向来不屑一顾。

“哥——!你咋这样?”万家顺本以为他一说,万家强会高兴得跳起来,没成想他却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这可是别人请客送礼都挖不到的门路,送到你门上来你还不干?”

“不干。”万家强回答得干脆利索:“我可以去投标,但我犯不着谁照顾。”

“只要你去投标就成。”万家顺开心了:“剩下的你就甭管了。”

“别打你的小算盘,你跟朱天明说,别照顾我,照顾也没用,我没回扣给。”说着,又摆了摆头:“不吃饭了?”

万家顺麻溜地从椅子上溜下来:“吃!哥,咱可说好了,你去投标。”

万家强没吭声,晚上,跟季苏说了,说也不知消息真假。

季苏问他是不是动心了,万家强嗯了一声,说现在国际大环境不好,大家都在抢单呢,虽然他犯不着让朱天明照顾,但是,有这个机会,他还是想去试一试,大不了不跟朱天明吭声他悄悄去把标投了就是了。季苏说成,等明天回娘家的时候,如果碰上季蓝,就顺便问问她。

万家强说你问的时候策略点,别让季蓝觉得我们是要托她家朱天明的关系。

季苏说知道。

第二天傍晚,季苏在娘家遇上了季蓝,就轻描淡写地问了这事,季蓝说是,就是因为要投标,最近这段时间朱天明整天被人拉出去喝酒,家门口也经常堵着送礼的,都快烦死她了。

季苏下意识的说真的啊。季蓝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过了一会,问她问这个干什么,季苏顿了一顿,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季蓝又问是不是万家强要去投标?季苏说没呢,慌忙里撒谎说我是听万家顺回家说了这么一嘴。

季蓝好像看破了她心思似的,拖长了腔调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万家强需要帮忙,就尽管开口。

季苏挺意外,甚至有一丝感动,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季蓝第一次主动跟她说类似的话,但还是笑了笑,说没有,然后,又道了谢。

季蓝端详着她,笑了笑,说其实,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在一个家里长大的,你犯不着跟我这么见外。

季苏也笑笑,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季蓝又自言自语似地说,朱天明打电话的时候她听过两耳朵,这笔订单虽然大,但投资也大,原材料都要中标企业自行购买,最后一起结账,所以,中标虽然意味着有钱可以赚,但投资的压力也不小。

季苏说这样啊。

见她好像泄了气的样子,季蓝就没再吭声。

夜里,季苏把季蓝的话跟万家强说了:“还投吗?”

万家强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呆,说如果不投,下半年公司没订单可做,还有三四十号工人等工资吃饭呢。

季苏就叹了口气,说咱没钱往原材料上投啊。

万家强歪着头,定定看着她说:“如果中标的话……我想……把房子抵押了,可不可以?”

季苏就觉得心脏忽地一下,就好像血液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样,呆呆地望着他,半天没说话。万家强攥攥她的手,笑:“说不准根本就中不了标。”

虽然季苏也希望万家强事业成功,但一想到要把刚住了不到两年的房子抵押贷款,她宁肯万家强中不了标。

4

人生总是这样,想要的,未必来,不想要的,却来了。

最终,万家强还是中了朱天明公司的标,当他从电子屏幕上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一喜,然后就是沉甸甸的,想想要垫付的一百万原材料款,突然就兴奋不起来了,甚至还有冲进去声明退出的冲动。

终还是没有,进去签了字,把合同也签定了,才心意深沉地出来了,甚至,在公司走廊里迎头碰见朱天明也没往脸上挤一丝笑容。

回公司已经是中午了,刚坐定,万家顺就来了,眉飞色舞地说哥,出去喝两杯庆祝庆祝吧?

因为要垫付的一百万原材料款,万家强正满腹心事,一丝一毫也高兴不起来,就说庆祝什么?

“庆祝中标啊。”万家顺拖了把椅子坐在万家强办公桌的对面,大咧咧地拿起他的水杯喝了两大口水。

“消息还挺灵通的。”万家强说:“想吃什么?”

“那是,挣钱的事不灵通着点儿成么。”万家顺想了想说,歪着嘴坏笑说我想吃龙虾。

万家强还是老话:“小龙虾么马马虎虎我还请得起。”

万家顺就一把抓起车钥匙,说:“成,小龙虾就小龙虾,大龙虾我先给你记帐上。”

万家强瞥了他一眼,半是玩笑地说:“听你这口气,怎么好像我欠了下你帐了似的?”

