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了媳妇后,明仁当真稀罕了几天,他爹和福大爷才喘了口气,想他总算是清静消停了。谁料这天一早他去大园子学戏,却见戏班已经走了不在了。明仁像疯了一样奔去磨坊找福大爷,见不在又跑到油房去,看到福大爷便问:

“大爷,戏班去了哪里?连东西也搬得干干净净了,怎的不说与我听?我已拜了师傅,他们怎的不带我扔下我?”

明仁急得涨红了脸,一把揪住福大爷,喉咙里呼呼地喘着气。

“他们走了,你和新媳妇去回门时他们走的,你没在家就没说与你知道,你回来大爷忘了与你说。”

明仁咬牙切齿地瞪着福大爷,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福大爷连忙解释:

“仁儿不急,戏班是为你的喜事请来的,喜事办完了他们自是要走的,班主也是怕新媳妇刚娶进门,不便打搅才没同你说的。”

“你为何不说与我!”

明仁说着突然扑过去一口咬住了福大爷的手腕,福大爷痛得啊地大叫一声硬把明仁的手推开了。明仁呜呜地又哭了起来:

“凡我合意的人,都一个一个没了。阿爷阿奶都殁了,慧如也给赶走了,我娘也殁了,如今戏班的人也走了,我再也没有和乐的去处了,剩下的全是亏待我见不得我的人!”

明仁想起那日见到慧如竟像是见到他奶似的欣喜,谁想她转眼又不见了,他连话也没来得及跟慧如说几句,那么些年没见了,明仁心里才有了见到亲人的感觉,可转眼心又凉了。明仁既为慧如的美貌所惊艳,又是想起小时候两个就在一处的,心里觉着格外亲近,可喜事上他脱不得身,他爹叫了人守着他,怕他见了慧如又想起老夫人时哭哭啼啼不吉利,他还想好好和慧如说说话的,可等他忙完,慧如却又不见了,只留得几个字。慧如说如若遇难处时传书与她,明仁心里受用得很,像是他在慧如那里还能像小时候一样有个依靠似的!可慧如却离得老远,明仁像是被这个家捆得牢牢得,他由马信缰的时日早已随奶的去世而远去了,没有人再管他愿不愿意,他得做农活种粮食,他得娶媳妇传宗接代,他爹就是要把他牢牢地像牲口一样拴在家里,所有的一切都由他爹作主,他连好好跟慧如说说话都由不得自己。明仁难心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更是哭得伤心背气。如今连他惟一一个合意的去处也没了,师傅他们竟又丢下他走了!

福大爷心里抽紧了一下,他当是明仁好玩才天天去学戏,原来是为着戏班大伙在一处和和乐乐的日子才合他的意。他知明仁打小都是被老夫人惯大的,他也知明仁是个记情意的人,看到谁对他好的便不论得失就对谁掏心掏肺。因而老夫人先前总说明仁的心是金子做的,见了上门讨饭的叫花子,也能把自个儿碗里的吃的匀给叫花子吃。可到老夫人殁了,便在老爷手上很是吃苦,老爷眼里他就是个不听话的榆木疙瘩。老爷也不是不心疼明仁,就是性子急,见不得明仁不争气,三句两句就训斥上了,他是想明仁能乖乖听他的话,可明仁打小都是由马信缰惯了,也是偏要跟他爹犟,不知忍让,如此两父子便一见了好比针尖对麦芒,死对头一般。

福大爷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被明仁咬出了牙印的手腕去拉坐在地上的明仁:

“仁儿不哭了,你都娶了媳妇,如今是大人了,再哭别人会笑话的。仁儿还有大爷疼你哩,怎就没人心疼了。况你爹也是疼你的,就是你两个脾气不对哩,你要知事你爹也不会骂你。”

明仁不顾旁人地哭了半天也罢了,他知道师傅已经带着戏班走了,他也知道戏班就是没走,他爹也必定不会让他跟戏班去的。他越哭越伤心,他觉着所有他稀罕的一切都不会长久,都会莫名其妙地从他生活里消失……

第二日起明仁还是天天赶早去河边吊嗓子唱戏,对他而言也只有那时候他便能够由得自己不受人管教。他几个月没去耍龙了,也没打招呼,再去时管事的都不要他学了。老爷看他喜好这没用的气不过,却也忍着由得他去,实在看不过眼时便又训他几句。如此过了三年,明仁媳妇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等到大伙儿都以为明仁媳妇没有生养时,却突然又有喜了。

明仁与他媳妇不冷也不热,他媳妇有时会偷偷往娘家卷裹东西,因而桂花总防着她些,明仁倒不大管,桂花倒是常常说她几句,可她总也没记性,农务上她倒是不会偷懒,这点上大家算是对她最满意的了。

“有了娃怕是能收住些明仁的心了。”得知明仁媳妇有喜了福叔格外高兴。

“原想他娶了媳妇会知事些还不是一样。”他爹没好气地说。

“也不怪得他,打小里都是惯出来的,要一时半会儿改过来也难,自个儿拉了娃娃有了牵绊自然心就踏实安稳了。”

