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父子俩的来势,秦西岳就知道,他们是冲强伟来的。
这些日子,秦西岳虽不在河阳,但河阳的消息,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传到他耳里。对强伟,对乔国栋,秦西岳现在有了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看法。他承认,过去对强伟,是有些偏激。这也怪强伟,一直没把真实想法跟他讲清楚,比如河化集团的改制,如果强伟早一点告诉他,周铁山是想拆了厂房建住宅区,他心里,或许就能支持强伟比如九墩滩开发区,如果强伟一开始就告诉他,这开发区不是他强伟硬要搞的,说穿了还是省委的意思,是高波书记的决策,他或许就不会用那种眼光看他了。人就是这么怪,老按自己的意志去判断别人,评价别人,却很少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
秦西岳后来看过关于九墩滩开发区的原始材料,从当初的历史条件看,这动机没错,主观愿望也很好,可惜后来的运作中,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这变化,一半来自于山区农民的观念,秦西岳这次到老区走了一趟,这种感受越发深刻,是啊,扶贫不扶志,救济不救贪,农民自身的局限性,已成为改变农村面貌最大的威胁。另一半,则来自于胡杨河流域生态的突然恶化,将开发区建设前后的资料对比起来一分析,就能发现,胡杨河流域水位的迅速下降,自然条件的急剧恶化,也是近年来的事。当然,秦西岳不是帮强伟开脱,主观上讲,强伟是有问题,省委高波书记在这点上,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问题既然发生了,就不能老是抱着算账的态度,就要积极地去面对,寻求解决的办法。这个转变,秦西岳也是才有的,以前真是过于固执了,过于纠缠在历史中走不出来。要说,还是强伟的行动改变了他的思维,让他也能以发展的眼光来对待历史遗留问题。
强伟能提出那样的方案,就证明,他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寻求办法,那么,他还有什么理由揪住他不放呢?
人无完人,谁也有冲动的时候,谁也有犯错的时候,官员如此,专家如此,老百姓更是如此。
还有一件事,对秦西岳冲击很大。就是老奎炸法院后,强伟曾怀疑过他,指责过他。当时秦西岳想不通,认为强伟是在推卸责任,是在找替罪羊。后来他听到一件事,忽然就明白了,强伟那样做,并没错。错在他。
是车树声告诉他实情的。车树声又是听毛西副院长讲的,至于毛西从哪听到,秦西岳就管不着了,但毛西讲的很有道理。老奎揣着炸药包去炸法院,的确有人在后面怂恿。
老奎对法院有很大的情绪,说恨也不为过,但这情绪被别人利用了。车树声说:“老秦你想想,法院搞评议,这种事老奎怎么知道,而且时间掌握得那么准。还有,他揣着炸药包上楼,难道就没一个人看见?
法院毕竟不是广场啊,况且老奎上访了那么多年,在法院都成了名人,他以前进法院,大门都进不了,让门卫就给阻拦了,那天那么重大的会议,怎么就畅通无阻给进去了?还有……”车树声忍了几忍,终还是没忍住,将另一个秘密说了出来。
“那天原定带队去参加评议的,是乔国栋,但前一天晚上,乔国栋突然说老毛病又犯了,胆囊有点痛,要去医院打吊针。
让陈木船准备一下,参加第二天的评议会。你想想,你把这些联系起来,认真想想,难道就不觉得可疑?”
秦西岳那天让车树声说得没了词,后来他反复地想,越想越觉老奎这件事可疑。联想到他跟老奎接触的前前后后,为老奎奔走的一些个细节,心里忽然就明白,老奎的死,乔国栋还真脱不了干系。
他这才承认,强伟当时的怀疑没错,指责也没错。对强伟而言,有些话是不好跟乔国栋明讲的,只能讲到他面子里,只能把火发到他秦西岳头上。
真的是乔国栋在后面唆使或怂恿么?
秦西岳一直不敢下这个结论,但自此,对乔国栋,他的看法是变了。
乔国栋跑到座谈会现场,跟他发脾气那次,他虽是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更是对这个人有了想法。一个老干部,老领导,心胸怎么就那么狭隘?还有,在挫折和打击面前,他的承受力哪里去了,自我批评的精神,又到哪里去了?
