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老夫人在病恹恹中熬了许久,终有一日在半夜里大家都睡熟时不声不响地咽了气。明仁和慧如跪在老夫人的灵堂哭得死去活来。明仁打小里都是老夫人亲自带大的,除了吃的是他娘的奶,却是与老夫人见天儿在一个炕上一被窝儿睡大的。老夫人凡事儿都护着他,除了这些时日里去先生家学字,他从不曾离了老夫人身边过。如今老夫人撒手去了,他心下觉着万分害怕。尤其看到他爹也哭天喊地,他也不禁哇哇地大哭不止。
慧如跪在灵堂哭得死去活来,她想起五年前她娘带着她来投奔老夫人时,她却昏迷在半道竟不知她娘就死在孔家的尕房门前,这还是老夫人后来告诉她的。那时候,她的名字叫蒋雪梅,她记得那天她和娘在暴雨中走了很久,她还记得娘还挣扎着指着孔家的方向告诉她她们快到了。她记得她醒来的时候却还不知道她娘已经死了,她一直在等着娘有一天会来接自己,她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她娘送了她来孔家第二日就死了。如今娘领着她来投奔的大善人老夫人也和娘一样死了。往后这个世上就再也没人会操心慧如了。慧如哭得肝肠欲断,却也换不来娘和老夫人的魂灵,她知道没有老夫人她就再也不能在孔家过日子了。
慧如听说桃花村山高路远,很是害怕。她害怕离开孔家,害怕又到一个举目无亲的陌生地方。日子充满了变数,她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虽然太太们经常打她,可她不怕打。这是娘带自个儿来的地方,倘或不是太太们嫌弃她怕她娘来害孔家,她宁可天天挨打也不想去别处。可老夫人死了,再也没人给自个儿作主了,她只能听天由命!她舍不得明仁,可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只能在老夫人灵前撕心裂肺地哭,这时候她哭是没人打她的。她可以把失去老夫人的悲痛,和想娘的难过,还有自个儿没依没靠没处去的悲苦,一股脑儿全用眼泪淌出来。在她心里,与这所有已知的悲苦相比,她更害怕未知的将来。老夫人的逝去,便是她又一段惶惑不安的人生的开始。慧如把对老夫人的不舍和对未来的惶恐都随着她牵心扯肺的哭声宣泄出来……
话说老夫人的仁慈是远近闻名的。当年庄子上年年都为春天田里浇水的事发生矛盾,甚至出现过为抢水打死人的事情,那年就为长禄半夜偷水被人抓住,由此而起争斗时,失手一铁锨将刘柱子打死的事上,全庄子上人都绑了长禄要往死里打,要他杀人偿命,他婆娘和几个娃娃没日没夜地跪在大伙面前悲痛欲绝。
就在全庄子上的人不依不饶的时候,老夫人挤出人群求大伙儿饶过他一命:
“咱庄子上年年都为着浇水的事打仗生事,全是为着渠小田多不够浇灌。如今连人命也出来了。今儿就是把长禄打死了偿了命,各家还是不够水浇地,难保往后还不出人命。”
老夫人顾不得等老太爷回来便自个儿主张向大伙儿应承下,由孔家出钱从南山后开渠引一条水渠下来的事:
“大伙儿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就饶过这条命吧,留着他多出些力气就是了。已经死了一个了,再添几个孤儿寡母又不是白白等死的。若能放过这条命的,我这个妇道人家便不等老太爷回来就应承下由我家出钱修条渠下来。”
就那样,孔家变卖了一些田产和老夫人陪嫁过来的全部细软,牵头出资修了一条河渠,那时全庄子上的所有男女老少都出力修挖了那条河渠。被饶了性命的长禄,上至老父,下至媳妇娃娃,但凡拿得动铁锨的,一天不落地天天和大伙一起去挖渠。自打那时,庄子上每年轮流浇地,虽说有时难免有争执却没再发生偷水死人的事了。
说起来也是老夫人当时一念之仁却造福千秋了,如今那条渠就是南川庄庄稼人的**。
加上晚年老夫人吃斋念佛更是声名远扬,许多的施舍帮扶更不计其数。若非如此,当年慧如的娘亲又如何会来投奔孔家的。
可想而知老夫人丧事是何等排场。长禄一家上下无论年头节下的都来孔家走动,更别说老夫人丧里了。如此灵堂里昼夜哭声震天,远近受过老夫人恩惠的举家前来吊唁,到了出殡的日子上,送葬的队伍竟是绵延数里,远远望去竟如蠕动的长蛇一般,那场面和老太爷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房前房后的乌鸦都日日哀叫不绝,叫人听了觉着就连畜生都舍不得这个大善人的离世,更何况是常受恩惠的邻里。如此,老夫人的丧事又给孔家增添了莫大的哀荣!