福叔知明仁心性无可着落才如此,因而时时为他说话。

老爷也只能盼着他有了娃娃能知事了,好让大家省点心。

虽说明仁实在是不争气,但孔家着实是太平了好些年。这年六月六上邻近的几个庄子又张罗着拔河比赛,打发人来请孔老爷去落个名,老爷一向不喜去凑这些个热闹便叫福叔和明仁去便可,来人却再三请老爷也去:

“大大也去凑个热闹吧,你去了我们庄子上的人兴头大些。”

有道是“有钱道真语,没钱语不真。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敬有钱人”。拔个河的,只要力气大,谁拔不是拔,可能叫有钱的孔老爷出面,像是涨了南川庄的志气似的。别个都是自个儿报了名去的,孔家却是回回都有人来请,能去便是给了好大的面子了。老夫人过世后老爷便不大出去走动。庄子上每有出头露面的事上,也还是先打发了人来请。

老爷心想老太爷老夫人都不在了,庄子上老一辈的都是看在老太爷老夫人面上,年头节下的叫晚辈们都来孔家拜年走动,年轻的辈儿上自个儿也得和他们熟络熟络才成,便答应了去了。桂花倒是积极,一听有热闹可凑自然少不了她去。明仁媳妇大着肚子就不叫她去凑那个热闹了,她便嚷着要去滴水崖接净水,那里离她娘家近,想能顺道里回娘家转转。

“明仁同你媳妇去滴水崖,带多些坛坛罐罐的,多接些净水回来。”传说六月六的净水能洗去秽气,老爷是想叫娃娃们都洗洗。

明仁是个爱凑热闹的,听他爹不叫他去拔河又来气了:

“我不去接净水!等好几个时辰才轮到,都是人挤人,多早晚才能接上,那是女人家去消磨的活儿。”

老爷没说什么瞪了明仁一眼,明仁也知他爹的决定必不可改,便撅了嘴满脸不高兴。

“你同我去咧,顺道回趟娘家,等晚上再回来,我想我娘哩。”饭罢回了屋明仁媳妇央求道。

“又不是年头节下的,我才不去你娘家,你娘又该说我不知事。”

“本来你就不知事,不然我大着肚子你还不送我去,我娘说你没说错哩!”

明仁平常最不喜听人说他长短,此时便犟起来:

“我不知事你便寻个知事的嫁了去!反正我不送你去,我要去拔河。”

明仁原本只是说说的,说来说去便动了气,便死活不肯去了。她媳妇又跑去上房告他的状:

“爹,明仁说叫我寻别人嫁了去,他不同我去。”

他爹一听这话,咬着牙从炕上冲了下来直奔明仁的屋里,福叔看到老爷怒气冲冲的样子知明仁又要挨打便追了过去。

还不及福叔奔到跟前拦住,老爷已经冲进明仁房里,从炕上一把揪下明仁甩了他一巴掌:

“媳妇肚子里有娃娃了你叫她嫁别人去!快做爹的人了还不叫人省心,你再信马由缰看我不砸断你的腿!”说着又打了明仁几巴掌。

福叔抱住老爷使劲往外拉:“他两口子的事老爷就别管了。”

明仁挨了打便大声嚎起来,一时连小弟妹们和福叔的小女儿都过来站在门槛上围着看,老爷更加气恼了,他气得咬牙切齿地瞪着明仁直喘粗气。福叔硬把老爷拉了出去。

“我看这明仁媳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教教她叫她往后不要动不动告明仁的状。说了她多少回了也没记性,照她这个性子,明仁同她什么时候是个头哩,唉——!”

福叔一边交待桂花一边忍不住叹着气摇了摇头。福叔知明仁的性子就是要顺着他便好,可他媳妇偏是要跟他对着来,最喜来告状常常害明仁挨打,连福叔也觉着有这媳妇倒不如没有的好。桂花一来有自个儿的三个娃娃,二来是怕落下后娘的名声便不大管明仁的事,听福叔说明仁媳妇,她也早看出这媳妇也不斟酌,便过去说了她几句劝她多顺着明仁些。

“本当就是他的不是,如何要我顺着他。”明仁媳妇听她婆婆说她竟回嘴道。

“哪家做媳妇的还跟男人犟嘴的!自个儿的男人你争了上风头就高兴了,他老被你公公打这笔帐他会算到你头上,等他见不得你了看你还跟谁争去。我这是后娘我才好言好语地同你说,叫你往后顺着他些,我若是他亲娘早休了你去,还有你同我争犟的道理!”