“那是那是。”万家顺匆忙忙地往外走,说等会儿饭桌上和你细说。

看着神神秘秘的万家顺,万家强就觉得好笑极了,他从小就这样,大智慧没有,小聪明一万,最喜欢干的事情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两人从公司出来,去了常去的小馆子,万家强要了两个菜,刚要挥手跟老板说好了,被万家顺一把拦住了:“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再添个菜。”说着,拿过菜谱扫了一眼,又添了道葱烧蹄筋。

万家强是个节俭的人,说吃不了你打包啊。

“放心好了,有我在,浪费不了。”说着,万家顺拿过一瓶啤酒,打开,给自己和万家强各倒了一杯,万家强见状,把他跟前的啤酒拿走:“你下午还得跑车,不许喝酒。”

“今天啥日子?我还跑车!”说着,万家顺把啤酒拿过来,喝了一大口,先是示威似地看着万家强,然后龇牙咧嘴地笑了:“哥,你都要挣大钱了,也不知道给你弟弟放半天假。”

“你小子!”万家强让他说得哭笑不得,说什么挣不挣大钱,他正愁着上哪儿去倒腾原材料钱呢。

万家顺一愣:“是个事啊。”又问:“多少?”

万家强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一百万。”

万家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能贷款?”

“难。”万家强说。

“再说再说。”万家顺端起酒杯和碰了碰他在桌子上的酒杯:“先高兴高兴再说。”

万家强苦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万家顺怔怔地看了他一会,突然阳光灿烂地笑了,说:“哥,你猜,你是怎么中的标?”

“投的么。”万家强说,真的,除了让季苏帮着从季蓝那儿打听打听招标的消息是否属实,在他个人感觉里,投标这件事就跟朱天明没任何关系了,因为之后的投标事宜,他都是公事公办地跟朱天明公司的生产科联系的,投标需要递交的一切资料,也是从生产科过的手,莫要说跟朱天明打招呼,他连让朱天明知道他要参加投标都没让知道,所以,说起中标的事,他坦**得很。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万家顺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图片库:“哥,我的亲哥,你好好看看,这是我让天明哥拍下来的投标书,哪一家的标书做得都不比你差,为啥你中标了他们没中?”

万家强觉得气氛不对,就警觉了起来:“家顺,你什么意思?直接点。”

万家顺点头,放下手机:“哥,这么说吧,你这个标,完全是在天明哥的操作下才中的。”

“胡说八道!”万家强就觉得一股热血冲上了脑门:“我光明正大自己投的!”

万家顺摆摆手:“哥,咱别这么大嗓门,这么说吧,二十几家公司的标都是光明正大自己投的,可让谁中标这事,就未必正大光明了,我直说了吧,我猜到你会投这个标了,就去找天明哥了,哥,要不是我好说歹说地许下了好处,这个标你就是连投二十年也中不了。”

万家强直直地盯着他,就觉得一波又一波的热血往脑门顶上冲,他是个最讨厌旁门邪道的人,怎么会稀里糊涂成了旁门邪道中人了呢?原先就不是很丰茂的喜悦,彻底地**然无存成了屈辱,这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独自一个人闯过了千难万险抵达了目的地,正得意着呢,突然被告知,胜利的到来,并不是因为他多么的勇猛,而是有很多力量在暗中保护他。

太杀伤成就感了。

万家顺看出了哥哥的懊恼,怕继续嬉皮笑脸下去,会把他惹翻,就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酒杯:“哥,生气了啊?”

万家强抿了一大口酒,没说话,那些因为懊恼而来的愤怒,却继续在胸腔里发着酵,说真的,看着万家顺那副涎着脸的德行,很多次,他心里的一只手,已经拍在桌子上了,还有个自己,也嘶喊了无数遍我不干了。

觉得辱没。

自从和季苏结婚,他就能感受得到来自季蓝两口子的轻视,他从没发作过,那是因为他们轻视他们的,只要他不做让他们轻视的事情,那些投射过来的轻视就成了一面镜子,彰显了他们自己的粗鄙和狭隘。可现在,他的这个一门心思往着钱奔的亲兄弟,背着他,把让季蓝两口子把多年来试图轻视他却没落到实处的轻视,彻底的,像烙印一样烙在了他的脸上。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万家顺,也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了万家顺还有火没地发。因为,万家顺这么做,也是百分百的为了他这当哥哥的好。

万家强黑着的脸,也真吓着万家顺了,他抿了口酒,声音不高,但还是底气很壮地说,就现在这社会,想做成点事儿,不靠关系成嘛?