老夫人的丧事一过,慧如就要被范先生带走。明仁越发紧紧地抱住慧如哀哭:
“求爹娘不要送慧如走!慧如不要走!个个儿都没了,连送我去学字的人也没有,上房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睡,我害怕咧。”
“仁儿不哭,你往后便去你娘屋里睡,你爹娘会心疼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睡的,学里你爹顺道里会送了你去呢。”
“我不要他们送,我就要你陪着我!你又不是死了,我不要他们把你送走。”
明仁死死抓住慧如哭得满头大汗,满脸憋得通红泪流满面哭叫不止,老爷拦腰抱了他硬把他扯开去,又恐他气死便拍着背小心哄他,二太太和旁里的人见了又急又难过却也无可如何。
慧如心疼地也抱紧了明仁帮他擦着眼泪,一遍又一遍悄悄儿凑到耳根儿哄他:
“你可还记得长大了要娶我做新娘子的?”
明仁止住了哭满面泪痕地望着慧如点点头:“记得!”
“我去了别人家你长大了才能娶我,哪有一家子人娶一家子人的?我若不去,你长大了便不能娶我了,你仔细想想,可是这个理儿?”
明仁一向都听慧如话的,此时听了这话便担心地问:
“你若去了忘了仁儿不记得回来可怎么好?”
“仁儿放心吧,慧如的命是老夫人救下的,仁儿处处护着慧如更是慧如的大恩人!是仁儿带慧如去找到娘亲的坟的,是仁儿拿来树苗种在慧如娘亲的坟头的,仁儿可是和慧如在娘的坟头拜了天地的,是仁儿处处都为慧如着想的,慧如怎会忘了仁儿!如今老夫人殁了,慧如这一世里就只剩仁儿一个亲人了,慧如打死也不会把仁儿给忘了!”
明仁这一下便转过弯儿来,不再吵着不让慧如走了。
慧如临行前要去她娘的坟上拜别娘亲,明仁一听要去后山便又高兴起来。
“我们去你娘的坟上把那个玉镯儿挖出来你带了去。”明仁想着慧如走了他怕是一个人也不会再去后山了,那个玉镯当然不能拿回家给别人看到。两人悄悄儿合计了,第二日便去后山上挖那个镯子。
慧如偷偷同明仁说趁没人看见时叫明仁在书包里装些烧纸,明仁知道慧如是想给她娘烧的,便塞了好些在书包里藏着。
“你好久不能来给你娘烧纸了,供桌上的供果也偷些给你娘带着吧?”
“万万使不得!那些是给老夫人供的,你去厨房大缸里拿个寿桃馒头可好?”
明仁便去挑了个最大的寿桃馒头藏在书包里。
第二日一早还没等福旺大爷套好毛驴车他两个便跑了:“我两个走去便是了,不用大爷陪了去。”明仁是担心有大爷在他俩不好挖玉镯出来。
还不等福大爷答应两人便已跑得不见人影儿了。
那棵白杨树竟然奇迹般地越发壮实,已经长得如碗口那么粗了!慧如想起当初明仁捡回来的时候,才只有大拇指头那么粗。那时候她还担心这枝被碾碎了枝头的小树苗不能活呢,许是娘知道慧如的心意才护着它长大哩!
慧如用双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仰着头顺着树尖望着蓝蓝的天轻声地与娘说:
“娘,你在天上能看见雪梅吗?雪梅要去桃花村,往后很久都不能来看娘了!”说着便跪在娘的坟头给娘着着实实行了三磕九拜的大礼。
“娘,你在这里要好好保佑明仁!你走了,婆婆又走了,在这世上和我有相干的人就只剩下明仁了!
