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梁枫准时到了县法院。他没有立即进去,车子在法院外边徘徊了好久才找地方停下。他思索着是不是戴个墨镜进入法庭去旁听,但是那样的话有可能反而更加惹人注意,衣冠楚楚,戴个墨镜,像一个混黑社会的。他倒不是担心判决结果,一般说来,今天当庭宣判的可能性很小,一般都是经过合议庭商议后延期宣判。
逡巡了好一阵子,上了一次厕所。已经开庭很久了,梁枫终于溜进了法庭,在最后排悄悄坐下。旁听的人很少,只有八九个人,分坐在前三排座椅上。陶明一家人一个也没有到庭,有几个亲戚倒是坐在了旁听席上。没有人特别注意他。
梁枫看到,被告席上那个女人,秦芳芳,头发有些散乱,回答律师的提问时显得有些神智不清,反复唠叨着什么,话音很小,梁枫隔得远听不清楚。忽然,在答不上来律师的一个问题时,秦芳芳呆住了一会儿之后,竟然不停地抽泣起来。她有委屈,她想控诉,然而她的发音功能和语言思辨力都被不断袭来的打击摧毁了。她只是作为一个女人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名分,她还不想失去它,但是就在一念之间,她的手失去了方向,猛然砸破三十来年的浮生之梦。
“我诅咒——”她刚要开始歇斯底里爆发出心中久积的怨气,为了避免她咆哮法庭,法警及时带走了她。其实,作为在押的被告,她出庭本来就显得是多余的,连她的律师也默认了法庭这种做法,秦芳芳的存在和疯狂只会让律师的辩护陷入被动,加上一个藐视法庭罪。
谁是该被诅咒的恶棍?梁枫注视着坐得最靠前的那个略显憔悴,肤色黝黑,面庞较瘦的男人,他就是王飞。他的目光似乎是桀骜不驯的,充满着力量,四下里挑战似的寻找着敌人。
闭庭了,人们陆陆续续离开,梁枫第一个走出去,迅速到洗手间去了一趟,恰好避开人众的目光。在通道里,他看着王飞从面前走过。法庭上的辩论显然让王飞沮丧和忿恨,即使还没有做出判决。
梁枫看见了他最想看到的情景,一种报复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王飞在这天来得很早,甚至比原告都早,律师告诉他,不要退缩不要懈怠,要表现出自己对案子的重视,寻找每一个发现敌人警告敌人的机会,因此早一点去是必要的。他们是第一个到的,律师出去办点事,让王飞一个人在法庭隔壁的办公室里等。书记员忙着自己的文案工作,知道王飞是谁后就不再和他说话了,忙着自个儿的事。王飞百无聊赖,又不好离开,呆坐在长椅子上闷闷地一声不吭。
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他目光呆滞,实在说不清是什么表情。看见王飞,言语迟钝地问好:“你好,你好啊。”
简单的问好两次,王飞还挤出了一点微笑去应对他。然而那个男子却不理睬王飞了,径直走到桌前,拨弄了几下台式电脑的显示屏,拍拍它灰色的外壳,仍旧是言语平缓地说:“它在发热呢,它有点热。”
书记员和他打了一个招呼后,继续忙自己的事,任由年轻男子一个人玩。
这间屋子的空调似乎不管用,尽管时辰还早,还是开始热起来了。王飞站起来,找了点水喝。他把纸杯搁在长条三人椅的扶手上,不停地拨弄着。那个年轻男子过来了,竟然去摸王飞的衣裳。他说——他的语调始终是那么慢吞吞的,像高速公路上慢悠悠的自行车——他说道:“衣服是白,灰色的,杯子,是白色的。”
王飞被他简单不过的问题弄得不耐烦。他拨开男子的手,呵斥道:“神经病啊,到一边玩去。”
书记员肯定听得很清楚这句话,她走过来了,这时年轻男子还保持着一种被呵斥的发愣神态,似乎他的所有动作都是一种慢镜头回放。
书记员不满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怎么可以在这里骂人。没素质。来,小弟,来姐姐这边玩,别理他。”
书记员拉着那个男子到电脑边去了,她给他一个精致的硅胶恐龙玩,大概是不知哪个遗忘在办公室或者是书记员的儿子玩过留下的。她叫他乖乖的不要捣乱,下班后姐姐会给他买阿尔卑斯棒棒糖。
“棒棒糖,我有哎。”
“切。”王飞嘴里嘣出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律师还没有消息,王飞呆在办公室里没趣,干脆起身下楼去。在法院大楼那对威风凛凛的狴犴前,碰上了回来的律师。
“怎么才来?”王飞没好气地问。
“办事呗,复印文件,法庭里还没上班,只好外边复印。你怎么了?感觉压力很大吗?”