一个人可以啥都丢,但就是不能丢掉自我批评的精神。
人应该不断地反省自己,检点自己,这样才能让自己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谁都是在挫折和失败中成长起来的啊,挫折和失败,又伴随着你的一生。可惜,这些道理乔国栋悟不到,他怕是现在还在恨着别人,认为是别人把他推到了这一步。
“坐吧,坐下慢慢说。”秦西岳的口气很淡,表情,也冷乎乎的。
乔国栋没坐,他儿子乔小川倒是一屁股坐下了。
“老秦,我冤埃”乔国栋又说。
“怎么冤你了?”秦西岳问。
“冤大了!老秦啊,我怎么跟你说呢,他们先是怀疑老奎是我害死的,罢了我的职,还将我学犯人一样看管起来,把我折腾够了,忽然又说老奎的死亡另有原因。你说,这不是冤是什么?”
秦西岳没有吭声,乔国栋的样子有些可怜,全然没了以前当主任时那份官派,更没了他最见不得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从外表看,乔国栋真像是被人整垮了,精神不振,举止猥琐,很值得人同情。但,这可怜的背后,却藏着一份不易觉察的阴毒。联想到这次去岭西期间,强伟电话里跟他说的一些事,包括乔国栋最近在河阳的表现,秦西岳相信,乔国栋随时都在准备着反扑,一旦时机成熟,他很有可能又变得趾高气扬。
“老乔啊,你能告诉我,老奎之死,你到底该不该承担责任?”
“我承担责任?我凭什么承担责任?老秦,一定是他们跟你说了坏话,你可千万不能信。”
秦西岳笑笑:“老乔你别激动,谁也没跟我说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毕竟,老奎是你的联系人。”
“这跟联系人没关系,你不也跟老奎有联系么,按这说法,还要怀疑你不成?”
“这不是怀疑不怀疑的问题,我是说,出了事,我们先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把责任全推给他们,也不大公平吧?”
“老秦你--?”乔国栋似乎从秦西岳话里听出什么,突然地,就不说话了。
这时他儿子乔小川插话了:“秦伯伯,我爸是让他们摧残成了这样,你别见怪,他最近老是絮絮叨叨,见谁都要诉苦。”乔小川说到这,拿眼瞪了一下父亲,示意他坐下,别乱说话。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很有礼貌地说:“秦伯伯,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向你反映一件事。有人向我爸举报,强书记在河阳胡作非为,我爸一直不敢将这事反映到上面,怕影响了团结。
就在强书记整我爸期间,他也没把这些材料拿出来。我爸问我,该不该把群众举报的材料交上去,我也吃不准,今天来,就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哦?”秦西岳一惊,乔小川这番话倒是出乎他意料。
他几乎下意识地,就从乔小川手里接过材料。等打开一看,他的脸就绿了。
检举材料共两份,一份是检举强伟跟许艳容乱搞男女关系,破坏军婚,东城区法院其他领导干部都因老奎一案受到处理,惟有许艳容却破格提拔,材料后面署名是东城区法院干部。
另一份,是检举强伟利用职权,搞贪污腐败,将九墩滩移民的安置款二百多万元非法占有,中饱私囊,严重败坏了党的形象,败坏了党群关系,给九墩滩移民的生活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
这份材料具了实名,下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名字,全是九墩乡的移民,秦西岳从中看见了王二水的名字。
换在往常,秦西岳一定会惊,一定会拍案而起,说不定还会拿起电话,当下就跟强伟问个青红皂白。但这天,他表现得非常冷静。如果单是第二份检举材料,秦西岳说不定也就信了,因为之前他耳朵里也听到过类似传闻,是周一粲跟他提起的,说安置款由强伟一个人掌握,具体花了多少,怎么花的,谁也无权过问。
但偏是有第一份检举信,而且还刻意放在上面。秦西岳心里,就疑惑了。
要说强伟别的方面有问题,秦西岳不敢保证,但作风方面,他坚信强伟不会有问题。人跟人不同,有些人出事,往往在作风上,有些人呢,作风和其他一起出,越是官大,越是出得多,但强伟不,秦西岳这点上还是很信任强伟毕竟,他对强伟的了解,也不是一天两天,加上两家孩子的关系,了解的程度就比别人更细一点。况且,女方是许艳容,对许艳容,秦西岳更是放心。他对许艳容的了解虽是不多,前后也就接触过那么几次,一是因小奎的案子找过她,另外,沙漠所去年跟外地一家苗圃公司发生过纠纷,案子就是许艳容办的。但几次加起来,许艳容却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现在乔家父子要把这盆污水扣到许艳容头上,秦西岳心里,先就不痛快了。
不过他没表示出来,仔细看完两份材料,又从乔小川手里接过一沓照片。乔小川解释说,照片是最近寄到他家的,他一直不敢拿出来,生怕给河阳造成新的混乱。乔小川这句话有点多余,有点画蛇添足。秦西岳心想,你一个开公司做生意的,居然首先想到的是河阳的混乱,是不是有点拔高自己了?