桂花生气地说了几句,看她竟还回嘴便没好气地回屋去了。

明仁媳妇听到桂花如此说也不吱声了,虽说桂花不是明仁的亲娘,可也是她婆婆,家里好多事上都是桂花操持作主的,连公公都在好多事上听她的,因此明仁媳妇虽然心里还是不服气,可还是没再回嘴了,她是怕明仁倘若当真如婆婆所言见不得她,把她休了可不是羞死人了。

明仁因她媳妇告状又挨了打,便死活不理他媳妇了。

虽说是不情不愿,到了六月六上,明仁还是乖乖地按他爹的吩咐,送了媳妇去滴水崖。明仁知道只要他爹在,他就由不得自个儿,打小都是。他有时候希望自个儿能是福大爷的儿子,他知道福大爷会处处向着他,他知道回回若不是大爷拦着他爹,他挨的打会更多。有时候,他心里很难过,他不知为什么他爹就不能像大爷一样心疼他。

到了六月六这日一大早,天气格外好。一路上都是去滴水崖的人,赶车的,走路的,也有牵着驴的,三三两两的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大路两岸上柔曼的柳枝披着油绿的细叶迎风摇**,麦田里是绿湛湛的茁壮的麦穗,在清晨的太阳下发出硬朗的光。还没出庄子,就有个同庄子上的婶子领着两个女儿也去滴水崖的,便一起搭了明仁的顺车。那婶子看明仁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便说起他和他媳妇的笑话来逗他,明仁也无心和她们说笑只管赶车,也没听出她们笑话里的下流意思,他为不能去拔河而闷闷不乐,提不起说笑的兴致。

“你几个接去,我在车子上等着”。

到了滴水崖,明仁看到已经到了很多人,车子牲口的到处都是,叽叽喳喳地大多是女眷,他便找了个空地把驴绑在一棵树上。她媳妇知他不情愿来的也没敢再叫他,便同那婶子和两个姐妹一道去了。

明仁蜷着身子抱着双臂在车上躺了睡了,他知道今儿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接净水,没大半天功夫是接不上的。他便想安安稳稳地躺下睡个懒觉。不料才躺下时近旁里传来了说书的声音,明仁便从架子车上一骨碌爬起来,寻着声音凑了过去。原来是个老者在说六月六滴水崖的由来:

“一说,六月六这天是天上王母娘娘洗浴的日子,王母娘娘洗浴时溢出的圣水就成了滴水崖的泉眼;

二说,很久以前,一位佛法很高的活佛进藏,六月六路经此处珍珠寺,泼下一碗清水,形成了一条地下水脉,在滴水崖上流出。

三说,六月六是药王菩萨的圣诞日,药王菩萨把圣药投入滴水崖的泉眼中,人们用此水洗浴后,能够消病除灾。”

明仁打小六月六上都跟着老夫人和娘她们来滴水崖洗手脚接圣水,老夫人每次都用手接了圣水拍拍他的额头,他却还是头一回听到滴水崖却还有这些个说法,便突然对接圣水也敬畏起来。他于是也挤进人群等了好些时候才捞了些水洗了洗手,还像小时候一样捞了些圣水拍了拍额头,他记得小时候老夫人还给他脱了袜子捞了水给他洗脚。老夫人不在了后,他再也没有来过滴水崖了。明仁拍了额头又用双手捧了一捧圣水,小心地捧到驴跟前喂了驴喝,想着这么好的圣水也让驴沾沾光。

一时,明仁睡意顿消,他看到好些地方都围了人在唱曲儿,他便走过去一处一处地瞧瞧热闹,他看到有汉族人唱花儿的,有回族人对唱的,有藏族人唱拉伊的,大家都喜气洋洋地好不热闹。

不知逛了多久,明仁觉得肚子饿了,他便走回架子车上拿出包袱里带来的馒头吃了,看媳妇还没来,便又蜷在车上睡了。等一觉睡醒时,明仁被一阵熟悉的唱戏的锣鼓声吵醒,他一骨碌爬起来睁大了眼睛——他果真听到师姐的声音:是戏班!是师姐她们!

明仁心里一阵激动,像是有了久别的亲人的音讯似的。他急忙顺着声音的方向奔了过去,不远处围着一堆人,果真是班主他们。

“师娘——,我师傅呢?”

明仁一眼认出师娘便激动地跑到师娘面前急切地问道,眼睛还在各处搜寻,他看到春哥和存桂正在人群中间唱戏。

师娘怔怔地看着明仁只觉着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三四年了,也难怪她记不起。正好师傅走了过来:

“明仁,还记着师傅哩?”

“师傅——!怎不记得,师傅走了也不带上我,我当再也寻不见你们了!”

