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两岸新建的滨江路,展现着繁盛和优美,而保留下来的明清时代的会馆,雕墙翘檐风采依然,时代的变迁在这里一目了然。水里舟行不断,路上车水马龙。金江渔舫靠临江边,俯瞰着奔流的浑黄江水,既是江中一景,又是观景台。

金江渔舫在水运兴旺时,原来是一艘客轮,铁路和公路四通八达之后,轮船客运由于速度慢,衰败下来,舫主趁着机会便宜买下,改装后连接上趸船变成了渔舫食府。除去底舱外水上三层,船体油漆色彩鲜艳丰富,船顶四周挂着五颜六色三角彩旗,顶层甲板的蓝色雨棚四周,更是彩旗迎风飘摇。一到晚上,舫上灯火通明,霓虹灯银蛇乱舞,华丽而庸俗。不过,现在是中午时分,金江渔舫更像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盛气凌人地站在银行门前,炫耀着她的华贵。

渔舫上面三层都有餐厅,大小不一。三楼最靠西一间,是一个十人座小间。郑亮订下这个包间设公宴,以接待从成都远道而来的省高院执行局乔志贤局长。乔志贤给郑亮电话时,声称自己是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随同下来办案的小王小张出去调查了,司机也去了。

什么执行案件能够劳执行局长动大驾呢?还一个人呆在下榻酒店里?郑亮听出了话外之音,他亲自驾车去接乔志贤,连司机都没带,足以表明自己对乔局长的真诚。

说起这乔局长,和郑亮也算有一段不浅的交情,两人可以说有师生之谊。当时乔志贤局长还没有担任省高院执行局局长,还是省法官进修学院的院长,郑亮因职务原因到省里进修学习,一来二往也就由认识到熟识。

包间里再也没有别人,乔局长对郑亮细说下来详由,说这次下来是办理鼎天房地产公司被执行案子的,同来的工作员去房管局、规建局等地方调查材料了,给郑亮打电话只是想老朋友叙叙旧,不要多人打扰,况且这案子,地方中级法院还可能帮上忙。

一瓶39度的五粮液均匀分成两份倒在酒杯里。下午两人手头都还有一些工作,不敢喝高了。菜很快上来,喝酒夹菜,只有两个人,气氛自是十分的融洽亲密。

“这次下来之前,治平院长都反复提到你,来时特意委托我问候你,确实是很关心你呢。”蒋治平是省高院常务副院长,党组副书记,这里乔局长使用了一个名字加职务的叫法,显得体制内一家亲。

“真的非常感谢治平院长的关心。——乔局长说的鼎天房地产公司的执行案子,我刚调到没多久,没有听过,那应该是以前的案子了。”

“是的,鼎天破产之后,应该有贷款银行执行那些楼盘。两三年的事了,那时候你还没过来,那时是在检察院干吧。”

“嗯。乔局长还多了解我的情况的,谢谢关心。如果是超过三年的话,那时,我还在卫生局呢,没到政法系统。”

“呵呵,客气。这事中院判决下来后,后来又上诉到高院,所以最后执行是由高院来执行的,金额也比较大,有好几个亿。”

“我也感到奇怪,房地产公司居然会破产。现在哪个房地产公司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的。”

“其中原因复杂,也就不说了。倒是这案子经高院判后都一年多了,还没有执行下来。”

“那当然是原因复杂的缘故了。牵涉到大宗房地产案子的,都有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在内,哪能一蹴而就。要不然,岂能劳动乔局长大驾。”

“这话,客气了。——呵呵,兄弟,剪了短发更见精神更年轻啊。”乔志贤打量着郑亮,突然话头一转。

“嗯,呵呵,年底就进不惑之年了,哪还年轻啊,乔局笑话了。”

“都说男人四十一朵花。兄弟比我小了好几岁,着实是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我还没叹气呢,你着什么急。光阴易逝,盛年不重来,所以才要更好地珍惜目前,享受生活啊。”

“说的是,这杯我敬你!”郑亮爽快端起杯子。

乔院长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说:“这案子呢,说难也不难,主要是银行聘请的律师配合得不好,中间的关系还得不断磨合。抵押楼盘估价稍有出入,便是几百上千万。”

“时间拖得越长,对银行越不利啊,光这几个亿的利息,每年都要白白浪费上千万,银行对于这点应该比谁都清楚。”郑亮不假思索跟着说。

“所以呢,银行聘请的律师是关键。”

“那银行就该识相点,换律师。”

“嗯,很对,郑院长也这样看。还有律师也要找到适合的,依我看,省里的那些著名律师确实要比银行委托的强得多。”