“走来走去都碰到不顺心的事,咋有办法轻松啊?”
“又是啥事。”
“一个傻子也要欺负人。真是运气不好,喝水也要咯着牙。”此时他们两人开始往回走,一步步登上楼梯。
“傻子?你遇到他了?”律师忽然站住了,凑近一点低声问道。
“他是谁?”
“我猜你可能是遇上了那个智障儿。别惹他,绕着走,他可是法院的正式编制。”
“还正式编制?”
“嗯。”律师看看附近没人,方放心地继续说,“是县委书记亲自批的条子招入的。”
“这么霸道?”
律师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摇摇,说:“这里这个的公子。”
法院院长的儿子?智障儿公务员?王飞此时简直心情坏透了,怎么就偏偏遇上了他,这难道预示着什么吗?
“秦芳芳今天也要出庭。”律师走动着说。
“可以先见见面吗?”迟疑了一下,王飞问。
“今天不是探视的日子,法警不会让你们见面。”
“什么时候到?”
“法警给我打过电话,已经出了看守所,正在路途中,大约半个小时到。”
“看你的了,把握大吗?”
“民事赔偿是免不了的,只能要求减少数额,从受害人过错原则出发。当然最后还是要看法院怎样判,要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虽然是暑天,王飞听完这话却喷出冰窖般一股冷气。公正?肮脏的地方怎么会有公正?哪级政府的这旮旯那角落不是潜规则,一片臭气熏天。现今社会,最干净的地方要数妓女的屁股了,现在还有哪个地方能够让那么多男人去亲吻?他是王飞,闯**江湖近二十年的王飞,他什么没见过?
经过了好难受的一段时间,庭审终于结束。王飞的眼睛,终于在寥寥无几的旁听者中,发现了他所要找寻的人。应该是他。
梁枫在角落里给刘明律师打电话,要他不必等自己了,也不必见面商谈,他一个人走。八月的阳光明晃晃照着法院院子,梁枫的心里也是亮堂堂的。他是成功者。
“我知道你是谁了!”
在法院的大楼大门口,巨大的爱奥尼式廊柱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这时是梁枫在法院的最后一个时刻,即将走出法院大门,从此杳如黄鹤,然而还是没能躲过相遇。
“那又怎样。”梁枫一惊之后,冷冷说道。他针锋相对,完全不顾法院门口对他而言是个危险地带。
“我已经记住你了。你跑不掉!”王飞恶狠狠的说,他阴沉的目光比明白的语言更可怕。
“我跑什么?”梁枫冷冷一笑,这时候他才想起他还是漏掉了一个报复的绝好机会,他应该不惜代价借用法律的力量把这个组织和容留,以及强迫的家伙送进监牢里,中国的刑法正好有为他们这类人设置的一条,除非王飞混到荷兰去,并在鹿特丹凯利韦格大街红灯区里也弄一个“康乐门”来经管着,那样全世界的法律对他都成了一纸空文了。罪恶是带有地域定义的,伊朗绞死了两个同性恋少年,克林顿总统却坦然承认军队里的同性恋。
“你肯定住在市里。”王飞又阴狠的补上一句。
面对挑衅,梁枫不想再沉默了,他如果有机会,真想一拳把那家伙的脸砸个稀烂,可是他知道若单论体力他或许还较量不过这家伙,只有另外一种力量他可以借用,拳头的力量和法律的威严相比太微小了。他不能退缩,不能在对方的狂嚣中沉默离去。
但是梁枫必须尽早结束纠缠,在公众场合的纠缠,他不想被熟人看见。他突然有个主意。
“我带你去个地方,就我们两个,不要多的人,你敢去吗?”
