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一粲正在给省人大写建言书,就关井压田一事,她自己也有很多想法,想以建言的形式呈上去。

门突然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九墩滩乡乡长毛万里。

在沙县的干部队伍中,毛万里算是死心塌地跟着周一粲走的人,这话可能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当初毛万里去九墩,是在别的乡惹出事儿后被沙县县委“发配”过去的。

周一粲在一次检查工作时认识了毛万里,当时她觉得这人粗糙,不像个乡干部,又一想,乡下的工作本来就粗糙,不像市府省府,说不定这种人还最适合。再者,她有个观点,大凡犯过错误的人,在改正过程中都特积极。官道上,哪个干部不想进步啊,哪怕是挨过处分降过级的干部。

这种人要是用好了,指不定哪天就给你干出大事。

那天他是在治沙现场看到毛万里的,他灰头灰脸,脱个光膀子,汗水和沙尘在他身上绘出污渍斑斑的图画,就冲这一点,周一粲就认为他能吃苦,能跟农民打成一片。

目前不犯错误不出问题的干部好找,多得是,但敢犯错误犯了还能坦坦****跟老百姓掺和在一起的干部,少。周一粲那天也算是被毛万里感动了,便在检查会上表扬了他,没想,因此却跟毛万里结下了份奇缘。

毛万里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次表扬。自从被县委“发配”

到九墩后,表扬两个字,就成了他远方亲戚,再也不登他的门了。毛万里为此苦恼,为此急,却没一点办法,总不能厚着脸皮找领导要表扬吧?

没想,新来的市长却如此肯定他,还说他工作有思路,有办法,开发区的同志如果都能像他这样,我们的开发区就有希望了。打那以后,毛万里心里,就装进了周一粲这个人。日后,他也找过两次周一粲,周一粲很客气,也很热情,不但嘘寒问暖,还表示出一种愿望,想让他做九墩滩的乡党委书记。当然,周一粲没有明说,也不可能明说,毛万里却从她的语气里,感觉出这意思。

有时候人的感觉就是这么怪,毛万里如此粗糙的人,竟也能感觉出市长话里的意思来。

周一粲说过,但凡有抱负的人,就应该有机会施展才华。

施展才华毛万里不想,做书记,他想,很想。

在开发区做上两三年书记,就能打到县里去,如果周一粲这棵大树还在(奇怪,仅仅两次接触,毛万里就将周一粲视为大树了),他的前程真可谓不可估量。

人生就是这样,对基层的小干部来说,上面有个人,比什么都强。毛万里甚至想,如果周一粲早一点能来河阳,他能落到这个下场?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白天周一粲还想过要找毛万里,了解了解情况,这么大的事,毛万里为什么不跟她汇报?没想,晚上毛万里就给到了。这天的周一粲用了点小计策,并没急着把话题提出来,她倒要看看,毛万里会不会自己说出来?她很亲切地请毛万里坐下,沏杯茶给他,然后道:“小毛啊,最近怎么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又遇上不顺心的事了?”周一粲原来管毛万里叫老毛,后来搞清楚他的年龄,改称小毛了。毛万里三十二岁,不过面相很老,看上去足有四十岁,没办法,沙漠里风吹日晒,大自然的力量,谁也抵抗不了。

“整天跟老百姓嚷仗拔毛,能顺心么?”毛万里垂头丧气地说,他今天来,就是找周一粲诉苦的。这九墩滩乡,他实在蹲不下去了。

“嚷仗?开发区的问题不是已解决了么,怎么,老百姓还有意见?”

“解决,谁给解决?前些年的补偿款一分没落实,今年又让关井压田,本来井里就没水,关不关的也无所谓,这一说关,老百姓意见马上就有了。井是他们凑钱打的,谁家都贷了款,信用社天天上门讨债哩。这倒好,上面一说关井,老百姓立马就找乡上要钱,说是要了给信用社还款。”

周一粲听到这,忍不住了,脸一沉道:“你跟我说实话,九墩这边到底关没关井,压没压田?”

毛万里本还想多发几句牢骚,一看周一粲变了脸,立马止住了话头:“周市长,这……”

“怎么,你也不说实话是不?想不到啊,你们对关井压田是这态度。乡干部都这认识,老百姓的工作怎么能做好?我还以为,你毛乡长的认识能高些,原来你还是跟过去一样,没一点提高。”

“周市长……”毛万里让周一粲的批评弄紧张了,他还以为周一粲也不愿意让关井,哪知……

周一粲的脸越发阴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看来,在河阳,她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她这个市长,当得可真是有意思啊

毛万里不敢含糊了,斗争了半天,才道:“周市长,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关井压田,我们只是……

在口头上宣传了一下,没敢真关真压。”

“为什么?”周一粲的声音猛就高起来。

“是县上暗示我们这样做的,怕出事。再者,杨书记也是这意思,他说应付一下算了,别跟农民动真的,惹出麻烦,还是我们乡上的事。”

“这个杨常五,他怎么能这样,胆子也忒大了,竟敢拿省上的政策当儿戏”周一粲哗地发起了火,毛万里吓的,缩在沙发角上,身子由不住地抖。周一粲发了一阵火,放缓声音:“小毛啊,关井压田,是人大代表秦西岳同志经过几年的调查和论证,提出的一条综合性措施,省委省府对此方案很重视,省人大也在常委会上表决通过了这议案,它是解决胡杨河流域干旱缺水,生态恶化的一条根本性措施。

市委市政府多次强调,一定要顾全大局,不能只站在河阳一个市的立场上,置全流域的生死于不顾。

你们居然玩虚的,居然跟省委省府唱对台戏。

这事我会调查下去,看看到底啥人在从中作梗。

既然你今天来了,我顺便把自己的态度说出来,你是乡长,是政府的一把手,这些事,是你的份内工作。

一个人不管在啥时候,都应该把自己的份内工作做好,不能因为别人随大流自己也随大流。关井压田是有争议,但我们必须有一个认真对待的态度,这种欺上瞒下耍滑头的做法,是非常可怕的!