“那,何不向银行推荐呢?”郑亮顺着话说,同时脑子里电光石火计算了一下,事务所代理结束后应该是有六七百万的律师费的。

“呵呵呵。”乔局长和郑亮又碰了一下酒杯,“你知道,我们法院是不能干涉原告方聘请谁来做律师的,对于省高院连建议都要回避。”

“嗯,这是法律原则,不过,执行局的意见应该有对于执行过程指导作用,只是要通过某种渠道让银行明白这个道理。主要是,要有一个双方都信得过的人中间联系,疏通疏通。”

“郑院长果然率直聪明,豪气过人,在法官进修学院里每每感受到郑院长那股旺盛的气场哦,前途无量。”

“也不是哪,志贤局长别乱夸我,这只是一个常识呢。你说的那个行长我不认识,不过,地方上若代为转达一下高院的意见,加强沟通,行长一定会高兴地不得了。我作为地方上的主人,愿意效劳。乔局可以向我推荐一下省里的那些著名律师吗,这个我就不太清楚的。”

“嗯,像蜀风律师事务所,清源律师事务所,等等,都很好的。比如这个清源律师事务所,主任潘玉婷就是个精明强干的女子,省十佳律师,才二十八岁呢。”

“哦,这么年轻,呵呵,不简单的女人,值得敬佩,前程远大。有她的名片吗?”说这话的时候,郑亮脑子里飘过另外一个想法:每一个成功而且年轻的女人背后,都站着一个或者几个并不年轻的男人。

“这个啊,嗯,我找找看。”乔志贤拿过他的棕色阿玛尼公文包,找来找去,还真的翻出了一张名片来。

名片印制的非常精美,外观素净。郑亮接过来看看,很郑重地放进衬衣衣袋里。

“事情办妥后,到时候我和乔局长电话联系。再来一杯吗?

“哦哦,千万不了,下午还要办点事。”

结账的时候,看起来敦厚和善的渔舫老板亲自过来,请过郑亮到一边,小声询问是现金结呢还是签字记账。老板认识郑亮,是新近来的中院院长,虽然说法院在渔舫的公费接待并不多,但是他也力争做到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些器宇不凡的地方要员。郑亮略一思忖,他让老板拿来笔记本龙飞凤舞地签了名字。

接待过省里的乔志贤局长后,郑亮要为岳父的即将到来的生日买件礼物,妻子肖梅专门提醒过他。在商城的几层楼都转遍了,郑亮终于买下了一套电动按摩器,带拔罐器的。郑亮记得看过有一种按摩脚底的电磁治疗器,叫什么“星”,售两三千的,比手中这个四百多块的按摩器气派,也好拿出手,不过他在商场里走遍了没有看到,问过营业员,说商场里是不卖那个脚底按摩电磁治疗器的,要到专营店去看。郑亮转念一想,这次就算了,下次等到岳母的生日,再送磁疗器。反正老人使用的东西是不分彼此的,到时候还不是皆大欢喜。

出了商场,停车地点距离商场比较远。郑亮一个人拿着两件东西还真不方便,天气又热。忽然,一个女子跳在他身前,叫道:“嗨,郑院长好。”

郑亮猛地一惊,手中的盒子差点掉落一个。他看见一张青春且清纯的脸,眼前站着即将进入大四的女生米洁。

“都快要工作的人了,还这么大大咧咧没大没小。”郑亮假装嗔怒道。

“呵呵,郑院长别生气啊。拿这么多东西,是什么呀,我帮你拿点吧。”

“嗯,你拿这件吧。说话小声一点,别那么大声。”

“为什么呀。”米洁接过罐疗器偏着头天真低问。

“做人低调一点好,万众瞩目如火烧。”话一出口,郑亮都奇怪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顺口溜来,几年前豪气干云的郑亮怎么一点一点都变得内敛谨慎起来了。他往四下里一看,并没谁在特别注意他们。

“说得好经典啊,拜读拜读,哦,是拜听拜听,以后院长要多多指点我啊,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米洁既俏皮又恭恭敬敬地说。

“噢,你安排在民事三庭实习书记员。那个庭的庭长很好合作的。剩下的事,还得看你明年考公务员的情况如何。”

“谢谢院长。怎么中午一个人出来买东西啊?”

“哦,今天中午陪了一个成都来的朋友吃饭,回家前想起要买件生日礼物送人的。”

米洁托起包装盒看了看说,“按摩器?送给老人的?”

“好细心好聪明的女孩子。”郑亮由衷地夸道。

米洁不觉微微红了脸,郑亮看得心头一抖。他说:“怎么,你也是一个人逛街呢?”