他将目光从乔小川脸上收回,盯住照片看了一会,看着看着,心里就清楚了。他再次抬起目光,扫了乔小川一眼,这一眼扫的,乔小川不那么自信了,惶乱中,就垂下头去。
秦西岳这才说:“既然你们信任我,我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这两份材料,我得核实一番,如果确有其事,该往上送就一定得往上送。”
乔小川赶忙点头:“秦伯伯,这事就麻烦你了,我爸现在的状况,真是不便站出来说话。”
秦西岳哦了一声,目光,并没望住这一对父子,而是掠过他们的头顶,伸向窗外。
窗外茫茫苍苍,冬日的银州,很有几分肃杀凝在里面。
秦西岳看到照片的同时,强伟的妻子胡玫也在看这些照片。
照片是用快件发来的,胡玫看了还没三张,声音就扯直了:“强伟,你个挨天刀的,这次我看你咋说”
吼着,她又情急地往下看,照片的背景很模糊,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拍的,但能确定,是在屋子里。
照片上的人,却很清晰。男人是她的丈夫,女人,则是一个比她年轻比她漂亮也比她洋气的小妖精。
是的,妖精。胡玫眼里,但凡跟别人抢男人的女人,都算得上妖精。
不得了了,原来她只想,强伟跟周一粲不干净,没想,强伟怀里还有比周一粲更年轻更漂亮的。
她抓起电话,就给自己的父亲打,拉着哭声,不,几乎是扯着嗓子:“爸,我不活了,姓强的在外面养野女人,我没法活了。”父亲在那边听得糊里糊涂,既不敢乱批评强伟,更不敢训斥她,只能婉转地说:“你到底说些啥疯话,强伟不是对你很好的吗?”
“假的,爸,他是个伪君子,向来说一套做一套。
以前我手里没证据,这下我有了,我要到河阳去,不,我找省委,这种人还能当书记,省委真是瞎了眼。”
她哭了一通,不但没从父亲这儿讨到什么主意,反把自己哭得更乱。一看茶几上的照片,心更乱了,感觉整个天都要塌下来。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呀?
姓强的,你真是太狠心,怪不得你不回来,原来你是……想着想着,她抓起电话,就给儿子打,连打几遍,儿子终于接起了电话,还没等强逸凡问上一句,她就哇一声哭开了。强逸凡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吓得半天不敢出声。她哭了一阵,一抹鼻子道:“凡,你要给妈做主。”
强逸凡这才松下一口气,知道老两口又闹矛盾了,便道:“妈,我爸又怎么惹你了?”
“惹我?凡啊,妈不活了,活不成了。妈辛辛苦苦,伺候了小的伺候老的,把你们都伺候得有出息了,妈却没人要了。”
“妈,到底什么事,你慢慢说,不要哭好不?”
“凡啊,妈这心,快要烂掉了,不,已经烂掉了。你快来看,你爸给你找新妈了,很年轻,比你大不了几岁。”
强逸凡一听她又胡说,没好气地就道:“妈,你能不能不用这种口气说话,你老怀疑我爸,我爸哪点对不起你了?”
“我就知道,你个没良心的,跟你爸穿的一条裤子,放的屁都一样臭。我白拉你了,你跟你爸过去吧,反正有我没我,你们都不在乎。”说着,一赌气挂了电话。
这晚,胡玫没合眼。她没法合眼,只要一闭上眼睛,许艳容的影子就跳出来,活生生地折磨她。如果换成周一粲,她或许还能接受,毕竟,这些年她一直在怀疑周一粲,至少心里还算有准备,可现在是一个更年轻更有姿色的女人,她怎能受得了?!