“哼,龟儿子不去,刀山火海我都奉陪到底。看你玩啥花样。”王飞恨得牙咬咬的。话一说出又似乎有些后悔。。
“好,我的车停在外边,你跟我走。”
王飞不知什么时候,背上竟然已经湿透了,此刻他才发现。是不是他太激动了,太欠考虑,对方主动提出去某个地方,自己就跟着去,不是很容易钻入对方的圈套吗?他拉拉体恤衫后背,眼睛转了几下,趁机考虑是不是打个电话通知几个人,或者出外悄悄买一把刀藏着,才跟梁枫走。
身边有人经过,那是法院的人。
“还等什么?”梁枫蔑视地问,满脸不屑。
“走就走吧。”王飞思忖之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是逃不过梁枫的双眼的,任何举动只是给对方准备,而对方早就充分准备好了。自己假如叫人,看对手镇定自若的样儿,恐怕叫得更多。好,目前是一对一,谁怕谁。对方一副官样,断然不敢公然对自己耍什么黑道手段。
王飞坐副驾位置。路程不近,车行时间很长,两人居然一路无话。离开县城开进市区,穿过市区继续往东走,彼此都忍耐着。在梁枫看来,能够近在咫尺地面对,呼吸相接,四目相对,不管是仇敌,还是朋友,都是一种缘份,生或死,成或败,往往就在那迟疑和退缩的一瞬间。逃避只是弱者的本性,直面才是强者的本质,他是强者。
总计大约一个小时后,梁枫从宽阔的二级公路车道,拐进了只有原来一半宽的车道,不久又开上了石子铺地的小公路,再过几分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几乎废弃了的机耕道,有的路段野草几乎长到了道路中间。
前面是一片鸡爪竹林。到了,梁枫首先下车,路边隔着七八步远处,有一座新坟,它的颜色正在逐渐变得和周围环境一致。
王飞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什么危险,才紧跟在梁枫身后。
“知道是谁住在这里吗?”梁枫冷笑着说,尽管他心情沉重。四周静静的彷佛在回**着他的声音。梁枫忽然一阵**式的疼,说不清是心脏还是大脑,或者体内的某处器官。如果是王飞把陶慧推上了一条生与死的不归路,那么自己就是把她推上了荣与辱的不归路。
王飞猛然间全明白了,也明白了梁枫带着他来到这个地方的目的。好像竹林里晃晃悠悠地有好多绿幽幽的眼睛飘来飘去。正是一天里最热时分,王飞却感到丝丝寒意。
“如果你能挖个坑跳进去,把自己埋了,就什么也不管了。民事赔偿你可以不闻不问。”梁枫讽刺说。
“你跳吧,我不奉陪。”王飞过了许久才回应。
“几万十几万就疼得那个熊样。我一定会盯着你,当然你也可以盯着我。不错,我住在市里,你可以打听我的住址,随时欢迎光临。我打主意出头,难道还会畏畏缩缩,哼哼。象你这样到处飘的人明天就指不定藏那里去了。判决后有效时间是半年,如果你想逃脱,到时我们会申请强制执行。”梁枫的话象出了锅的馒头,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我们,哼哼,我们是哪些?”王飞摇晃着头好像是寻找一个安定的位置,不断冷笑着,头位定下后他回敬一句,“你以为就只有你是男人。”
梁枫不以为忤,反而听得非常舒服,半天没有答腔,然后假装没有听明白。“你说什么呢?”
这次轮到王飞居高临下的态度来藐视梁枫了,他眼角都不朝梁枫瞟一下。他蹲下身子,用手将坟台上一些粗大突出的石块捡起扔开,冒起的土也竭力用手掌拍平,一时又站起来用脚狠踩。坟台在王飞的整理下逐渐变得平整。
默默地看着王飞发泄,梁枫不觉鼻子一酸,眼里掉下了泪,他赶紧擦掉,沉重地说:“我们,都是罪人!”
王飞没有理睬他的话,自顾自行动着。当王飞站起身来搓掉掌中的泥土时,梁枫说:
“我要回市里了。”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样认识的?”
“都过去了,很久的事,缘来如雨去如风。问那么多干啥。你走吗?”
“不。”
“有车顺路啊。”
“滚你的吧,伪君子,滚得越远越好。有车了不起啊,有车你为什么不来接陶慧。伪君子,没种,胆小鬼。我要去喝酒,我要到陶慧家里去。他们住在哪里?”王飞踢着脚下的石子,恨恨地说。
“还会远吗?当然就在附近。自己去问。他们不会接待你的。”
“为什么不会?不用你操心了,什么强制执行,滚他妈的蛋。我们要一起喝个痛快。滚你的吧,滚得远远的,我要去喝酒。”
梁枫不觉一笑,既苦涩又放松,笑容一闪即逝,内心却被畅快一直包围着不肯减弱,这是报复得逞后,眼看着对手不得不屈服的快感。
梁枫看看天色,朗朗的天空,极远极远处飘着几朵云,如果它们飘过来的话,下一场雨也很难说。局里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吗?有哪位重要的人物会来吗?他惦记着,没有心思再呆下去。
梁枫开了车门,王飞没动,他进去了,王飞还是没动,他发动轿车,王飞仍然没动。
梁枫望着前面的天空,隔着玻璃,天色暗了不少。近景在侧窗中不断变换着,而远景稳定在一个辽远的空间里,多么像生活的切实幻境。云会不会过来呢,雨也会来吗?他不敢肯定,只能肯定的是,无论是云还是雨,最后让风吹走,一次又一次,变动不居,捉摸不定,正像他们两年前的缘分,缘来如雨去如风。
现在,展现在梁枫面前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黑色的帕萨特像一个敏捷的幽灵,无声地奔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