明仁一把揪住师傅的衣袖像是怕他又跑了似的,他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只是傻傻地望着他师傅笑。

“你一个来赶六月六啊?可是巧了。”

“师傅,可巧今儿碰上了,求师傅收了我吧!我当年还拜了师傅哩,你们走了我见天儿还去吊嗓子练功的不曾偷懒。”

他师傅只当他当时是心血**想学着玩的,不承想今儿见了他还记得当年拜师的事,几年了他还一个人一直在练着。师傅心里不由一阵热乎,便当真觉着他是自个儿的徒弟似的亲近了:

“明仁哪,难为你还记得师傅,可要说收你怕是难的。师傅若能似你家似的有吃有喝,哪会如此颠沛流离地到处去看人脸色,去挣这点不够糊口的银钱呐。你看我们唱戏开心,哪知个中的艰辛哪,这行当即使心里滴血,也得把笑脸露出来给人看哩”。

“师傅,您收了我,我会帮你挑担子,喂牲口,等我会唱戏了就能帮你挣钱了,我不怕艰辛,只要和戏班一道里,我便不觉着苦哩。”

“明仁,师傅知你心诚,是真想来戏班的,可咱戏班日子可不好过哩,唉——,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师傅,您收了我,您教我的那两出戏我这三年见天儿唱,您不信我这就唱给您听,我必定用心帮师傅挣钱哩。”

“信!信!有你这么实心实意地学哪有学不会的,师傅信你!可师傅养这一家人都是自家人,大伙凑起来挣口饭而已,都是不开工钱的,不比那些个大戏班,哪能给得起你工钱呢。你家里好吃好喝的啥也不愁,何必跟着师傅去遭这个罪哪。”

“师傅你留着我给我口饭吃我不要工钱,我同你们在一起便好了,要工钱来做啥。”

春哥和存桂唱罢了走过来,见了明仁也格外欢喜:

“你媳妇呢?有了后人了吧?”

存桂心想明仁当初是不喜欢新娘子的,便急切地问。

明仁才想起他媳妇:“媳妇身上有了,今儿我便送她来接净水才遇着你们。”说着竟想着幸亏来了,不然岂不是遇不见戏班了。

“那你来戏班你媳妇怎么着呢?”

“她就在家里生娃娃养娃娃,我要离她远远的才好。”

“你媳妇不心疼你吗?如何要离她远远的?”

“她才不心疼我,她老告状害我爹打我,前儿还告状我爹又打了我。”明仁老实地说。

可师傅还是不留他:

“倘或你爹许你来又不用支工钱的,师傅就收了你也无妨,过个三年两年你也能唱戏挣钱了再给你支些工钱,不然便不能留你。前三里,后三里,兜兜转转又三里,保不齐哪日又转到你们庄子上了,我若私自留了你,你爹那里如何交待,你爹于我们有恩的,我若背地里收你,岂非忘恩负义。”

明仁见师傅如何都不留他便吧嗒吧嗒流起了眼泪,存桂见他捏了袖口低头擦泪便安慰他:

“你先家去同你爹商量,倘或你爹肯送你来的我爹必收你。”

“今儿走了我去哪里寻你们?上回走了若不是今儿见了怕是这世都不得见。”

明仁眼泪吧擦地望着师姐。

“我们在珍珠寺旁里租了地儿了呢,一时半会不会去别处了。你若来就早晚来,白天去了唱戏的怕你要等一天。你放心,必定寻得见。”

“你来便拿些你家的面油的孝敬孝敬你师傅吧,可别空手来呢,倘若真拜师傅哪有空手拜的。”

师娘半打趣半认真地对明仁说,明仁心想下回来一定给师傅带些白面和清油。明仁打小都没愁过吃喝的,哪知道师傅他们风风光光的背后竟会缺吃少喝,此刻听了师娘话,便用心记下了。

却说这日老爷和福叔同桂花去大河滩上拔河,福婶不喜抛头露面,便像往常一样守家看着娃娃们。

大河滩上陆陆续续集了好些人,平日空旷的静悄悄的河滩上叽叽喳喳的喧吵声不息。年年拔河都一个规矩:以一处四五米宽的河段为界,用一条几十米长的大麻绳的两头各有人数相同的十几人各执一端,牢牢地抓住绳子弓着身子卯足了劲等着号令,麻绳的正中间系了块红布为胜负界限,只要把开始在河中心的红布拔过自己一边的河沿就算胜。拔河的人的身后两侧围着为各自一边吆喝助威的人群,大家兴奋地盯着红布为各自的一边鼓劲儿,红布在河中间一会儿移到这边一会儿移到那边,大家的目光在呐喊声中移来移去,每次输了的一队人都被劲儿大的一队连人带绳拉进了河水里,全都倒在水里泡得透湿,引得喝彩声哄笑声阵阵暴发。这也是庄稼人在麦苗葱茏茁壮时节的一场欢庆。

当两队两队的正式比赛完了后,那些吆喝的人和没拔过瘾的人又结队再玩,已是不分年龄不分男女,也不计是哪个庄子上的了,胡乱地凑够两边对等的人数,两边都半弓着身子紧握着麻绳眼睛盯着河中央红色的标记,由一个中间人发出号令,两边便都使出吃奶的力气咬着牙拼命地拔。有的人被泡湿了好几回了还不过瘾,一遍又一遍地去,差不多所有人都泡得湿湿的了,人们的兴致却越来越高,好像力气用不完似的,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赢了的在岸上欢呼,输了的在水里弯腰大笑,其实已经没有人在乎输赢,他们只是像关了很久的牲口,突然被放出来撒野一样,不筋疲力尽誓不罢休罢了。