强伟也没合眼。
照片的事他比谁都知道得早,乔小川也算是有创意,居然第一个就将照片发给他。他拿着照片,呆愣了几秒钟,然后就跟自己说,你的麻烦事来了。果然,还没隔上五分钟,许艳容就打来电话,问:“你收到了没?”他说:“收到了。”
许艳容问:“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既然让人家抓住了,就如实承认呗。”许艳容叹了一声:“承认什么啊,我们清清白白,想承认也没啥可承认。”
“清白是你我说的,若要面对众人的嘴,你能证明得了自己的清白?”
“众人的嘴?”许艳容不理解他的意思,疑惑地问了一句。
强伟笑了一下:“你就等着瞧吧,不出一个小时,河阳就沸腾了。”
果然,这一天的河阳,但凡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一封信,信里面装的,除了强伟跟许艳容幽会的照片,还有就是那封强伟贪污安置款的揭发材料。
陈木船收到了,宋老爷子收到了,周一粲收到了,就连公安局长徐守仁,也收到了。
乔小川这次是豁出去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居然没查到强伟太多的把柄,若不是雇来的侦探拍得这些照片,怕是,这一次他又无功而返。他只能借这些照片,还有那封杜撰的检举信,先把强伟搞臭。
令他遗憾的是,这些照片太一般,说穿了就是几张坐着谈话的照片,竟连一个拥抱的镜头都没抓到。他原先的期望值是,一定要搞到**的镜头,最好都是赤身**的,可惜,拍这样的照片实在太难。再等下去,又怕坐失良机,只好先将这些抛出来,能否达到效果,就完全看人们的想象力了。
好在,这是一个不缺乏想象的年代。
乔小川对此充满信心。
比照片事件更难应付的,还是跟瑞特的合作。谈判早已结束,就河阳方面提出的种种条件,瑞特公司一一答应,甚至超出想象的答应了强伟提出的一个极为苛刻的条件:
河化拖欠的职工养老保险还有大病医疗保险,总共两千多万,由瑞特公司在合同签订后十五日内一次交清。
这本来是作为杀手锏提出的,意在将谈判拖延下来,没想,鲍尔答应得很痛快。
鲍尔甚至提出,如果河阳方面放心不下,瑞特公司可以先把三千万打到河化账上,强伟苦笑着说:“不必了,贵公司如此有诚意,我哪能不放心。”
“好吧,书记先生,既然没啥异议,我们就择日签合同吧。”
鲍尔将拟好的合同交到强伟手上。
看着合同,强伟真是心急如焚。他没理由再拖下去,一切都是按双方议定的程序谈的,再拖,就是他故意在刁难了。
齐默然也在电话里三番五次问他,谈得怎样,合同到底啥时能签?强伟支吾着,不好跟齐默然解释。
怎么解释呢?他的心病还在瑞特的真实动机上,搞不清这点,他真是不敢冒然把合同签了。同时,一旦合同签了,齐默然很可能利用手中权力,将河化这口盖子死死地捂起来,到那时,河化已成了瑞特的公司,他强伟想查,都没法插手。
必须得把问题先查证,然后再考虑签还是不签。
这是强伟跟徐守仁商定的意见。这些日子,他跟徐守仁深谈了几次,对这个公安局长,强伟才算有了全面认识。还是余书红说得对啊,他不该对谁也抱以怀疑。徐守仁是位信得过的同志,也是位有正义感的同志,随着河化问题调查的深入,徐守仁的态度越来越坚定,跟他一样,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但难的是,如此重大案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查得清的,强伟需要时间,而齐默然哪肯给他时间?
周一粲又来了,拿着重新修订过的合同,请示什么时候签约?
让周一粲参与到谈判中来,也是齐默然在上次会上定下的,他婉转地批评强伟,企业的改革与发展,是政府的职能工作,市委只负责把好大方向,不能越俎代庖,把啥事也包办了。
迫于无奈,齐默然走后,强伟主持会议,重新调整了谈判小组,让周一粲出任组长,曾副主任任副组长。哪知,周一粲一参与进来,立刻就将曾副主任挤到了一边,啥事都由她说了算,强伟想了解进度,都得找她。
强伟很是清楚,齐默然让周一粲参与进来,目的,就是以最快速度将河化推到瑞特怀里。
他几乎是在跟齐默然赌埃
那封信哗地跳到眼前,就是齐默然临走时送给他的那份“礼物”
。
那是省纪委的一份请示报告,要求对他采取双规措施,原因就是涉嫌贪污和非法侵占移民安置款,后面附着检举材料。
齐默然将此绝密材料送给他,目的再也清楚不过,就是想跟他做交易,让他住手!