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九墩滩的问题怕不只是关井压田,到底你们瞒了多少,虚了多少,我想你首先应该给自己一个交代,其次,对组织,对群众,也该有个交代。”说到这,她把话收住了,她觉得今天有些冲动,她不该冲动的。

“周市长--”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还约了客人,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找我。”周一粲的脸已经很冷了,毛万里再想坐下去,就很难。他艰难地起身,战儿抖儿地说:“市长你批评得对,这次回去,我一定……”

“好了好了,你也甭给我尽表态,表态的话,我不想听。

我还是原来那句话,你毛万里是一个有头脑有思路的人,应该在那个岗位上干出一番成绩来。你这个样子,可让我有点失望埃”

毛万里揣着一颗扑扑乱跳的心走了,周一粲自己,也陷入了沉思中。

周一粲决计去趟省城,她要找那个叫麦瑞的小姐,瑞特公司至今没有消息,令她甚为不安。

就在她提起电话要打给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铁山。周一粲犹豫了好长一会儿,还是接通了手机。周铁山在那边粗着声音说:“怎么,大妹子,一看是我,不想接是不?”

周一粲没说话,她现在真是不想理周铁山,沙漠水库的事,让她隐隐感觉到,周铁山这人,危险!

可惜自己以前对他关注不够,了解就更谈不上!

“怎么,还在为那事生气啊?放心,不会有事的,出不了一周,水就调来了,工程的事,我保证,属于我的问题,不用你大妹子发话,我自己会解决。再怎么着,也不能给你大妹子脖子底下支砖。”周铁山的口气还是那么友好,那么把事情不当回事。

周一粲却在犯难,对这个人,到底理还是不理?

僵了一会儿,她硬着头皮说:“说吧,又有啥指示?”

“大妹子,你这是杀我啊,我一介草民,哪敢跟你大市长发指示。下午有没安排,想请你吃顿饭。”周铁山的声音十分夸张。

周一粲想拒绝,但又觉拒绝不了。有些人,有些关系,真是难处理。这也是她到河阳后感受最深的东西,无奈,却又充满挑战、充满**。其实这世界上,最难处理的,还是人与人的关系,你得设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你得学会跟不同的人过招。更重要的,这个过程中你还不能丢失掉自己,更不被别人左右。

要做到这点,难啊!周一粲一开始是想努力做到的,也想为此而坚决地拒绝掉一些**。可结果呢,到今天她才发现,**不是你想拒绝就能拒绝得了的,**无处不在,它不一定是钱,也不一定是色,它甚至不一定来自别人。你心中的某个念头,某种欲望,还有野心跟目标,一旦跟别人的欲望和目标发生关联,**便有了。多的时候她想,**就在自己身上,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口陷阱,这陷阱里什么都有,就看你能不能把它控制祝但你真要控制住了,你的人生怕也就暗淡无光了。

现在,她就立在陷阱边上,明知道跟周铁山交往下去,会踩到更多陷阱,但她又不能不去踩。

人的脚步,原本并不由着自己。

谁让她体内老是涌动着一股欲望之火呢?

现在让她放下那些目标,那些野心,几乎不可能。

那她就只能冒险!

“说吧,啥地儿?”

“上海滩怎么样,那儿新添了几道菜,请你品尝品尝。”

“你真是能吃啊,哪儿新添了菜,你都知道。”

周一粲调整了一下心态,跟周铁山打起哈哈来。

“我当然能吃,你们不都说我这个老板是吃出来的么,我要是不吃,岂不是辜负了领导们一片厚望?”

周一粲没再多说话,将电话轻轻压了。

“上海滩”大酒楼位于河阳市最为热闹的大什字,浙江大厦的十二楼。浙江大厦是四年前修的,到目前为止,它还是河阳最具现代气息的高层建筑。当时修这幢楼,周铁山的建筑公司死了四个人,差点惹了官司,这事据说还惊动了齐默然。那时周一粲还在省上,但周铁山这个名,她已是有所而闻。等她到了河阳,铁山建筑公司已更名为铁山集团,按时尚点的话说,就叫组建了航空母舰。铁山集团挂牌时,齐默然亲临现场,为其剪彩。周铁山跟齐默然的关系,正是从那时候在社会上悄然传开的。

这是一个雷区,周一粲一直不想碰,也从来不敢去猜测。

她想自己能避过这个雷区的,现在看来,还真是有点难。

特别是沙漠水库的事发生后,她已经身不由己地走进了这个雷区。

算了,不去乱想了,乱想是会扰乱脚步的。

周一粲准时来到“上海滩”,热情四溢的服务小姐将她引领到黄浦厅,周铁山已等在里面。

看见她,周铁山笑容可掬地站起来,这次他没称大妹子,而是称呼了官衔:“都说周市长是一个守时的人,果不其然。”

周一粲没接他的茬,扫了一眼包房,问:“人呢,不会就我们两个吧?”