娘,婆婆到了天堂有没有见到你?婆婆曾说将来我们每个人都要在天堂里相见,婆婆有没有说与你听,还有明仁陪着我?等将来有一日我带了明仁也来天堂寻你。”
慧如抬头望着天空,那天竟那么高,高得像是要远离了地,不想与地有什么相干似的。
“娘——!”慧如泪流满面地仰望着高空,心里是对往后到桃花村前路未卜的惊恐。
明仁拿出书包里带的铲子几下刨出了埋玉镯的坛子。
慧如恭恭敬敬地给娘供了寿桃,烧了许多纸,内心万分难过地祝祷了一番,又把自个儿要跟了范先生去桃花村的事重说了一遍。
“你娘已经成了鬼,你不说她也知道你去了哪里的。”
明仁看慧如又说一遍就在旁里对她说。
慧如一边烧纸一边说:
“如今婆婆也不在了,往后这阳世上我便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慧如,我也就剩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要走好不好?”明仁抽泣起来。“别哭了,仁儿,你还有爹娘是你的亲人哩,他们会心疼你哩。”“我爹不心疼我,我娘也没我奶和你心疼我,我不想你走!”
“我给你说的话你忘了?我若不走,等我们大了,便不能自家人娶自家人了。”明仁抽泣着不吱声了,慧如难过地说“在这里我还能看见我娘的坟,像是还能回我娘的家一样,可明儿去了桃花村往后连我娘的坟也见不着了。”
慧如不住地给娘磕头,求娘保佑她和明仁,明仁也跟了她一起磕头。明仁把玉镯给了慧如,慧如担忧地说:
“婆婆说这个玉镯可贵重了,不如你拿家去藏了吧?”
明仁哪知贵不贵重的,只知是自个儿偷三娘的,哪敢往家里拿。灵机一动便又说:
“等往后我娶你时你再带了来,不叫别个看见。”
慧如惊喜地收了玉镯答应了。
“等将来我们长大了,你可是当真娶我做你的新娘子?”
明仁想也不想坚决地说“我当真娶你做我的新娘子!然后我们一辈子都在一道里哪儿也不去。”
“倘或我们长大了变了样子认不出来可怎么好?”慧如不放心地问。
明仁仰着头望着蓝天上漂浮的白云想了想,然后得意地笑了:
“我在你的手腕上刺下我的名字,在我的手腕上刺下你的名字,这样我们长大了也不会忘记了。”
“你会刺吗?字能刺在肉上吗?”
“我会,就是把字儿拿针刺在肉上。”明仁蛮有把握地说,“我的腕上就刺一个‘如’字,你的腕上刺一个‘仁’字,笔顺少,好写。”明仁想了想又说道。
慧如听了万分感动!她盼望着她能快快长大,长大后能早一日成为明仁的新娘。
慧如坐在娘坟前的白杨树下果断地伸出了一只手臂:
“刺深些儿!不然长大了肉都长密实了就看不见了。”慧如拿下别在袖口上的绣花针递给明仁。
明仁用绣花针在慧如的左手腕上小心地刺了下去。
“会不会很疼?不如不要刺了吧?”明仁看到慧如手腕上冒出的鲜血时害怕了。
“一点也不疼,你放心刺吧!”
慧如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痛,内心却感到无比地踏实,那鲜红的血让她觉得像是自己长大后要穿的喜红的嫁衣!
看着慧如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明仁害怕地哭了。
“你快点儿刺吧,我不疼呢,不然刺到一半儿可就白费了。”
明仁只好用哆嗦的手在慧如的手腕上刺下了一个深深的“仁”字。
慧如使劲儿捏紧了拳头忍着痛对明仁说:
“明仁,会很疼的,我舍不得让你这么疼,你别刺了,将来我来寻你时,你看到我手腕上你的名字就能认得我了。”
明仁听了松了一口气,不哭了。
他小心地牵着慧如的衣袖看着她血流如注的伤口约定了两人的姻缘:
“等我长到十六岁你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娶你!”
“万一你找不到桃花村可怎么好?”
“中秋节的前一天你回来我家,你找得到南川庄。到了中秋节我们就拜堂成亲,我们跪在你娘的坟前起誓,你长大了可记得别忘了!”
慧如便和明仁双双又跪在娘亲的坟前誓盟:
“这世里我蒋慧如非孔明仁不嫁!”
“这世里我孔明仁非蒋慧如不娶!”