万家强强压着怒火说我万家强没靠关系照样活了三十多年!

“咱又没求着谁,这可是主动送到门上的关系。”万家顺原本想今天中午跟万家强卖卖功劳,顺道把朱天明的回扣敲定了。

在跟朱天明谋划让万家强中标的时候,朱天明也明说了,现在是商业社会,谁也不会给谁白忙活,更没人替别人白白冒险,说白了,操作万家强中标这事,不符合商业规则也不符合商业道德,他要冒很大风险,所以,相应的好处,还是要按市面上流行的潜规则来。万家顺作为中间人,当然也应该拿一份好处,也要从万家强给的回扣里给。万家强和万家顺毕竟亲兄弟,拿自己亲哥的回扣,在情面上说不过去,朱天明就给主动揽了过去,说跟万家强说,回扣是只给他一个人的,等他拿到手以后,拿出一部分给万家顺,这样也算是在亲哥面前给他保住了颜面。

万家顺还挺感激的,觉得朱天明这人确实有担当。

可现在的万家强怒火万丈的,让万家顺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只是讷讷地看着万家强,除了嚷嚷着喝酒,不敢再说别的。

还好,万家强主动提了:“是朱天明让你找我要回扣的?”

万家顺吭哧了一会,才说朱天明没明说,但意思里是有了。

“你告诉朱天明,这标我放弃了!”一想到朱天明是这种专门制造潜规则的人,万家强就气不打一处来。

万家顺一听就急了,因为一旦决定投标,都是要交诚意金的,诚意金就像定金一样,一旦中标后放弃,就退不回来了。

万家顺一急,就结巴了,说:“哥,我的亲哥,你标也中了合同和签了,现在又弃标是要付违约金的,咱家钱还没多到让你这么随意耍着玩的地步吧?”

万家强仰头喝了一杯酒,别着脸看饭馆窗外,没搭理他。

万家顺磕磕巴巴,口不择言地劝他:“哥,天明哥回扣的事,咱可以再商量,可咱可千万别干拉开架子要打大雁,结果大雁没打下来把枪弄丢了的傻事。”

其实,万家强也是说气话,现在弃标,要付合同金额10%的违约金,这不是闹着玩的,就灰灰地冲万家顺摆了摆手:“你去问问朱天明,打算要多少,让他明说。”

万家顺捏着小心说5%。但他不能说这5%里有他的1.5%。他不好意思说并不意味着他认为拿亲哥的回扣有啥好羞愧的,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他不过把这老话儿实践了一下而已。这么大一笔生意,如果他介绍给别人的话,给1.5%的回扣他还嫌少了不干呢。所以,从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自己这是在帮万家强。

“他什么时候要?”万家强咬了咬牙。

“越快越好,哥,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我嫂子那个姐姐,挺不是个东西的,听天明哥说他妈因为老年痴呆得厉害送养老院了,24小时护工守着呢,花不少钱,我嫂子他姐不给,全得天明哥在外面弄事挣钱找补,哥……你也别一听天明哥要回扣就心理上不舒服,他也不容易,都是让生活逼得。”

这番话万家顺替朱天明说得掏心掏肺的。万家强觉得也是。生活就像一架大战车,每个人都是它的俘虏。

因为季苏不支持投标,关于投标中标的事,万家强在家没提,傍晚,心意沉沉地回了家,晚饭也没胃口吃,躺在**漫无边际地想这一百万从哪儿弄。

其实,他知道自己所谓的愁肠百结很虚伪,其一,一百万不是个小数,其二,作为第一带城市移民,除了抵押房子从民间借贷公司借钱,他没第二条路可走。夜里,他试探着问季苏,如果准确无误地知道三个月后将会有200万进帐,现在让她把房子抵押出去,她干不干?

季苏斩钉截铁地说不干。

万家强说再过三个月就有200万进帐啊。

“万一进不了呢?”

“不会的,合同白纸黑字地签着呢。”

“我是个悲观主义者。”然后,季苏就忽地坐了起来。

“我也不乐观。”万家强小心翼翼地说:“但不管这世上有多少中途荒废了的合同,还是按约履行了的合同多。”

季苏就按亮了台灯:“你去投标了?”