住,还是不住?
强伟忍不住打出一个寒噤。一想检举材料上写的事实,他的心便不寒而栗,纪委那双大手,随时都会伸向他埃他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那么草率,不该“签约时间定在下周二,你看怎样?”周一粲问。
下周二,再有五天时间!
“太快了吧?”他收回遐思,目光转向周一粲。
“不能再拖了,对方完全是按双方协定的工作预案开展工作的,我们没有理由一拖再拖。”周一粲说。
“你再跟同志们商量商量,尽量把准备工作做充足点。”
强伟只能这么说。
周一粲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强伟知道,这时间是齐默然定的,齐默然等于是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怎么办,签还是不签?
半个小时后,他将电话打给儿子,强逸凡在那边说:“爸,你别老是催啊,这事调查起来真是很费劲的,我刚刚问过,最快也得在十天以后才能有消息。”
“十天?我等不了”
“爸,我理解你,但商业组织做事有商业组织的规则,不是你我说了算,你就再等等吧。”
等,哪儿都要他等,哪面都没有他期望的那种速度!还有五天,他怎么等!
五天一晃而过,除了许艳容这边有新的突破外,其他几条线,都在原地踏步。强伟被逼到了悬崖上。
许艳容也是受市公安局长徐守仁之命,参与到河阳腐败案的侦查中来的。这些日子,她几乎把精力全用在了这上面,这次她算是不负厚望,找见了最关键的一个证人,当时负责到广州宏远公司考察设备的原河化设备改造办公室主任王坤山。此人以前在河化很吃得开,他是老牌子大学生,设备上很有一套,河化老总付国仁很器重他,在河化重大的设备投资上,都由他拿主意,但自从河化从宏远公司购了那套价值三千多万的设备后,他突然变得消沉,还没等设备全部安装完,便以身体有病为由,提前办了内退。这次调查,一开始他也被列入重点侦察对象,可惜他离开河阳已有三年之久,没人知道这些年他在哪。
许艳容费尽周折,终于从他当时的助手嘴里,问得他的地址。
其实他并没走多远,就在昌平市。王坤山办了内退后,将河阳的房子卖了,在昌平买了一套房,啥也没干,躲在避风塘里,潜心研究起八卦来。
听说他的卦术现在很是了得,已在昌平有了“香山居士”的美名。
许艳容上一次请昌平的相关领导还有镍矿公司几位老总,诚心想帮强伟解难,后来让强伟坚决拒绝了。这一次,为了说服王坤山,她再次设宴,请了昌平相关人员,在他们的友好帮助下,王坤山终于道出了采购设备的真相。
王坤山也是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或者说,做那件事,他也是被逼无奈,有不得已的苦衷。
河化购的,真是一套即将淘汰的旧设备,只不过广州人聪明,能将旧设备弄得跟新的一模一样。王坤山说,这设备按实际价值算,最多也就五十万元,河化当时是按该设备的最新价格采购的。
至于广州宏远机械的幕后老板是不是齐默然的儿子,王坤山也不得而知,他说,当年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刘的老总。
不管怎样,案件总算是有了新进展,而且有了王坤山的证词,河化借采购设备之名,非法转移国有资产的罪名就能成立。
强伟没敢犹豫,抓起电话,就打给付国仁。
他是想借付国仁这张牌,阻止住河化跟瑞特的签约。
付国仁听完,冷冷地道:“强书记,你做得太过了吧。”
没等强伟这边有反应,他已挂了电话。
强伟思考良久,终于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亲自面见齐默然,跟他摊牌!
许艳容惊道:“这怎么行,你这不是……”许艳容一急,差点就说出自投落网四个字。
她已知道强伟挪用四十万安置费的事,只是还不知道具体原由。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我必须得试”说完,强伟带上齐默然给他的那封信,还有许艳容刚刚交给他的调查资料,打电话让司机在楼下等他。
见拦挡不住,许艳容情急地道:“我跟你一道去。”
“你去干什么,胡闹”强伟呵斥了一声,丢下许艳容,毅然朝楼下走去。
车子很快驶出河阳,路上他跟齐默然的秘书通了电话,说自己有急事要跟齐副书记汇报,请秘书替他安排一下。
秘书说齐副书记很忙,能不能安排见面,他还不能做主,得请示后才能答复。秘书让他等电话。快到省城时,秘书打来电话,告诉他见面的时间定在晚上九点,地点在银州宾馆二号楼贵宾室。强伟说了几句感谢话,将电话挂了。到省城后他没敢回家,知道胡玫正揣着一肚子火等他呢,他想等跟齐默然谈完之后,再回家跟胡玫解释。
没想,这晚他在银州宾馆二号楼等到十二点多钟,还是没能见到齐默然。秘书手机关了,死活打不通。
齐默然的倒是通着,他打了两次,都没接。
强伟至此清楚,齐默然不可能见他了,他想摊牌,可人家压根不接招!