说完两个人一起恭恭敬敬地给慧如的娘磕了三个长头,完成了他们今生今世姻缘的盟约。
天蓝得高深幽远,云白得竟似仙境一般,乱葬岗的坟滩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阴阳的两边有明有暗。两个孩子在他们一起种下的白杨树下,立下了他们今生的誓言……
第二日天还没亮,慧如小心地起身却还是惊动了明仁。明仁担心慧如半夜里就走了,睡了时还紧握着慧如的辫子缠在手上一直不肯放手。老爷和二太太陪了他两个在上房的坑上睡,此刻一叫醒慧如也把明仁给惊醒了。明仁虽说也答应了让慧如走,却还是少不得张了嘴大哭。
慧如给老太爷老夫人的牌位磕拜了九个长头,明仁拽着慧如的手大哭着跟出了那扇朱漆的大红门。
“我们说过的话可是不记得了?”
慧如用手擦着明仁满脸的泪水心疼地问。
明仁才放了手抱住他娘的腿眼睛直望着慧如泪流不止。
慧如又跪在地上向这个养育了她五年多的大红门磕了头,才跟到门口送行的老爷太太们拜别,虽然她知道老爷太太们是送范先生的。
她走到她娘当年死去的尕房门口,心里悄悄地唤着“娘!”磕头向娘拜别。她想自个儿当年竟不知道娘死了,竟没有好好照顾娘!想着如今走了,连娘的坟也去不得了,但此时她不敢大声哭,她知道太太们嫌弃她娘,她不敢耽搁,便跟着范先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这个她娘领着她来投奔的,收留了她五年多的地方。
离开南川庄的时候,慧如已过了十岁,明仁八岁。
那桃花村虽说路途险远,却是一个四面环山的不小的村落。因春天时节从四面的山上望下去到处都是粉艳艳的桃花,看上去宛如一盆粉白的桃花而得名。范先生和慧如在一处官驿里投了一宿,第二日后晌才到的桃花村。此时正值瓜果累累之际,等入得山坳口时便见别有洞天,与一路的高山野岭决然不同。
眼前的景象令慧如心头一亮,一路的忧虑困乏顿然全消。范先生瞧着慧如面露喜色,便从路边的桃树上摘了两个桃子递给慧如。慧如不安地四处张望,恐被人见着,范先生安慰地说:
“桃花村遍地里都有桃树,路人摘几个桃子倒不打紧。这时节也过了桃子的时候了,想吃时摘几个倒也不妨。”
慧如也从毛驴上下来,把那两只桃子用包袱的一角擦了,恭恭敬敬地递给范先生一个。心下思忖着倘或也能孝敬娘和老夫人还有明仁才好。
范夫人估摸着时候早已抻长了脖子等候多时,俗话说“接风的长面送行的扁食。”那可是待贵客的风俗。慧如见范夫人特意做了长面,不知是专为她做的,想是为范先生接风的。范夫人见了慧如先塞了一个红包儿作见面礼,慧如受宠若惊、战战兢兢地望着范先生,见范先生示意她接了,方才不安地小心接了。范婶左瞧右看,见慧如竟生得如此玲珑秀美,便摸着慧如的双手欢喜不已,嘘寒问暖了一番,慧如心里的惧怕与生疏也稍稍打消了好些。
“快别急着磕头了!一路上辛苦劳顿的,先安顿下歇息几日,等明儿挑个好日子再请些亲眷的来再正经拜吧。”
慧如收了红包拜谢时,却被范夫人拦下了。
二老早已打算着要宴请亲族堂堂正正地收慧如做养女,对他们而言,年近花甲喜得千金可不是值得庆贺的大事吗!虽说是收养,却能在孤老的晚年收个如此现成的大闺女,对二老而言已是大大的喜事了。
范夫人舀了洗脸水端给范先生洗了,竟也端了给慧如洗!慧如一向都是为别人舀洗脸水的,哪里受过叫别人来伺候自个儿的,心里发慌不自在起来,便低头悄悄儿挽起袖口小心地洗着不敢言声。
“哎哟——,这手腕儿是怎么了?如何好大个伤口!”