老爷参加了两轮正式比赛,然后就和庄子上几个牵头的和邻庄的几个管事的盘腿坐在河滩边上寒暄,等着专人把一大筐甜杏和一大笼油饼分份,奖给获奖队的每个拔河的人。河边上玩闹的人们拔河的吆喝声欢闹声不时传到他们耳里。往日寂静的大河滩被阵阵欢呼叫喊声所覆盖。这几个首领各自喧一喧各自庄子上的要紧事务,交流下各自如何处置,以互相取经借鉴,也有些个问题上互相请教下,年年都是如此,今年也不例外。

几个人正交谈间,突闻欢闹声变成了男男女女的叫骂声,老爷和几个管事的连忙起身向那边赶过去。

“大大——,福大爷和上庄的婆娘们打起来了!”老爷才抬头朝河里望去已经有庄子上的人跑来言传。

老爷不及细问已起身向河边奔去,一同坐着的各庄上管事的都起来奔了去,大伙儿出来热闹,最怕有溺水或打架斗殴之类的事儿出来。

老爷跑近了只见河里一群男男女女围着福叔撕来扯去,还有个男人一拳捶在福叔的脸上,福叔一个跟头朝水里倒了下去,有人从身后用脚朝福叔身上踢,福叔像狗似的爬起来左一跤右一跤地在水里站不稳脚,老爷看到福叔全身透湿地任由那群人踢打,全无半点招架之力。

老爷恼怒地冲进了水里朝围攻福叔的人吼叫:

“做啥?你们——,滚开!”

那群人叫骂着撕打着根本听不见老爷的吼声。几个村里的管事的也跑到了河边,各自叫自个儿村的人住手。老爷拨开围着福叔的人,一把抓起福叔连拖带拽把他拉上了河岸,一下子水里的人站不稳倒了一大片。

福叔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抹脸上的水和鼻血,还不等老爷问,旁边的人已围了个圈连指责带叫骂地诉说着,老爷终于听明白像是福叔摸了上庄谁家媳妇的奶子!

老爷的脸色登时变得一阵白一阵青,他惊愕地瞪着福叔,等着福叔辩解,可福叔低着头没有半点要辩解的意思。原来福叔一队被拉到水里时倒下的一瞬,福叔的手触到了他前面的媳妇软乎乎的奶子,像是他曾经在水里救起大太太时触到大太太软乎乎的奶子一般。福叔鬼使神差地摸了一把,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迟了——,拳头和叫骂已经劈头盖脸地向他扑来。

福叔不敢抬头看老爷,但他能感觉到老爷火辣辣的目光正毒箭似的死死地盯着他,他恨不能有个地洞钻进去,可是没有。连他自个儿也料不到自个儿一把年纪了,怎就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丑事儿!上庄那媳妇的男人气愤地找老爷评理,还有旁边的一大堆女人,喋喋不休地在数落着福叔的罪过,不时气愤地又踹他几脚。

福叔宁可自个儿挨打都不想他们为难老爷,那些人围着老爷手指几乎要戳到老爷鼻子上。可他只能像只癞皮狗似的夹起尾巴趴在地上等候发落。他心里突然感到万念俱灰,他想是不是他曾经对大太太的非分之想被上天知道了才狠狠地惩罚于他。他明白他在孔家已经过了很多年像有头脸的人一样有脸面的日子,可此刻,他因为自个儿的无耻之举顷刻间便威风扫地了,他还因此也让老爷为他蒙羞。福叔眼角的余波忐忑地留意着老爷,他真想老爷能有办法救他,把他从这见不得人的耻辱中搭救出去。

七婆八姑们争相告状的声音扎得福叔无地自容,他看到老爷的脚一步一步向他走近,他的内心既悔又暖!在被众人唾弃的时候,也只有自家人才肯向他伸出援手!他把自个儿的衷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孔家,在他落难的时候,老爷没有丢下他!他甚至准备要把手伸给老爷等着老爷拉他起来,不料老爷的脚狠狠地向他身上踹来——一脚!两脚!三脚!随着老爷恶狠狠的叫骂和踹踢,之前停了手的男男女女又冲上来对福叔拳打脚踢。福叔绝望地紧闭了双眼,他的人生在老爷的脚狠狠踢向他的刹那残忍地破碎了。他不再躲避,不再指望有人会脚下留情,他就像个蠢笨的牲口一样任由他们撕扯踢打……

“为老不尊”“死皮不要脸”“人面兽心”“伤风败俗”……!福叔耳朵里断断续续钻进他这辈子绝不会想到的字语,他觉得他的肋骨断了,他的几颗牙飞出了嘴巴,他感到满嘴的血腥味,黏糊糊的血迷糊了他的一只眼睛,他终于忍不住不顾羞耻地发出了动物般的嚎叫!他像快死的老狗一样躲避着那些劈头盖脸的拳脚,直到筋疲力尽,直到他没了声息,那些踢打撕扯才停了下来……。