齐默然的确不肯见强伟。秘书请示的时候,他随便应了一声,让秘书安排。等秘书走了,处理完手头的事,他才问自己:
为什么要见他,还有这个必要么?
齐默然认为,他给强伟给足了脸,也给足了机会,再给,就显得他太过无能了。
是的,无能,怕是包括周一粲等人,也要在这件上笑话他。
一个堂堂的省委副书记,一个大权在握的实力派人物,居然要屈从于一个下属,真是笑谈,笑谈啊
齐默然发出了一阵苍凉的苦笑。
本来,纪委请示的时候,他是打算要批的,与其让强伟这么不痛不痒地牵着,不如让纪委先把他查掉算了。反正那四十万,强伟是真拿了,而且他也知道强伟用在了哪,只是他佯装不知。后来又一想,拿掉一个强伟容易,要想真把河化那两团火扑灭,还有一定难度。弄不好,会适得其反。莫不如先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自己去选择。
如果强伟能顺顺当当把河化那两团已经燃起的火灭掉,不再跟他叫板,就让他继续干,但是不能再在河阳干了,齐默然已为他想好去处,将他跟余书红一道打发到档案局去。
他们不是很要好么,不是都爱折腾别人的旧事儿么,档案局真是再适合不过。一个做局长,一个先委屈一下,做副局长。
没想到,强伟不但不领情,不但不悔过自新,反而越发变本加厉。从他回来到现在,河阳那边的电话就没断过,周一粲天天诉苦,说强伟表面上老实,背底里,仍在动手动脚,动得比以前更狠。宋老爷子也是一天一个电话,问他为什么要顺着强伟,为什么不把强伟这根刺给拔了?他硬着头皮说,再耐几天吧,等他把河化收购的事了结掉,再拔也不迟。宋老爷子嘲笑他:“不迟?笑话,再耐下去,怕拔刺的就不是你,而是姓强的了。”
宋老爷子这句话,尽管说的很刺耳,但还是触动了他。
齐默然思来想去,决定拔这根刺。
咬着牙也得拔!
强伟,别怪我齐默然狠,是你太不识抬举,太不知天高地厚。
我如果不把你拔了,等你把河化的盖子揭开,坐牢的,怕不是你强伟,而是我齐默然埃
这晚,强伟坐在银州宾馆二号楼大厅等他的时候,他就在银州宾馆二号楼,不过不在强伟等的那一层,而在强伟的上面,五楼。他在这里紧急召开会议,讨论河阳班子调整的事。强伟等到夜深人静,不见希望,怅然下楼时,他们的会议刚刚结束。齐默然让别人先走,他将纪委的人留下,进一步讨论对强伟采取措施的事。
这晚的空气很冷,这一年的银州,冷空气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强伟缩着身子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倒一口热水喝,胡玫就扑了过来。
第二天一早,强伟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要他火速回河阳,说齐副书记在河阳等他。
赶到河阳后,强伟并没见着齐默然,等待他的,是纪委三个同志,还有省高检反贪局局长。
强伟脸上掠过一层惊骇。
他被双规了!
随后,两辆车离开河阳,带着太多的未知,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强伟被带到了哪。
这一天的河阳,真是闹了一场大地震。
就在人们陷在强伟被神秘带走的惊骇中醒不过来时,更大的地震发生了。
省委组织部胡浩月带着一干人,在省人大李副主任的陪同下,一并来到河阳。很快,河阳县级以上干部大会召开,胡浩月宣读了省委对河阳班子调整的重大决定。
周一粲如愿以偿,被任命为市委书记兼市长。
陈木船这一次也美梦成真,终于成了河阳市委常委,市人大主任。
徐守仁傻眼了,许艳容惊呆了,就连乔国栋,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下午,乔国栋家来了两个人,将他带走。
消息传到省城,秦西岳跌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个小时后,秦西岳将电话打给张祥生,问他在哪?