“跟市长大人吃饭,别人哪够分量?”周铁山说着,为她拉过椅子,恭敬地请她落座。

周一粲泰然自若地坐下了。

周铁山一点都没感觉到异常,或者说感觉到了,只是装没感觉。周铁山是谁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就在请政府官员吃饭,剩下的六十多天,是在陪官员们的老婆和儿子。他不但吃出了一个铁山集团,更吃出了一身本领。拿他的话说,官员们在餐桌上咧一下嘴,他就知道哪儿有了问题。凭着这身武艺,他不但打拼出了一个响当当的集团公司,自己获得的荣誉,更是多得数不清。目前他不但是全国优秀企业家,还是全国人大代表,去年他又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几乎该享有的,都有了。

过瘾啊!这些荣誉和利益面前,委屈算个啥,冷脸算个啥,难道他受过的委屈和冷脸还少?甭说是周一粲给他冷脸,就算齐默然给,他也一样不在乎!

他爽朗地笑了一声,冲门口招了一下手,就有五位花枝招展的服务小姐款款而来。这下,轮到周一粲吃惊了,虽说她经过的场面也不少,跟企业家吃饭更不是头一次,见过的服务小姐,更是多得数不清,但今天这五位,还是把她震住了。

她有片刻的失神,不,是失态。

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服务小姐身上盯得过久时,才惊然收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强作轻松地道:“干什么,你想选美啊?”

周铁山又是朗声一笑:“让市长大人享受一下这儿的服务,顺便也提点宝贵意见,以便我们改进。”

周一粲再次受惊,啥时候这地方也是周铁山的了?

以前只听说他跟这儿的老板关系不错,没想到……

周铁山这才装作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说:“不好意思,一直没顾上跟你汇报,一个月前,我将这儿买下了,七楼到十五楼,这样招待起客人来,方便。”

周一粲哦了一声。这一声哦听似平淡,里面却有不少味儿。

浙江大厦七楼到十二楼,都是餐饮娱乐,加上十二到十五楼的宾馆桑拿,算是河阳最显档次的一条龙服务。一气买下九层,周铁山的实力不小埃

“这也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她又跟了一句。

“市长大人笑话我了,我一心想收购河化集团,可你们不批,钱放着没用,不如先小打小闹一阵。”

此话一出,周一粲就明白,今天这顿饭是啥目的了。

五位小姐忙活了一阵子,餐具茶具一应儿摆好,笑吟吟站在了他们身后,两个服务员伺候一个人,余下一个,随时听候周铁山使唤。周铁山将提前点好的菜单捧给周一粲,请她过目。周一粲扫了一眼,简简单单六道菜,外带两碗粥,两道面点。她心里想,这一道菜,少说也值一千吧。等菜上来,她就傻眼了。她虽贵为市长,但如此豪华如此奢侈的吃法,她还是头一次经见。

第一道菜叫“双龙戏凤”,两只龟甲色眼朦胧地盯着一只乌鸡,其状,其态,做得活灵活现。河阳的龟甲都是死龟甲,就算个别酒店有活的,那也是蔫里吧叽只剩一口气的。

今儿这道菜,龟甲显然是刚刚空运过来的,说不定还是派专车候在机场,第一时间就拉来的比起南方那些大酒店的龟甲,一点也不逊色。乌鸡就更让周一粲吃惊。乌鸡周一粲当然吃过,它是大补品嘛,对女人尤其有药膳作用。可这只乌鸡,是正宗的江西泰和鸡。

在如今这个啥都爱造假啥都爱冒充的年代,能吃到江西泰和鸡,真是一件奢侈的事。

更奢侈的,今儿这顿饭,压根不用你动手,如果再懒一点,嘴都不用自己张,身后那两位如花似雨的小姐,会一点一点喂你。周一粲一开始显得很不习惯,让人家如此伺候,真是作虐啊!可一看周铁山吃得有滋有味,就连服务小姐半露的酥胸贴他脸上,也不脸红,也不避讳,该怎么吃,照怎么吃,很享受。她心里就不舒服了:

我怎么总也脱不了小家子气啊,不就吃顿饭么,瞧你紧张成这样!还有,到了这时候,她也算明白,今儿这场面,多多少少,周铁山有出她洋相的动因在里面。

想到这层,她索性就放开了,把自己交给两位小姑娘,任由她们喂她,服侍她,折寿她了。

菜过两道,服务小姐捧来两杯冰镇洋酒,不是XO,口感要比XO软得多,味道也相对清爽一些,周一粲呷了一口,感觉佷舒服,心想定是酒店调酒师自调的。

因为前两道菜都是大补类,周一粲感到身上有点热,加之两位小姐软绵绵的身子不时要蹭向他,虽是女人,但她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绯红着脸,半真半假地道:“周老板不愧是精英中人啊,会享受,今天我算是学习了。”

周铁山一点不在意她话里的意思,借着酒劲,开始实话实说了:“咱们谁也别在拗口了,我早就说过,几百年以前,咱俩是一家,你也别笑我没礼节,我是个大老粗,粗惯了,还是觉得叫你大妹子爽口。”

“难得抬举,难得抬举埃”也不知为啥,周一粲心里那道防线慢慢就松动了,你还别说,松动下来的感觉真是不一般。

周铁山接着道:“不瞒你说,今儿个请你来,还真是有事儿。”