万家强点了点头,但没敢说实话:“我正在和他们公司商量,为了保证质量,最好是由他们提供原材料,这样,我可以把利润调低点,但至少不用冒那么大风险。”

“这还差不多。”说完季苏又躺下了,还是有点不放心,说:“家强,你知道的,我是个没安全感的人。”

万家强探手按灭了台灯:“知道,我继续和他们协调去。”

季苏说协调不成咱就不干了。

“好。”万家强的心,沉甸甸的,遂决定,关于筹款的事,不再和季苏商量了。

男人就得这样不是?把所有的压力一肩担了。让老婆孩子过轻松惬意的日子。这么想的瞬间,万家强觉得自己挺伟大的。

4

最终,万家强还是瞒着季苏把房子抵押了。

本来,万家强想去银行办抵押贷款来着,可去了一问,他半的属于小型企业的小额贷款,不仅不好办,流程也繁琐而漫长,等贷款批下来,说不准订单合同的期限也到了,他等不起,只好去找民间借贷公司,手续简单,虽然也需要抵押房产,但流程短,三五天借款就到帐了。

尽管如此,万家强还是给难住了,因为抵押房产需要夫妻两人一起签字,可他知道,莫说让季苏签字,就是让她知道了要抵押房子贷款,这事都十有八九得黄,就跟万家顺商量。

万家顺说这还不好办,他整天在街面上跑,别的不敢说,三教九流的人还认识几个,第二天,跟万家强要了张单人一寸照片,第三天就给了他一本假离婚证和一份把房产判决到他名下的法院离婚判决书。

把万家强吓了一跳,扔蛇蝎一样,给扔到了一边,说我和你嫂子好好的,你这不是咒我们么。

万家顺说什么咒不咒的,那些在街头摆摊卖杂耍的,哪个不整天咒爹骂祖宗的,也没见人家是遭天谴了还是挨雷霹了,你还没到那一步呢,你不让我嫂子知道不就行了?见万家强还是愣愣的不吭声,万家顺又把假离婚证和判决书拿起来,拉过他的手,塞进去:“我嫂子是通情理讲道理的人,就算有一天她知道了,不用你解释她也明白,你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让她和美芽过上更好的日子嘛。”说着,万家顺又笑了:“等订单完成了,帐也结了,钱也挣到手了,你再把这假离婚证往我嫂子跟前一拍,还不是笑谈一场嘛。”

得吧得吧说完这些,万家顺突然仰慕自己,居然有这么好的口才,居然试图说服起在他眼里一直高大上到了不起的哥哥来了,而且从神色上看,哥哥已经十有八九被他说服了!

由此,万家顺觉得,钱真他妈的是个好东西,就因为只要说服了哥哥就能挣三万块钱,他竟然口才可以这么好。

这不是他多么有水平,而是前面有三万块钱等在那儿啊。就跟在驴子眼前吊一束鲜嫩的青草就跑得快一个道理,前面有他想要得到的三万块钱就潜能爆发了。

想想投标前交上的20万诚意金,再想想自己付出的努力,万家强一跺脚,决定就这么办了,当天晚上就偷摸从家里翻出了房产证,第二天一早,带着去了民间借贷公司,下午去房产交易中心办了房产抵押后,借的钱就到帐了。

钱到账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十万块钱,让万家顺给朱天明送了去。

怕他起疑心,万家顺还跟他虚情假意地推让了一会,说送钱是送面子的事,最好他自己出马,可万家强不愿意见朱天明,更不愿意亲手把这钱递到他手里,觉得辱没得很。

一种无论如何也洗脱不了的辱没。

万家顺这才推却不过地接过钱,屁颠屁颠给朱天明送了去,朱天明也没有食言,当即就抽了三万块钱给他。

万家顺就像个整天在街头讨零钱的小乞丐,突然被人扔了一大捆大票子一样,高兴得手舞足蹈,都不知该怎么着好了,先去珠宝店给陈玉华买了一条白金项链,又跑到乐万家楼下,给陈玉华打电话,让她中午别在单位吃盒饭了,下来请她吃好的。

为了给陈玉华个惊喜,关于帮万家强投标中标赚回扣的事,他一直没吭声,这段时间以来,想想即将到手的钱,他都让高兴给憋得快给憋出痔疮来了,今天中午,终于可以大大地释放一下。

在楼下等了一会,陈玉华才嘟嘟哝哝地下来,满眼警觉地看着他问干嘛要请她吃好的?是不是捡着钱包了?