范夫人见慧如包着手腕的手绢儿上渗透的血迹惊慌地叫道,一边就要帮慧如解,慧如慌忙把手藏在身后支吾着说:“不小心挂着了,不打紧。”
范先生叫夫人拿了棉花和青盐水来,想要给慧如把绑在手腕上的手绢换下来。伤口结了痂粘在肉上,慧如担心明仁的名字会被撕下来不让揭。范先生小心着用盐水把粘在伤口上的手帕浸透了才慢慢揭下来,用青盐水给她洗净了,范夫人已烧了一撮头发灰撒在伤口上,又用棉花垫了才拿布条儿包起来。慧如疼得针扎一般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也没出。二老心疼地不知所以,却怎么也问不出伤口的由来。
范先生教书的学堂里有十六七个学生,多半都是桃花村的,也有几个是城里来的。城里来的几个常宿在学堂里和范先生夫妇一同吃住。其中有个叫陈士俊的,是先前范先生在城里他家私塾教过的,因自小亲娘寻了短见,在后娘手上生性格外孤僻,却与范先生格外投缘。范先生回乡后他爹请了不少先生,这陈士俊却不服管教,非要非范先生不学,他爹因心疼他没了亲娘的缘故,便又把他托付给范先生处,这陈士俊打心里待范先生如师如父,便追随范先生到了桃花村,往常若非过年不肯家去。此时这几个便在门外探头探脑地来看稀奇。
范先生沉了脸唬道:“还不快喂了驴习书去。”
门外的几个嬉笑着跑了,像是一点也不怕的样子。
慧如才小心地用包扎了的手扶了碗,看范先生夫妇先吃了才拿起筷子低头先喝了一口碗里的面汤。一家三姓三口人在一张八仙桌上吃长面,长面里还有肉臊子,一股香喷喷的气味扑鼻而来,慧如想起她五岁生日的时候明仁偷偷喂她吃长面的情景。她小心地望了望二老,偷偷咽了口口水,畏畏缩缩地把碗往嘴底下挪了挪,范夫人从自个儿碗里搛了些肉给慧如,慧如看他们的眼神竟似老夫人似的慈爱,丝毫也没有嫌弃的意思,才放心地搛起一筷子长面来塞进嘴里。那长面的香味直往喉咙里钻,慧如再也顾不得看二老脸色,稀里哗啦把整整一大碗长面吞了下去。
范夫人早已拾掇了一间屋子给慧如,糊了全新的窗户纸,炕上齐齐整整地摆好了铺盖:
“今儿晚上我陪你一道里睡,别害怕,过些时日便惯了。”慧如想着是不是该称呼她“娘”,却又不敢开口,便没有说话。
慧如紧贴着炕沿缩着肩膀轻轻点了点头想起自己的娘,还有老夫人和明仁。她不知明仁肯不肯乖乖和他娘睡,想起明仁哭着求她别走心里酸酸地不是滋味。
范先生第二日便择了个黄道吉日,宴请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几个过来,当众收了慧如作养女,从此,慧如改名叫范慧如了。慧如小心地当众俸茶开口叫了爹娘,也认了叔伯和姑姑们,大家欢喜热闹了一番。慧如觉得大家把她当成了明仁一样宝贝着,她心里有些惶恐,又觉着像是过年一样。
“这丫头脸面儿倒是秀气伶俐的,只是行动上如何这般缩头缩脑的?”
过了些时日范夫人终于忍不住有些不解地暗地里问范先生。范先生想起老夫人说的慧如在孔家不受人待见的话便说:
“毕竟是寄人篱下,原是太太们见不得,恩嫂才担心她日后的活路,这才托付与我的。怕是往日里小心惯了。往后时日久了当能改过来吧”。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打哪里来的?”
这陈士俊看范先生收了个养女,很是稀奇,此时看同宿的城里来的几个同窗一有空便逗引慧如玩笑,便也凑了过来。慧如只怯怯地望着他们不出声。娘看到了便喊慧如,慧如便疯子似的跑到娘跟前,范夫人惊诧地望着慧如:
“一个女娃儿家可不兴贼追似的这样跑,走道儿要不急不慢莫要慌张。别人问了话要好生回答,不能哑巴似的不张口。”
慧如听了便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回陈士俊他们站的树下告诉他们:
“我叫慧如,是南川庄来的。”慧如心想还是用老夫人起的名字吧,老夫人说“雪梅”这个名字很孤寒,会命不好,反正娘亲早已经知道自己的新名字了。
慧如说完又一步一步地用了心小心地走回到娘身边。
娘看她行动上虽说不大得体知礼,却格外聪慧乖巧,想想慢慢儿教她也还不迟。
如此,慧如便离开了生活了五年多的孔家,到桃花村范先生家过起了日子。当初老夫人给她改了名字,如今范先生又给她改了姓,蒋雪梅那个名字便再也没有人知道了。往后她的名字叫范慧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