福叔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他全身疼痛冰凉,像是快死一样。他睁开血痂糊住的眼睛看见满天的星星,耳边只有汩汩的流水声,拔河的人早已散去,白天热闹的河滩静得出奇,他望着满天的星星满心悲凉。他眼角和嘴角的血糊已结成了痂,稍一牵动就钻心地痛,他全身的骨头像是全断了似的动弹不得,钻心的痛加上浑身渗骨的冰凉让他特别难过,他突然憎恨起这世间的人,这世间竟没有一个人为他盖一块破麻袋片子,他觉得他是快冻死的时候又活过来了。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在意他的死活。

福叔绝望地望着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天上是不是有掌管生死的神仙,他想,他勤勤恳恳了一辈子,难道就该如此无耻地死去吗?他知道他无家可归了。他想起老爷狠命地一脚一脚地踢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他从这世上踢走,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他回不去孔家了——那个这辈子他好不容易才有的家。他想老爷一定恼怒极了,他知道他让老爷丢尽了脸,福旺想这一定是老天的意思,他不过是救了老太爷一命,老太爷竟收留了他几十年,如今老太爷早已不在了,他的福也该是享尽了,不然他怎会鬼使神差地抓那媳妇的奶子,老天不过是找个由头让他再变回叫花子罢了,可怎会让他作出如此下流见不得人的事呢,福旺真巴不得自个儿今儿没来拔河!

老爷会不会把福婶和妞妞也赶出来,福婶知道福叔遭了灾了吗,她知道了会来找自个儿吗,还是也像别个儿一样唾弃自己?

命运充满了变数,让人猝不及防,福叔在又痛又饿中迷迷糊糊又昏死了过去……

却说明仁意外遇见了戏班,心里格外欢喜,他自然是瞒了没同他媳妇说,他媳妇要知道了,必定大家都知道了。他想回家让福大爷帮他同他爹说让他去戏班,他自个儿说了必定同他爹又有争犟的,他知他爹必不许他去戏班,他所有的指望便全在福大爷身上了。

明仁回到家觉出家里人人像是很古怪的样子,他在厨房问大奶奶大爷去了哪里,大奶奶竟支支吾吾小心地说不知道。她是给老爷说的“死在外头了”吓到了。

吃饭时只有明仁媳妇和几个娃娃们在说话,他爹黑着脸头也不抬地吃着,明仁觉出了冷飕飕的寒气,便不敢出声。他爹三下两下扒拉完了饭上炕沿上盘腿坐了,拿出烟斗狠命在鞋底上敲了几下,然后点上了烟用力地吸,像是烟斗跟他有仇似的,一桌子人除了弟妹们嚷嚷几下谁也不敢说话。

明仁吃完了便看到桂花给他努嘴巴,他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回头桂花假装没事似的避开了他的眼光。他本想张口问又觉出桂花是避着他爹的,便等了一会儿,桂花又看老爷没留意时又朝明仁努嘴巴,明仁知她有话说便轻点了点头先出了上房的门等着她出来。桂花拾掇了几样碗盘竟直朝厨房快步走去,明仁跟了过去。

“你大爷他……”,桂花压低了嗓门一边瞄着厨房门外一边小声说,明仁和福婶摒了气刚要听时老爷随后跟了进来。

“舀些汤喝,干巴巴的。”桂花话音一变,拿起锅勺舀起了汤。

明仁赶快从缸里舀了一瓢水,扬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他爹也舀了半瓢水喝了跟在桂花身后去了上房,桂花那后边的话没有说出来。

“你大爷怕是出了啥事,你爹今儿回来时脾气大得很,说你大爷‘死在外头了’!”

福大奶奶眼睛瞄着门口小心地对明仁说,明仁看得出福大奶奶眼里的害怕,他的心突然揪起来。

从桂花小心翼翼的样子看,明仁想大爷可能是真出啥事了,桂花平常从没有偷偷同明仁说过话哩。

莫不是今儿拔河输了,怪在大爷头上?明仁想了想,不如我去别人家打听打听,输了怎的不见人回来的。明仁心里暗暗担心大爷会不会果真死在外头了,他害怕得快要哭了,可他不信大爷身强力壮地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

明仁“哐当”刚打开门杠开了门,老爷就从上房窗户里吼了起来:

“做啥去!黑天半夜的?”

明仁的手随着心哆嗦了一下,便支吾了半天只好杠上门回屋了。

福叔自打进了孔家的门,除了跟随老太爷去牧区拉羊粪或收账时在外头住宿,今儿这还是头一回晚上不回家。

明仁想找桂花问问却不得时机。夜里明仁担心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大半夜硬着头皮起来想去问问他爹。他从东房台沿上才走到上房窗根下,就听得桂花小声和爹说话:

“那多人都倒在水里,兴许叔就碰到了那媳妇的奶子也不一定,就是摸了一把也犯不着打得半死。”

“那媳妇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她是上庄刘族长家媳妇。”

“福叔今儿也不知撞了啥邪,我看不如打发个人去拉回家来,不然这夜里不知能不能捱到天亮,今儿我看着没气儿了。”