“没人陪我啊。”米洁说完,调皮地一吐舌头。

“呵呵,小米说笑哦,这么靓丽聪明的女孩子会没有陪。我们想陪还没有机会啊。”

“院长这样的大忙人,那愿意陪我们这样的小民。”米洁嘟着嘴假嗔道。

看起来都是清纯那一类女孩子,但是米洁和魏丽不一样,她们是不同类型的女人。郑亮心中萌动着一种悸动。魏丽是郑亮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并把她打造成人见人爱的城市白领。那可真是浑身白得叫人痴迷的白领,这两年来郑亮一直对她钟爱有加。英雄不问出处,美人不问来路。

前段日子,魏丽给自己打过一次电话,说要到成都去了,和谁谁谁一起,好像是因公出差,那个名字是一个典型的男人的名字。第三天,郑亮电话回访,却被服务商告知魏丽的手机停机了,他猛然一震,连忙去电话房地产公司询问,回答说没有谁谁谁这个人。又过了几天,魏丽的号码成了空号。

魏丽竟然销号了,为了躲避自己。郑亮心中虚落了好一阵子。他心里十五月亮一般的亮,魏丽结婚了,老公是成都人。女人终究还是需要一个家庭。这后来几个月中,在帮助乔局长执行判决的时间里,他和省会里的大律师潘玉婷熟悉起来,将两人一比较,郑亮忽然觉得,潘玉婷更像是魏丽的姨妈,虽然她俩年纪相差不了几岁。他所猜测的乔志贤和潘玉婷的亲密关系后来得到了一些证实。姨妈,这个念头让郑亮自我安慰自我满足了好一段时间。

和米洁已经到了车前,郑亮没有立即开车门,他站住了,眼睛巡视了周围一下,拾起米洁的话尾说:“只要你愿意陪我,我倒乐得常常陪你。和年轻人在一起,浑身都多了一份劲。”

“院长好搞笑,明明年轻着呢,偏偏装出一副老态来。好讨厌。”

“呵呵,这么快就讨厌我了。刘助理下派到到县里挂职锻炼,院里还缺一个编制。”

“哦,原来郑院长的助理姓刘啊。我见过他,挺和善的一个大哥哥。”米洁弯着腰,一边往车里塞东西一边说。

“不是啊,我说的是曾副院长的助理,姓刘,是个女的。”郑亮暗示着。

“哦,不好意思啦。”米洁直起身子,真的再次微红了脸,“我错得太离谱了。”

“觉得你犯错误的时候更可爱。”郑亮看得心儿乱起来,“如果你喜欢,可以试试看。要别的工作也行。”

“不做书记员了?”米洁话一出口就后悔,叫道,“我真笨。还没毕业呢,况且要经过考公务员那一关,好难的。”

“只要你有心,就不难啊。”

米洁不说话了,勾着头,不时斜着眼睃一下郑亮。

“哎,今天任务多,会议,接待,真有点累。”郑亮看得心疼,故意挺挺腰,拉开车前门说,“下班了想去泡泡温泉,放松一下。你今晚上有空吗?”

“谁啊,我吗?”

郑亮微笑地看着她,点点头。

米洁顿时心头鹿跳。她望他,又羞涩地躲开,最后还是忍不住转回来,看着他足以有三秒以上,然后慢慢地调开。

“到时候你来接我吧。”

“你住在哪里,我把车开到你附近,再给你打电话。”

“嗯,这样好……”

“现在你肯定要回住处,上车吧,我送你。”

郑亮轻轻触碰米洁的腰肢往轿车里推,隔着薄薄的衣衫,手上传来异样的感觉。米洁半羞半感动地一笑,说:“好荣幸啊。我坐副驾。”

郑亮望着米洁绕过轿车钻进了车子。他感觉这事已经有百分之五十的成了,他正在收紧鱼线,然而很缓慢很轻柔,生怕弄疼了鱼,恋爱的感觉就是舒服,温暖,**,他要等着米洁的主动,反过来挑逗他,**他上路,而自己绝不施与半点逼迫或者冒犯。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梁枫委托过的案子,应该快到开庭日期了。米洁下车后,他给主管县的法院张院长打了一个电话,询问这个民事赔偿的案子由谁任主审。人事上县法院归县委管,但是业务上却归中院直接过问。郑亮谨慎地和张院长说着话,什么也没有透露。张院长却从他语气中揣摩出了郑院长的倾向,因为郑亮的话中流露出来这样的意思:原告的家车子不能直接到,要走一段小路。这是梁枫和郑亮交谈时说出来的,郑亮精妙地使用上了。

张院长立即翻查了开庭安排,查到这个案子是由县法院民事二庭审理。他请上级法院放心,一定公正、慎重地审理这个案子,主审法官是个女的,三十多岁,届时他会及时把审理结果口头上报给郑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