“哦?”周一粲抬起了头。

“你也别紧张,还是那桩老事儿,河化的事。”

“老事儿,我咋没听说?”周一粲故意道。

“哎哟我的大妹子,你就甭装糊涂了,河阳谁不知道我周铁山要收购河化,你再装,这饭就吃得没意思了。”

“哦,是这事啊,你不是早就在收购么,今儿咋又想起跟我说了?”周一粲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气。

这口气让周铁山犯急,没假思索就说:“你别提这事,再提我就一头撞死。”

“别别,你撞死了,我可担待不起,河阳还指望着靠你周大老板奔小康呢。”

“看,又来了是不?说好了不能挖苦我,你要是再挖苦,我就真从这楼上跳下去。”

两个人互相斗了一阵嘴,该发的牢骚发了,该挖苦的,也挖苦了,周一粲心里,算是多少找回了一些平衡。

其实这两年,她最最恨的,就是周铁山不拿她当个人,啥事都往强伟跟前跑,都往姓宋的老爷子那儿跑,甚至有时宁肯求乔国栋,也不来找她。

一个市长若是被本市最大的企业家晾着,心里该是啥滋味?

周一粲也绝不是圣人啊,有些事她可以看得开,有些事,没法看开,看开了,兴许这市长也就做不成了。

“怕是晚了,河化集团马上就要签约,你还是另找项目吧。”

“扯他娘的淡,他想当卖国贼,我还不答应呢。”周铁山一激动,就露出了真相。或许在心里,他已把周一粲当自己人,用不着再狗模狗样的装了。

周一粲也不计较,这个时候如果还计较,就显得她太没水平。

她摆了摆手,示意服务小姐们出去,周铁山说不必:“她们没长耳朵,有耳朵的,不会留在我这里。”

周一粲抱以浅笑,没在这问题上纠缠,几个小丫头,出不出去无所谓,留下,也是一道菜,能让心情好点。

她顺着原话道:“你不答应又能奈何,当初你不是志在必得,结果呢?”

一句话,就又勾起了往事。

周铁山提出收购河化集团时,周一粲还没到河阳,这事一度炒得沸沸扬扬,当时周铁山向河阳官方提了两个方案,一是全线收购,资产重新评估,市上给予优惠政策,职工整体安置,负债由他承担。二是只收购核心部分,由铁山集团重新注入资金,全力启动,力争三年内救活河化。

方案酝酿了接近半年,并且经过了河化集团职工大会的表决。

可在进入实际操作程序后,强伟突然发话,停止收购,工作组撤出。这事立马引起轩然大波,周铁山接受不了,找强伟质问,强伟什么也不解释,跟周铁山玩起了沉默。

后来周铁山将此事反映到省委、省人大,省委副书记齐默然找强伟了解情况,强伟说:“

他跟我葫芦里卖假药,这么大一家企业,交给他我不放心。”

“那你交给谁放心?”齐默然很不高兴,他在省委召开的国有企业改制工作会议上,已拿河化集团当了改革典范,强伟此举,等于是撤了他的台。

“齐书记,铁山同志可能没跟你说实话,据我掌握,他收购河化集团,真实意图,在于拿到那块地皮。”

“哪块?”

“就是河化集团的主厂区。”

齐默然默了一会,道:“他收购河化,河化的地皮当然就是他的,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强伟没再解释,他已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相信齐默然也听得很明白,齐默然所以装糊涂,只是不想让他把话说得更明白。

果然,齐默然沉吟了一会,道:“好吧,这事省委不干预,原则上还是那句话,企业改革的自主权在企业手里,政府只是起引导和调控作用。你强伟也不要太专断,还是多听听职工大会的意见。”

这事随后便进入了冷处理,四处找领导鸣不平的周铁山也缩起了头,不再那么张扬了。但,另一个消息却不胫而走。省委要调走强伟,让他去政研室工作。有人甚至说,齐默然在会上发了话,不换思想就换人。又是半年后,河阳的班子大调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省委没动强伟,却动了宋老爷子,让他彻底休息了。周一粲来到河阳,顶替了在河化收购案中表现最为积极的原市长。有消息说,这是省委高波跟齐默然较量的结果,也是两个人中和的结果。

谁知道呢,高层的事,天上的云,永远都处在变幻莫测中。

但一个事实是,周铁山收购河化的希望宣告破灭,河化集团在再次申请贷款后,艰难地起动了。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我就不相信他姓强的能把河阳的地坐穿逼急了,让他在河阳一天都干不成”周铁山愤愤道。

听到这儿,周一粲便知道,这话不能再说下去了,再往下说,她就要犯错误了。有些错误值得犯,有些,不值。“吃菜,吃菜,别尽顾着说话,这么好的菜,不吃浪费了。”

两个人足足吃了三个小时,吃毕,借着酒劲,周铁山硬拉周一粲去楼下演艺城坐坐,周一粲哪肯再给他机会,借口自己喝醉了,不行了,硬是从周铁山的盛情中逃了出来。

第二天她来到省城,麦瑞小姐也从西安赶了过来。见到她,麦瑞略略有些紧张,麦瑞本不该这样,可惜,她跟周一粲之间,提前发生过一些事,她答应过周一粲,要在这事上出力。

生怕周一粲质问,麦瑞抢先一步说:“对不起,周市长,这段日子我不在国内,没跟你及时联系。”