明仁听出原来大爷是因摸了别人媳妇的奶子,被人打没气儿了。会不会已经死了?不然怎的没回家来,明仁的心突突跳起来。

“一把年纪了老不正经,若叫他回来,孔家的脸面摆在何处!这事儿我得给人家个交待,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远近的几个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了,往后娃娃们大了嫁娶时孔家名声也不好听,叫孔家人如何抬头!我是思谋着叫他一家人滚出去算了,反正也不是亲的。等明儿他回来叫他领着福婶一家子一起滚,省得把孔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爹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大,明仁倒吸了一口寒气:大爷生死难料,大奶奶和妞妞也要被爹赶出去!明仁又惊又怕,眼泪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回房里,在黑魆魆的房里站了半天,他得找到大爷,他得告诉大爷他爹要赶大爷一家人出去。他想大爷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家里有什么事时大爷总能想到办法!他或许也能跟大爷一家人去到一个别的家里一起过日子,大爷从来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肯定还能让他去戏班的。明仁站在黑暗里大气儿也不敢出任凭眼泪无声地流。他想此时出去门响了爹会听见,不如等到爹睡着了再偷偷出去,大爷必定在大河滩拔河的地方,也不知是死是活。明仁忍不住悄悄钻进被窝哽咽起来,他不知道这世上为何心疼他的人一个一个都会从他身边消失了,现在这个家里就剩下大爷心疼他,常常护着他了,他还指望大爷帮他向他爹求情让他去戏班呢。没有了大爷往后这个家他还怎么呆得下去,他爹打他时连个拦的人帮他说话的人也没了!明仁在被窝里用力用被子塞住嘴努力地不发出哭声……。

明仁捱着捱着竟迷迷糊糊睡着了,等鸡叫时醒来已到了往常去吊嗓子的时候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跑。他知道年年拔河都是在大河滩上,便直奔大河滩而去。

福大爷已被打得浑身是伤,脸肿得完全认不出来,在黑蒙蒙的河滩上像一堆被扔掉的破烂。明仁奔过去叫了半天才看到大爷微微睁开眼睛,一边青黑的肿胀起来的眼睛已被血痂糊住了,肿起个包鼓在脸上。若不是认得大爷的衣裳,明仁都认不出来这就是处处护着自己的福大爷。所幸大爷还活着!

大爷的嘴角努力地动了动竟挣出了一道血口子,从血痂下流了血下来,明仁大哭起来:

“大爷——!大爷——!”

“仁儿——”

明仁自从老夫人殁了时起,除了大爷再没人叫他仁儿了,福大爷还时不时会叫他,这让明仁觉着自个儿还受着宠爱。

明仁的哭声掺着哗哗的流水声在昏暗的大河滩像是扯破了静寂的裂口,福大爷的眼角滑落了一行刺痛的泪水,他看到他操心长大的明仁竟出来找他了,而且还为他哭了!在他被这个世界唾弃的时候,这个总不叫人省心的爱哭鬼竟然来寻自己了。他没看错,这娃娃打小就像老夫人说的“仁儿的心是金子做的,他的心里人不分贵贱。”可福大爷怕是再也不能活在世上陪这个有着金子般心的仁儿了,福大爷看到仁儿时的感动与温暖,随着他眼角的泪一起刺痛着他的伤口……

明仁想扶大爷起来可大爷痛得浑身动弹不得:

“你起来,大爷,快起来!”

明仁看着扶不起来的大爷号啕大哭,他的记忆里大爷从没有病痛从没有倒下过,他朝四周望去,天还没有大亮,四周竟看不到一个能帮忙的人影。此刻的明仁就像他常常在这个家里感觉从来没有人和他一条心似的茫然无助,明仁痛苦地感受到他除了哭竟丝毫帮不了大爷。

“仁儿,别跟大奶奶说。”

大爷硬挣出一句:“替大爷求你爹别把她俩赶出去,你求你爹,让大奶奶在你家做长工,不然妞妞就同大爷先前一样,又成讨饭的了……”

大爷像是用尽了力气,一只睁着的眼睛望着明仁便再说不出话来了。原来大爷已经知道他爹要赶他们出去。原来大爷也没有别的办法。明仁边哭边跑到河边捧了一捧水来喂到大爷嘴里,眼泪又从大爷眼角滚落下来。

“大爷,你起来,我背你回家。”

大爷又挣扎着睁开眼睛一边流泪一边望着明仁:

“大爷没有家了,大爷回不去了!仁儿,大爷要死了。”

明仁悲痛欲绝地哭喊着大爷,他知道他拖不动大爷,大爷动弹不得,他没法把大爷背到身上。大爷怎么就没家了,大爷一直都是这个家里的人,老太爷还留下遗言要爹好好给大爷送终的,爹怎么能把大爷扔在外头等死!