张祥生说还在江苏,考察基层政权建设呢。
“你马上回来,速度要快”
“出了什么事?”张祥生紧问。
“还能出什么事,他终于洗牌了。”
电话里突然没了声音,张祥生被这个消息噎住了。
一周后,河阳市委做出决定,免去徐守仁公安局长职务,调河阳人大法制委工作。
与此同时,东城区也做出决定,撤销许艳容公安局长职务,暂不安排。周涛等人也一一被革职。
徐守仁派往广州方面的侦查小组被紧急召回,凡是跟徐守仁和许艳容有牵连的人,无一幸免地受到了周一粲的惩罚。
一场眼看着就要燃起来的大火让周一粲这双灵巧的手给扑灭了。
几天后,左旂威走出看守所,长长地舒了口气,前来接他的是小舅子宋铜。
宋铜官升一级,成了公安局经侦大队大队长。
面对突然变局,余书红惊得目瞪口呆。
尽管她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但变局真的发生时,她还是被残酷的现实震惊了。
余书红这些日子没去上班,在家里陪女儿。
女儿是上周从她爸那儿回来的,护送女儿回家的,是丈夫的妹妹,她以前的小姑子。
余书红的女儿彤彤十九岁,正是花季少女,本应该青春飞扬地活跃在大学校园里,但几年前一场飞来横祸,差点让女儿离她而去。想想,余书红的这一生,真是不幸得很。少时丧父,母亲含辛茹苦将她抚养大,大学毕业后,本想情况能好一点,但因姿色欠佳,加上少言寡语,过分内向,个人问题上又遭遇困境。
后来经过一些波折,总算嫁了人,有了女儿,情况这才慢慢好转。加之她在工作上的出色表现,仕途上也算顺利,先是被提拔为农业厅干部科长,副处长,处长。后来全省公开招考副厅级干部,余书红又以全省第一的优异成绩考进了省委大院,成了统战部副厅级调研员,一年后升为组织部副部长,给齐默然做助手,然后又被调到省委秘书处,兼任办公厅主任。
她在统战部工作的那一年,大学任教的丈夫突然有了外遇,跟自己的研究生发生了恋情,抛下她跟彤彤,带着小情人远走高飞了。余书红吞下了这杯苦酒,没吵,也没闹,很大度地跟丈夫离了婚。她知道,她跟丈夫能将婚姻维持到今天,就已是奇迹,一个既没有姿色又没有情调的女人,在如今这个社会,想笼络住丈夫的心是很难的,况且她骨子里从没想过要笼络。
她们的婚姻称得上教条,至少缺乏现代婚姻必备的很多要素比如余书红从不逛商场,从不使用化妆品,不买新潮内衣,也不懂得点根蜡烛倒杯红酒在朦朦胧胧的光影下偎丈夫怀里柔情蜜语。她像是生活在上个世纪的人,除了工作,就是看书。
生活单调得让丈夫一见到她就如同走进了古墓,是在跟僵尸过日子。丈夫有外遇,他能理解,男人嘛,一碗饭吃久了,便没了味口,换碗饭再吃是很正常的。
但,不幸并没就此结束,灾难像是跟定了她,就在跟丈夫离婚后不久,第二年四月,女儿彤彤上学时突然晕倒,校方将她送进医院,起初也没诊断出是啥毛病,常规治疗了一下就回家了。
三天后女儿再次发热,烧得一塌糊涂,并伴有呕吐,她连夜将女儿送进医院,这一次,医院怀疑女儿的肾脏有问题。余书红一听,吓坏了,忙问大夫,要紧不?
大夫没急着下结论,说住院观察一段时间。这一观察,就将余书红母女彻底打进了地狱。
女儿患的是急性肾衰竭,属肾小球肾炎引发的急症,很危险,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肾衰竭症状,偏偏让女儿遇上了。
省城医院做了一段时间的透析治疗,医生建议她转院,并做好肾移植准备。
医生说单是透析和常规治疗起不了多大作用,彤彤的肾脏功能恢复的可能性很小,要想保住生命,最好做肾移植。
一听肾移植,余书红心头残存的那丝希望彻底破灭了,甭说合适的肾源找寻起来艰难,单是那巨额的医疗费,她一个女人如何承担得了?!