周一粲笑笑,对麦瑞,她是用不着生气的,也没到质问她的时候。周一粲做事有个原则,付出多少,就要回报多少,回报的时间可以晚一点,但不能骗她。

如果骗了,那就可能是另一种结果。

“没关系的,我最近也很忙,市上又有新项目,也是大投资,精力全熬在那上面去了。”

“是么?”麦瑞有点意外,没想到周一粲会带来这么一个消息。“能透露点么,周大姐?”她忍不住就问。这也许是职业习惯,只要一听到项目,她就动心,就想了解。

她换了两个女人间以前那种亲热的称呼,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渴望。

“你个小丫头,啥都想知道。”周一粲嗔怪了一句,岔开话题道:“合作的事,你们那边进展如何?这么长时间没消息,可不是瑞特的风格埃”

麦瑞赶忙说:“正在准备预案呢,我来的时候,方案还没拿出来。”

周一粲哦了一声,目光不为所察地在麦瑞脸上扫了扫,她感觉小丫头在撒谎。

“会有什么变化?”她问。

“暂时还不好说,关键看董事局怎么考虑。”

麦瑞的目光扑儿扑儿的,也在窥探周一粲的心思,两人一谈起正事,就都藏头露尾,像是在玩游戏了。

“欧阳先生呢,他怎么说?”周一粲进一步问。

“这……”麦瑞为难了,她害怕周一粲问起欧阳,周一粲却偏偏问起了他。

周一粲的目光在麦瑞脸上定格了几秒钟,转而一笑道:“算了,既然不方便说,我也就不问了。”

“不是那个意思,周大姐你别这么想。”

麦瑞显然在经验上处于劣势,让周一粲几句话就给搞慌乱了。“这样吧,要不晚上我再跟他通一次电话,听听他怎么说?”

“为啥一定要等晚上呢,老是在晚上给别人的老公打电话,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周一粲听起来像是在说玩笑话,但这句话的分量,真是太重,麦瑞脸色当下一变,吃惊地盯住周一粲。周一粲却从坤包里拿出补妆镜,很认真地为自己补起口红来。

“那……我现在……打给他?”

“算了,跟你开玩笑呢,你也没必要犯急。说吧,今天想上哪儿玩,周姐陪你去。”

周一粲这阵儿已完全没了市长的做派,倒真像一位又体贴又温柔的大姐姐。

“不……不用了,周姐你是大忙人,哪敢耽搁你时间。”

“啥耽搁不耽搁的,周姐这趟来,就是想和你多聊聊,走吧,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这一天的周一粲几乎是用强迫的手段,不管麦瑞乐不乐意,硬是拉她转了好几个地方。金店、时尚购物中心、香港城等等,到哪儿都买给麦瑞一堆礼物。麦瑞不敢接受,却又拒绝不了,到后来,都想撇下她逃跑了。

最后周一粲带她走进一家男士精品店,花三千块钱买了一条领带,又花五千多元买了一条鳄鱼皮带。

麦瑞好奇地望住她,不明白她买这两样礼物做什么?

周一粲款然一笑:“女人要学会给自己心爱的男人买礼物,尽管钱不多,但能送得出手,拿去吧,我想他会喜欢。”

麦瑞的脸唰地红了,垂下头,嗫嚅道:“周姐……”

“放心,周姐啥也不知道,只要把事儿办好,周姐不会跟任何人说。”

麦瑞的脸不仅仅是红了,瞬间,变幻出多种色彩,后来呈现在她脸上的,是一种苍白,一种虚脱。她这才知道,要想摆脱一些不该有的关系,是多么难。

她无力地跟周一粲告别,提着一大堆东西,难民一样往回走。

麦瑞的家庭条件并不好,生在乡下,父亲常年有病,是母亲含辛茹苦,将她跟弟弟供着读完了大学。

麦瑞考上研究生那年,曾经遇到过一个男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小商人,钱不算太多,但心地善良。

麦瑞跟他有过三个月的同居生活,后来分开了,男人给了她一笔钱,算是对她的补偿。靠着这些钱,麦瑞艰难地读完了研究生,在瑞特公司的国内招聘会上,她认识了欧阳默黔。此后,她的人生便开始走上快车道,先是在深圳公司干了一年,接着又到上海,后来还在国外实习了半年多,学识和眼界都猛增不少,加上她聪颖好学,又具有良好的吃苦品质,在瑞特这样的公司,只要你肯努力,就会不断有平台供你发挥。当然,麦瑞能有今天,与欧阳默黔的暗中提携分不开,他们两个也因此有了一种难以理清的关系。这些,原本是秘密,是见不得光的,他们自以为瞒得很好,却不料,还是没瞒过周一粲那双眼睛。

这个女人,老辣啊!

麦瑞心里发出阵阵恐怖。

周一粲花光了随身携带的几万块钱,心情无比快乐,将麦瑞这只小鸟牢牢钻在手里,瑞特公司的事,十有八九就跑不了。现在她只有一个信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瑞特公司的投资拿到,如果能让谈判回到原来的路子上去,那更好,实在回不去,也不是她的过错。她想,齐副书记会原谅她的,她已尽力了,至于河化集团到底是让瑞特收购,还是让周铁山收购,暂时还不能考虑太多,她相信,到时候齐副书记一定会有办法,如果他真是想让周铁山收购的话。

至于瑞特,她是越来越有信心了,只要麦瑞不背叛她,欧阳那边一切事儿就都好办。真是奇怪啊,她咋就能捕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呢,想到这个,周一粲笑了,她起先也是无意的,后来,后来……算了,不想了,这种事想起来就让人闹心,男人跟女人,大凡都逃不过这一劫吧,可惜,自己在这方面一片空白!