因为万家顺是开出租车的,这世界上有多少马大哈顾客他就能捡多少东西,什么手机钱包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东西,万家顺经常捡到,但他自诩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对捡到的东西,但凡能还得回去的,都还回去了,这倒不是他做人多么高尚,被顾客遗忘在车上的东西,大多是对顾客自身有用,对别人是一无是处,如其留着被丢了东西的顾客诅咒,还不如当个好人给送回去呢。

所以,每每他捡了送不回去的东西,都是百无一用地往家一扔,陈玉华就奚落他怎么不捡一钱包呢,钱包不是其他东西,最实惠了,因为钱可以变成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可大多数人的钱包里都有个人信息,但凡捡了,基本就没还不回去的时候,这让还算个好人的万家顺两口子多少有些懊丧。

这天中午,万家顺决定请陈玉华吃她朝思暮想的必胜客披萨。

等陈玉华从大厦里出来,万家顺先是得意而胜利地一笑,然后,背着手,爷一样到仰着头在前面走,就是不接陈玉华的茬,陈玉华又是急脾气,几乎是一步三拽地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家顺头也不回地进了必胜客,点了一课芝士披萨,又要了几味小菜,才笑眯眯地看着心急如焚的陈玉华说:“你老公发财了。”

陈玉华就做出一副随时要被惊喜晕倒的嘴脸,夸张而神经兮兮地看着他:“多少?”

万家顺让她猜,她摆弄了一会手指头,问他是不是买彩票了。万家顺说没。陈玉华就泻了一大半的气,只要不是中彩票了,这财就大不到哪儿去,薯格上来了,她捏了一片粘番茄酱吃了。翻着白眼表示没兴趣猜了。

万家顺这才贼眉鼠眼地从外套口袋里套出一鼓囔囔的信封,从桌子底下塞过去:“数数。”

陈玉华狐疑地接过来,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小声问:“捡的?”

披萨上来了,万家顺拿手捏了一大块,跟吃煎饼卷鸡蛋似的咬了一大口:“挣的。”

“说正经的。”陈玉华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还挣的,你别蜜蜂挣了腚去就成!”

在万家顺的老家,讽刺人一门心思挣钱没挣成反倒赔了,就会讽刺他是蜜蜂挣了腚去,因为蜜蜂在蛰人之后,回把毒针连同屁股一起,留在被蛰人的皮肤上,自己踉跄着挣扎飞走死掉。

万家顺不高兴了,悻悻说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出息啊。

陈玉华也托起一角披萨来小心翼翼地吃着说:“你以为呢?”

万家顺说真是我挣的。然后小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陈玉华就跟嗑瓜子嗑出只臭虫一样地看着他,满脸的错愕:“万家顺,你行啊。”

万家顺就开心了,以为陈玉华要夸他。没成想陈玉华说你什么人啊,连你亲哥的钱都挣。

“我亲哥的钱就不是钱了?”万家顺这才知道陈玉华是要奚落他,悻悻说:“如果我不要,这些钱全成朱天明的了,我凭什么便宜他?”

陈玉华想了想,觉得也是。

可万家顺倒有点讪讪了的了,吃完披萨,才小声问:“你真觉得这钱我不该挣?”

陈玉华警惕地看着他:“你打算干嘛?”

“你要觉得不该挣我就给我哥送回去,说我找辙子给他要回来三万。”

陈玉华飞快地把钱塞包里,推了他一下:“滚。”说着,快步往外走,万家顺就知道陈玉华说归说,但真让她把钱吐出来,也是不舍得,就嬉皮笑脸追上去,一把把她揽在怀里,笑嘻嘻地说看在老公给你挣了一大把钱的份上,今晚把老公当干部伺候伺候吧?

陈玉华一下子甩开他:“臭流氓。”

因为万家顺是开出租车的,什么人都拉,尤其是到了下班夜,经常会拉着从欢场出来的小姐,这些小姐跟他也不避讳,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什么都说,比如说嫖客的嗜好,只要当领导干部的来了,都是死肉似的往**一躺,一整套下来,全是小姐在忙活,连最关键的时候也要求女上位,所以小姐们喜欢接年轻毛头小伙子,喜欢接商人,最讨厌的是领导干部,因为领导干部们不仅要求全套的女上位,还个个膘肥体壮,小姐跨在他们身上,就像跨了一座大山,忙活完一个,能累个半死。

万家顺从小姐那儿听出蹊跷以后,回家就实验着让陈玉华把自己当领导干部伺候,陈玉华当然不干,除非万家顺干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或是她特别开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