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享贸是本地街道企业,盘踞在破落的老城区。

它跟基宝通讯很像,也是七十年代大浪淘沙中留存下来的民间企业之一,主打服装制造,多年来陪伴着街道居民,共同生活了多年,帮诸多当地主妇解决了就业问题,使她们免于颠沛流离,得以兼顾家庭与尊严。

但是,这些年随着传统制造越来越没落,很多人不愿意从事这个行业,外加新兴产业频出,以及当地人因为拆迁等原因家底逐渐丰厚,就摒弃了这种又苦又累、薪酬低廉的工作,苏享贸只能通过吸纳外来务工人员才能够维持运营。往年,大年初一一过,领导阶层的人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招人,有挨家挨户问询的,有口耳相传到处托人问的,也有老板拖家带口在路口拦人问的。今年受疫情影响,一批年前的外贸订单临近交货期却无法完成,好在就业办出面进行“点对点”包车才能解了燃眉之急,因此就业办于苏享贸来说可谓是恩人。

“老板是我儿子。”保安大爷唉声叹气,“没钱了,就没请人。”

苏享贸主要产业就是对外订单,在制造业没落的今天,他们没有资金转型,也没能力打造品牌,只能跟在国外大品牌商后拾点儿残羹冷炙,如此才能维持正常经营。今年本来以为国内疫情减轻就可以渡过难关,哪知三月底,以意大利、美国、伊朗为首的国外疫情又开始严重起来,先前那批赶制出来的货物无法成功拿到尾款,新的业务又接不到,一群员工天天坐在车间里干瞪眼。这些员工是山西过来的,吃穿都要厂子解决,负担极重。

姜小白听了直咋舌,为什么没有听苏享贸的工作人员说过?

“之前已经够让你们操心了,儿子说不能让你们为难。”保安大爷叹了口气。

厂长得知他们过来,赶紧前来接待。因为失眠,年纪不大的老板精神极差,眼圈周围一团乌黑,身上衣服皱皱巴巴,沾了不少毛。

“陈科长,姜科长。”厂长恭敬道。

“不是,不是,叫我小白,叫他陈墨就好了。”姜小白尴尬地挥手,他们可不是什么科长。

厂长呵呵笑着:“一样,都是领导。”

陈墨见厂长准备带他们去会客厅,停住脚,指了指车间:“去车间看看吧。”

厂长略为难:“没什么可看的。”

“没事。”

厂长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带领两人进车间。车间不大,逼仄狭窄,一百多个员工颓靡地坐在大头机前昏昏欲睡,见有人进来赶紧打起精神,但面前空空如也,手上没什么可做的,只是打起精神发呆而已。

“就……没什么货。”厂长难堪地低头,“过过就好了。”

他不知道,他父亲已经跟两人把什么都说了。

陈墨也没多说,简单调查了解具体情况,姜小白做好记录,临走前又跟员工聊了聊,几人操着外地口音努力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过得挺好的,有吃有住,就是暂时没发工资。姜小白点点头,让他们放宽心,很快正常来单子就可以了。

厂长坐在一边一脸苦涩,他们做外贸的真的太惨了,之前听说不少餐饮企业面临破产风险,现在也撑过来了,可国外疫情什么时候是个头还不知道。他只觉前路一片茫茫,根本不敢乐观。

两人不好承诺什么,调研结束先行离开,厂长连同一群人将他们送到门口,欲言又止却终究没说出希望他们帮帮忙的话,目送两人走远。

姜小白和陈墨没回去,而是又走访了几家街道企业,发现遇到这个问题的不是苏享贸一家,大部分街道企业都接了外贸单子,基宝通讯这种电子元件加工的企业,国外订单甚至要占到全部订单的半壁江山,只是苏享贸更严重些,他家主打外贸。

回来的路上,姜小白愁得眉头打结:“怎么办啊,疫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国外疫情更是啊。”

“先把日报总结交了。”陈墨发完一条消息,抬起头来,视线越过姜小白,遥遥落在不远处烧烤店门前冒出来的袅袅炊烟上。

总归会有办法的,陈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