欧阳跟麦瑞的关系,在别人看来兴许是小事,在瑞特公司,却是大忌。瑞特公司是坚决不许公司主管跟下级有私情的,特别是非正常男女关系。作为有妇之夫的欧阳,不会不考虑这一层!联想到麦瑞今天的怕,周一粲越发自信地笑起来。

可惜,周一粲错了。

麦瑞的紧张并不是因了跟欧阳这层关系,当然,这层关系对麦瑞有影响,但影响绝没周一粲臆想的那么大。

麦瑞分神,是因了另一个人。

周一粲绝没想到,麦瑞压根就没去国外,也不是刚从西安回来。周一粲打电话约她的时候,她刚刚跟强伟分手。

强伟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之前并没电话预约,他让麦瑞措手不及。

强伟说是来省城汇报工作,顺道上来看看她。

麦瑞一听就是假话,她会让一个市委书记惦着?

准是等不到瑞特方面的消息,心里发急,专程跑来打听消息的。

看来,河阳方面是真急了。

这是瑞特公司的一个战术,目前看来运用得还成功。

其实一开始,瑞特公司的目标就是冲河化去的,这里面的具体原由麦瑞掌握得不是太清,欧阳没跟她说,公司总部也从来没透出过消息,麦瑞完全是从欧阳的神态和话语里做出判断的。

跟欧阳在一起久了,欧阳的眼神还有心计,她多少能读懂一些。她怀疑,河化集团一定有值得让瑞特公司动心的地方,不是那块地皮,瑞特公司的眼界还没低到那份上,究竟是啥,她不想知道,她做事有个原则,不该自己知道的,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了反而对工作很不利。

谈判开始前,欧阳跟她交代过一件事,让她侧面了解一下河化集团的情况,重点是河化目前的子公司情况,还有它涉及的产业。

麦瑞一一做了,那天在谈判会上,她递给欧阳的,就是一份关于河化子公司的详细资料,其中包括河化目前涉足的十二个产业,三个领域。

如果不是因了周一粲,瑞特公司会直接跟河阳方面谈收购事宜的,但周一粲提前插进来,提出单纯性投资,这才逼迫瑞特改变方向,从投资谈起。

想不到强伟最终帮了瑞特公司,让瑞特心想事成。

这些,欧阳再三交代过,绝不能提前暴露,对周一粲,更得瞒着。欧阳想玩一箭双雕的游戏,他要让周一粲跟强伟两个人先斗,斗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对瑞特公司更有利。按欧阳的幻想,他不但要拿到河化,还要以国内最低的成本舒舒服服拿到!

“我了解强伟,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着要在河化身上做文章。我们先按兵不动,再拖他三两个月,到时,就会有戏。”这是欧阳临走时跟她说的话。

没想还没拖上两个月,强伟就耐不住了。

强伟很热情,一点看不出他是一个大市的市委书记,简单寒暄几句,强伟问:“贵公司还没消息?”

麦瑞摇摇头,脸上露着歉意说:“公司高层正在紧急磋商,估计下个月就有消息。”

强伟哦了一声,掏出纸巾擦把汗,天真是太热:“

我把河化集团的详细资料带来了,请麦瑞小姐看看。”

麦瑞做出一副惊喜状,双手接过资料:“太感谢你了,强书记,这两天我正在四处搜集河化集团的资料,有了这个,我就省心多了。”

“干吗不跟我要?这又不是什么机密,以后需要什么,只管找我。”强伟说得极为轻松,脸上的笑也很轻松,目光,却在麦瑞脸上停了许久。麦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微微红着脸道:“谢谢强书记了,以后需要什么,我一定找你。

“这就对了嘛。”强伟呵呵笑了一声,道:“好了,不打扰你了,我也急着回去,有消息立马告诉我,我在河阳设宴欢迎你们。”

强伟说走就走,像一阵风,突然地旋进来,还未等麦瑞适应过来,又旋走了。

送走强伟,麦瑞紧着给欧阳在电话里做了汇报,欧阳听完,默了一会,道:“先不理他,按我们的计划进行。”

这计划便是拖。

麦瑞将强伟带来的资料放进柜子,正准备着上街,周一粲的电话便到了。

这一天,麦瑞小姐算是经受了一番考验,生怕在周一粲的热情和厚礼面前,一不小心说漏嘴,将天机泄露出去。还好,她算是把这场戏给应付了过来。

麦瑞真是奇怪,为什么河阳市的一二把手会在同一天出现在她面前他们两人的思路和合作方向,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分歧?