那些日子,她几乎天天挣扎在死亡线上,丈夫背弃,女儿又遭此厄运,纵是换了谁,也难以承受。
余书红最终还是挺了过来,但因此,却也将强伟给连累了。
彤彤换肾的钱是强伟出的。
四十六万。
为给彤彤治病,余书红几乎借遍了能借的地方,一开始她还挺志气,咬着牙关,不把女儿得病的消息告诉丈夫。后来山穷水尽,实在想不出别的招了,才将情况告诉丈夫,可惜丈夫跟新妻子在深圳折腾了许多事,把积蓄全都折腾光了,要想救彤彤,只能卖房,但新妻子又坚决不同意。没办法,丈夫只能背着妻子,东借西凑,弄来了六万多。不出一月,钱又见了底。等肾源找到,医院方面催着交款时,余书红已连住院费也交不起了。这时候强伟去北京看她,得知情况,将随身带的六万先交了拖欠的住院费,又瞒着她,让河阳方面紧急筹钱,说有急事。
余书红知道强伟挪用安置费的事,已是彤彤出院三个月以后。
她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几年,她做梦都想着能挣到钱,替强伟把那笔账还了。但钱从哪来?那几个工资,除了维持正常的生活,还要给彤彤支付后期治疗费。她这一生,怕是永远也还不了强伟那四十多万。
强伟虽是没跟她提过一次,但她知道,强伟也被这钱逼着,毕竟,这是公款埃
余书红不敢想,真是不敢想。这些事一旦从脑子里翻腾出来,就觉自己要被生活压得爬下。
偏是,有人将这事揭发了,强伟今日的处境,都是因了她埃夜好黑,好浓,浓得近乎化不开。
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强伟出事,断送掉前程,他是一个好人啊,更是一个好官,好人应该有好报,好官就更应该有好的舞台。令她更加忧虑的是,强伟一出事,齐默然一伙就可高枕无忧,会变得越发肆无忌惮。
余书红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这夜,她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最后她决定,自己站出来,替强伟承担责任。该撤职该受审,她都认了,绝不能让强伟背这口黑锅!
第二天,她的主意又变了,这变,是因了齐默然。
余书红不能眼睁睁望着齐默然的阴谋得逞,对这个男人,她了解得比谁都多,也比谁都透,之所以长时间下不了决心,站出来揭发他,还是内心里存有太多后怕。她毕竟力量有限,如果扳不倒他,反遭报复,彤彤怎么办?
这样的事,生活中不是没有。
强权之下,焉能没有受屈的冤魂?!那些一心要铲除腐败的人,有几个最终没被腐败所害?这是一个腐败纵生的年代,腐败的滋生与泛滥已令人深恶痛绝,但你真想站出来,做一个斗士,又是那么的艰难!
齐默然外表温和,内心,却十分狠辣。在他身边工作了多年,余书红对此深信不笃。
现在她不管了,她就是豁出这一生,也要跟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搏上一搏,将他那身画皮撒开,让世人看一看,这个蛀虫是怎样一副嘴脸。
她将彤彤托付给她姑姑,带上早就收集好的证据,上路了。
这一次她要去京城,直接找中纪委!
余书红做出决定的同时,张祥生跟秦西岳还在激烈地争论着。
回到银州,张祥生第一个便来找秦西岳,他在回来的路上已听说,人大这边也不平静,李副主任公然站出来,开始主持工作,省人大已成为齐默然手里掌控的一张牌。
“不能让他这么干下去,我要去找他,跟他当面理论。”
秦西岳很激动,他又回到了以前那个状态。
“找他?他现在能听你的,怕是连面都见不着。”张祥生说。
“那我去省委等”
“老秦,不要再空抱理想了,我们得正视现实。”
张祥生其实比秦西岳还急,可光急顶什么用,齐默然这样做,哪还在乎他一个秦西岳?
“怎么正视,他这样做,分明是……”秦西岳说到一半,突然泄了气,他承认张祥生说得对,现在去找齐默然,无济于事。
两个人这才坐下来,耐心地想办法。
余书红到达京城的第三天,张祥生也到了京城。
他跟秦西岳商定,他先到京城,跟全国人大反映银州及河阳出现的不正常情况,请求全国人大出面干预。秦西岳呢,还是发挥他的强项,找代表联名写建言书。
“我们还是要相信人大,依靠人大,对这种政治生活中的不正常现象,代表们有责任站出来,要相信,代表的力量是巨大的,是没人敢轻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