“大爷,你等着我,你千万别死了,我家去给你拿馍馍来。”

仁儿——,别去了,你就守着大爷咽气吧。大爷同你说几句话:你一个人在世上啊,要好好活人,要听你爹的话,你爹就不会打你了。

大爷跟着老太爷到孔家,已经享尽了人世间的福了,你别管大爷了,大爷这回认命了。

大爷不能拖累妞妞她娘儿俩,她俩的命大爷今儿就托靠你了。

你要好好和媳妇过日子。你爷和奶,还有我,我们垦出来的地,看管好长工们,叫他们别把地荒了,将来你要靠这些地活命哩。

大爷知道明仁虽是长孙,可他一个没娘娃,老爷又见不得他,如今这个家里他就已经多余了似的单另了,将来弟弟们大了,他的日子怕是更难了。可大爷往后再也操心不到他了。

福大爷断断续续交待了明仁,越来越觉着眼皮又重重地抬不起来了,他硬睁着眼望着明仁,像是望着他在人世间的所有寄托。明仁真怕大爷一闭了眼再也睁不开,他呜呜地哭着,哗哗的河水像是在催促他似的,明仁看看日头到了平常回家的时候,他怕晚了他爹又会打他了。他想自个儿一个人也抬不动大爷,不如回去叫个人拉了车子来,把大爷拉到破窑那里先安顿下再说,破窑那里是先前一个老道人住过的,还能遮风避雨。

明仁把自个儿的意思说了,大爷眼里又流出了泪:“仁儿,大爷这辈子遇上你爷孙两个,是大爷的福气。”

明仁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河滩回了家。他开始憎恨起他爹来,尽管以前爹经常打他,但那时他也觉着是自个儿不争气他爹才打他的,可大爷为孔家操劳了一辈子,老太爷常说孔家的一砖一瓦一田一苗都有大爷的功劳,就算他有了什么不是,明仁觉着他爹也不能把大爷一个人丢在外头不背回家,明仁心里万分难过,他想他一定要救活大爷。

明仁心急火燎地回家吃罢早饭后寻了两件自个儿的褂子包了,又偷偷摸摸地从托笼里拾了几个馍馍藏在包袱里,桂花拿眼看着他,他什么话也没说,然后磨磨叽叽地等他爹出工了才去后院拉了架子车出去,他到庄子上叫上哑巴一起朝大河滩奔去。

哑巴的名字叫吉寿,三四十岁的年纪了,和哥嫂一起过日子。老太爷老夫人在时哑巴年年大年初一都是头一个来孔家拜年的,老太爷老夫人知没人心疼哑巴,年年都把老太爷的旧褂子提前改好了过年给哑巴罩上,也算让他有个新衣裳过年。因此哑巴年年过年都是天刚亮就来拜年的,一来一整天不打发不回去。家里除了老太爷老夫人心疼哑巴,别人都是嫌弃他的,只是看在老太爷老夫人份上不敢当面赶他罢了。明仁叫他是知他不能把大爷在哪里的事儿说出去。

福大爷的脸肿得像个吹起来的大尿泡,他的一只眼也像鼓起的大鱼泡,被黑乌的血痂糊得牢牢实实,嘴角的痂因说话裂开了口子,经了一天一夜他的身子像是烤干了一样觉着缩小了好多。福大爷听到明仁的声音,迎着刺眼的太阳光挣开一点眼缝儿,明仁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大茶碗示意哑巴去舀水,他把馍馍掰成小块想喂进大爷嘴里,大爷嘴皮没动,用喉咙叫了声“水”!

明仁赶快把哑巴舀过来的水轻轻凑到大爷嘴边喂进去,大爷的肋骨和脊椎骨给踩断了,他的身子不能动,明仁轻轻把他的头用胳膊抬起来,喂进去的水又流了出来,像杀猪时积在地上的血污水一样。明仁喂了几次叫大爷漱干净口才喝了一点,哑巴见大爷吐出来的血污水吓得“呃,呃”地叫着躲到一边蹲在地上远远地看着不敢近前。

明仁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大爷连馍馍都吃不下,明仁便拿河水泡软了馍馍,用手指头拨进大爷嘴里,他不能让大爷饿死,大爷硬是含着泪把明仁拨到他嘴里的馒头囫囵吞了下去。明仁和哑巴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大爷抬到了架子车上,明仁硬从哑巴手里抢过车把拉着,哑巴扭不过只好在后面跟着,有坡时就帮着推一下。明仁两手紧紧握着车把,他想能尽量不要让车颠簸省得大爷身上会痛,明仁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对人这么用心。他仿佛感觉到了死神会随时把大爷从他身边夺走,他舍不得大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爷就这么死了,他想倘若老太爷在天上看到大爷就这么死在外头,该有多心疼!

废弃的破窑里有个地方盘了锅台可以做饭,还铺了麦草可以睡觉,老道人时常出去几个月才回来,有时一年半载也不回来,老道人不在的时候,庄子上的娃娃们常在那里玩捉迷藏,明仁小时候也去玩过。明仁想老道人能回来就好了,他还能帮忙照顾大爷兴许大爷就能活了。

庄子上有几个人看到了明仁把福大爷拉到破窑里,明仁央求他们别告诉他爹,早有长舌头的已经报了信儿,不过老爷倒也没有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