难道真如欧阳所说,国内最大的特点就是政出多门,各自为政?难怪欧阳老是告诫她,要她充分利用官场矛盾。“这个矛盾抓住了,你在国内办事就从容得多。”

车树声这一天回来的很晚,周一粲做了一桌可口的菜等他,他就是不回来。起初周一粲还忍着,没给他打电话,想给他一个惊喜。等到晚上九点,车树声还不回家,她就耐不住了,打电话问他在哪儿,车树声说在外面。

周一粲说我知道你在外面,外面也有具体的地儿。

车树声又说在路上,然后就不耐烦地挂了机。她又接着等,等得肚子都感觉不到饿了,困意已席卷全身,她好想上床睡觉。又过了半小时,楼道里还是没有脚步声,她就来气了,再次拨通他的电话:“你到底在哪条路上,这路是不是出了车祸,堵得走不开?”车树声说:“我在老秦家里,你干吗一遍遍的打电话?”周一粲果真听到秦西岳的咳嗽声,想发火,又忍着没发。饭是断然没心思吃了,草草洗把脸,上床。躺到**后,她就开始恨车树声,恨自己当初瞎了眼,嫁了这么一个没出息没情调的男人。

车树声大她八岁,周一粲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他,看上他哪一点?反正糊里糊涂就嫁了,嫁了才知道,车树声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男人,他身上有太多的东西,她接受不了,也改变不了比如迂腐,比如古板,比如他不食人间烟火的那股书呆子气。还有,他在夫妻生活间表现出的那种无趣、乏味、甚至教条式的死板,总之,这门婚姻带给她的,除了失望,再没别的。

好在女儿还算努力,前年顺利考上了大学,也算了结掉她一桩心愿。

车树声进门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钟。这些天他很忙,除了应付所里的工作,还要陪秦西岳到处奔走。

秦西岳在家里安稳了没几天,就又耐不住了,特别是跟张祥生谈完话后,更为活跃本来,调研组上周就要下去,张祥生突然接到一个会议通知,要去北京,这事又给耽搁下了。秦西岳呢,一天也闲不住,这些日子,他在广泛地向各层面征求关井压田的意见,还就一些具体的法律问题,请教吴海教授。车树声看得出,老头子是对关井压田有了动摇,至少,他自己也在怀疑了。

最初提这个议案,车树声就反对过他,老头子听不进去,非要固执己见。事实证明,这方案考虑得不成熟,特别是对沙漠地区农民生产积极性的打击,超出了最初的预想,老头子是好心办了件不讨好的事。不过也好,经过中间这些反复,对下一个方案,会有很大的帮助。

这天,也不知秦西岳又听到了什么,一大早就打电话:“今天你把工作安排掉,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问那么多做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秦西岳的口气很冲,一听就知在气头上。车树声只好将手头的工作推开,赶到他家里。华可欣还是老样子,不见好也不见不好,不过姚嫂回来了,昨晚回来的。车树声跟姚嫂扯了几句,简单问了些她家里的情况,又叮嘱了几句,意思是让她好好照顾华可欣,报酬的事,如果嫌低,可以跟他讲。姚嫂正要说话,秦西岳搁下电话出来了:“你乱说什么,谁让你管我家保姆的事了,我秦西岳再穷,姚嫂的工钱还是付得起的”一通火发的,车树声怔在了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姚嫂就更为尴尬,抖着目光,瞅瞅这又望望那,吓得气也不敢喘。

“算了,我现在这脾气,臭得很,干吗要冲你发火。”

见车树声被自己骂得僵住了,秦西岳又自嘲地说。

姚嫂这才缓过气儿来,赶紧打圆场:“就是嘛,你们两个,好好的,干吗要吵架?”

“不是吵架,是他毫无理由地骂我。”车树声耿耿道。

“好,好,我向你检讨。我秦西岳现在脾气不好,火气大,自己窝囊还要连累别人。”

“到底怎么了,老秦,你这口气咋不对劲?”车树声意识到什么,紧忙问。

“我咋能对劲,你让我咋对劲?”秦西岳再次激动起来,车树声猜想一定是河阳那边又有了啥消息,追问下去,果然如此!

就在昨天晚上,姚嫂回来不久,河阳来了两位代表,两人给秦西岳带来一条可怕的消息。有人指示省公安厅,想将老奎的事草草了了!

“省厅已派了专案组下去,要全面接管此案。”秦西岳说。

“接管就接管,总比没人管好吧?”车树声说。

“算了,这事跟你说不明白,走,陪我到省委去。”

“省委?”车树声犹豫了。

“走啊,我已跟他们约了时间,我就不相信,他会一手遮天”

车树声终于明白,秦西岳是要去见谁。

两人刚出了门,就被迎面赶来的一伙人围住了。

这伙人全是水车湾的,领头的正是那个出门总要拉下东西的隔壁老吴。

一见秦西岳要出去,老吴一把拉住他说:“秦老师,你今天不能外出,你要带领我们,保卫水车湾。”

“保卫?”秦西岳听得没头没脑,水车湾又咋了,老吴带上这一帮子人,到底要干啥?

“你还不知道吧,秦老师,那个姓佟的又向各家各户发通知了,说是最后通牒,下个月十号,如果我们不搬走,他们就要强行拆除。”巷子里头的何老太抢着说。

“通牒?我咋没收到,你们到底在说啥?”

“他们怕你,没敢往你家发。”

水车湾的老水车师傅黄河谣从人堆里挤过来,站他面前说。

“黄师傅,这到底咋回事,不要急,慢慢讲。”

黄师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将事情经过说给了秦西岳。

原来,一年前银州市已将水车湾这一片的开发权通过招标,授给了银都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板正是那个姓佟的。一年间,银都公司先后跟水车湾的住户磋商过多次,但终因水车湾的住户死活不离开自己的老窝,拆迁安置的事便一直僵着。就在秦西岳陪可欣去医院的那天,银都公司派人向水车湾三百多户人家发了通知,要求他们限期搬迁,否则,银都公司将依法进行拆除。

银都公司的事秦西岳知道,对方也登门拜访过,态度很好。

银都公司想让秦西岳带个头,主动搬到安置区去,秦西岳没表态,银都公司也没再找过他。

秦西岳以为这事就这样了,没想,银都竟然来了个强行拆除。

“这事,这事……”秦西岳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黄师傅,站在那儿发急。车树声接话道:“大家先回去吧,今天秦老师有事,明天你们来,明天再商量办法。”

“不行啊,秦老师,我召集大家也不容易,如今为了生活,谁不忙?大家扔下各自的事,也是为了水车湾不被姓佟的霸掉。秦老师你要是不带我们去,我们这么多人,就赖在你家不走。”老吴拉着哭腔说。

秦西岳犹豫了一会,很难为情地说:“你们先等等,我真是约了人,很重要的。要不我先去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调整一下时间?”说完,他又夹着材料往里走了。

车树声站在那儿,心想这人真是没救了,啥事都想管,啥事又都管不出个名堂。

过了一会,秦西岳出来说:“这样吧,上午我跟你们去,下午我就不能了,我真是有重要事儿。”

大家理解地点点头,一行人说走就走。车树声跟了几步,心想人家去说水车湾的事,我跟着做啥?就想回单位。

秦西岳朝后望了一眼,道:“走啊,你磨蹭什么。”

车树声正要跟他解释,秦西岳不耐烦地说:“一道去看看,对你工作有好处。”车树声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一上午,他就掺在水车湾的上访队伍中,先是找了银州市拆迁办,接着又找市建委,最后才到银都开发公司。秦西岳带着人跟银都公司理论的时候,车树声躲在楼下。闲着无聊,他突然思考起一个问题:

秦西岳原本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学究,他变成这样,到底是自己爱管闲事还是别的原因?他想了很多种答案,但没一个能说服自己。最后他摇摇头,决定不想了,这问题,不好想。

上午无果而返,秦西岳显得非常郁闷,他跟车树声说:“怎么现在哪儿都是这样,老百姓的问题说是大问题,但就是没人管,你跑断腿也还是没人管。那么,这些人到底在管些啥事?”

“不知道。”车树声说。

“你当然不知道,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人,怕是全中国也没几个”

下午,秦西岳才带着他,来到省委。一想将要见的人,车树声不由得就替秦西岳担起心来,他现在是公开跟齐默然较劲了,这样下去,会有好结果?

秦西岳啊秦西岳,你这是铤而走险,我车树声反对你当代表,反对你往这条道上走,就是怕有一天,你没了回头路。

你纵是再有一腔正义,在这强大的力量面前,你又能奈何?

难道你不怕……

两个人坐在接待室里,等了一下午。起先说是四点半钟接待,到了四点半,又说齐书记正在开会,会议结束可能要等到五点半。秦西岳像是豁出去了,不见到齐默然,他就不离开省委。车树声这才知道,老头子为见齐默然,已前后申请了六次,将近半月时间,省委接待室一直说齐书记没时间,无法安排。老头子一激动,竟将电话打到了北京协和医院,要跟正在疗伤的省委高波书记通话,高波书记的秘书这才将电话打到省里,让接待室设法安排,务必让齐书记接待一下秦西岳,还说这是高波书记的意见。

“你是怎么打听到高波书记电话的?”车树声出于好奇,问了一句。

“不该问的少问。”秦西岳恶声恶气说。

于是就不问,于是就等。直等到六点下班,也没有人通知他们。六点过二十,来了两个年轻人,说是齐书记要陪外省来的客人吃晚饭,要他们回去,改天有时间再通知。

这下,秦西岳愤怒了,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指住年轻人的鼻子就骂:“我秦西岳是国家高级专家,全国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人,光是我获得的国家科技进步奖,就有五项。我不是猴子,不是让你们耍的。你们马上给齐默然同志汇报,今天要是见不到他,我连夜坐飞机,去中央”

车树声这阵也是一肚子气,眼见着秦西岳将两个秘书骂得狗血喷头,就是不出面阻拦一下。

两个年轻人挨了骂,这才慌了,跑去见领导,半小时后,省委信访室的一位副主任走来,说是先陪二位吃饭,饭后安排时间。

“不吃,我就在这儿等”

就在这工夫,省人大办公厅一位副主任赶了过来,好言相劝,想劝走秦西岳。没想秦西岳冲着那位副主任又是一阵恶骂,骂到中间,他怒不可遏地就拨高波书记的手机,手机响了半天,通了,秦西岳开口就说:“高波书记,我是沙漠所高级专家秦西岳,是民盟中央汪民生同志的弟子,我现在在省委接待室,为见齐默然同志,我等了半月。

今天如果见不到齐默然同志,我就直接去见汪民生同志。”

秦西岳还在跟高波书记通话,边上几位,早已吓得没了脸色。

又是半小时后,齐默然亲自赶到接待室,热情地迎走了秦西岳。

他们谈了半晚上,到底谈的啥,秦西岳没说,车树声也没敢问,不过他觉得,老头子这一次,怕是把乱子动大了。

这一天的车树声算是开了一次眼界,大眼界。是的,秦西岳说得对,他做学问做傻了,做呆了,做得成早几年的秦西岳了。将秦西岳送回家,回来的路上,脑子里突然又跳出一个问题:做学问为了啥,做官为了啥?

难道仅仅为了自己的抱负,那么抱负又是啥?!

秦西岳还跟他讲过一句话,中国的知识分子,真是让学问给害了。

那么自己呢,是让学问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