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卫生厅小会议室里,春意盎然,不仅因为春天正在户外恣肆地展示她的妖娆明媚,也因为各种时令花卉在主席台和墙角恰到好处的摆放。卫生系统理论研讨培训班正在省会城市召开,而梁枫同时又参加了硕士班的面授。卫生系统的前景,和春天景色一样令人躁动不宁。现在的主讲人是一位博导,据说在研究世界和中国之卫生条例方面颇有建树,而且远比卫生部门任何一个官员都大胆,敢于大放厥词。
“在计划经济时代,城镇的医疗福利与服务体制是由政府财政支撑的。而90年代之后进行的医疗体制改革,一个总体倾向就是政府逐渐减少自己对医疗福利保障的财政责任。一方面,取消了部分人所享有的免费医疗待遇,即使仍然享受这一福利者,个人也必须承担一部分支出。另一方面,对于公共医疗服务机构,政府也减少了财政支持的力度。
因此,过去十几年间,在全社会卫生总费用的构成中,政府投入所占比例逐年下降。卫生事业费占财政总支出的份额由1980年的2.4%下降到2000年的1.71%,1990年,卫生总费用的投入中有25%由政府投入,到1995年已经下降到了17%。”
博导慢条斯理,口若悬河,偶尔喝上一口矿泉水,似乎立即就补上了充足的能量。梁枫尽管努力在听,在记录,或翻开分发的资料对照阅读,可还是免不了走神。
“政府的资金没有投入公共卫生领域,而是投入到普通医疗服务领域。从1979年到1998年这20 年间,全国预防保健机构增加了16.8%,而同期医疗机构的增长幅度为77.6%,高于预防保健机构增长幅度50多个百分点。但是投入到医疗服务机构上的资金,存在严重偏差。财政资金没有投入到贫穷落后的农村,相反,大部分资金投入到城市的大型医疗机构中。有人提出了两个80%的估计数字:1998年至2003年,各级财政对卫生投入的80%集中在城市,其中80%集中在城市大医院。”
博导讲的是“非典”以前的状况,而“非典”给国人的刺痛是强烈深刻的,博导的话好像是政府将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的前奏曲。梁枫却觉得这话耳熟能详,改革叫嚷了多少年,制定政策的人却不愿意放弃集团的利益,雷声大雨点小。他觉得这段让财务科长来学习也不错,例举了一大段数据,也没说出个措施来。他的心思开始越来越散漫起来。
“现在人们断言医疗市场化改革已经失败,这是不准确的。如果说,过去若干年的医疗体制改革失败了,那么,其责任不在于市场化,而在于政府试图推卸其在医疗卫生领域中的财政责任,在于政府的财政安排陷入重大的结构性失衡状态。今天对此进行反思,一个重要的维度就是思考与医疗卫生相关的财政问题。”
“目前的财政支出结构是否合理,财政专家可以争论。但可以确定一点,受制于财政安排的决策程序,其结构未必与民意完全契合。现在的财政预算制度,党政机关在财政决策中发挥着决定性作用,而作为民众选举产生之各级人大及其常委会,则更多地只是对党政机关已确定的预算案做一个确认,一个必定能够通过的认可。这样,民意就无从导入财政预算编制过程中,而变成预算案,相反,其中主要体现的是行政官员的意志。而官员们所追求的目标,不言而喻,与民众的目标之间存在某种偏差。受GDP政绩观的驱动,政府官员喜欢将财政资金投入到那些能够带来GDP的方向上,而对那些不能产生GDP的领域,比如医疗卫生和教育,则相当消极,即使民众迫切希望政府在这方面增加投资。”
这段话,梁枫不知想过多少遍了,省内乃至省外的同僚,以及专业研究这方面的中央政策研究室的人,讨论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结果呢,和尚的鸡巴——没用。他几乎已经不听了,只在笔记本纸上信笔涂鸦。他不知为何今日总是心绪不宁,像一个偶尔心律不齐的人不时心里发紧发疼。他微闭着眼睛养神起来。
中午,在下榻宾馆的标准间里,他向同室的一位科长请求替他请假半天,如果课程结束时要清点到场培训人员的话。他写好了请假条交给那位同室,请他见机行事。
躺在**打算休息一会儿,然后晚上再出去逛逛,顺便去医院检查一下自己是否真的有病。可很快他又烦躁起来,不想去查。把祁连松和陆芙将要离婚的可能性接近百分之一百的判断和陆芙的某些个人喜好告诉江云鹏之后,江总很感激他,不管最终结果如何。
江云鹏在接手矿山之后,陆芙并没有回家,而是就地做起矿石买卖的生意来,当起了串串,江云鹏也趁机让陆芙时不时帮他管理一下,好让他事业顺利上路。江云鹏如约到梁枫家里去拜访,回去之后,就立即答应梁枫,借款50万给他,两年之后还。梁枫感激地提出了付息的问题,最后俩同学议定了按照银行同期利率支付。梁枫终于完成了第一步,同时第二步也看得见反应了,而第三步也扎实地走了出去。前程似锦。
靠着床头,梁枫想起在成都还得去拜望一个重要的人,回到市里,就关于医疗就业教育改革等问题,市里几个局将要接受电视台记者专题采访,卫生局已经指定了他作为发言人,可是他还没有写好发言稿呢,事情真多。打开手提电脑,他敲击着键盘,边想边写道:
“为解决人民群众‘看病难,看病贵’,我们按照市政府部署,实施了三大举措。一是年初在一个县正式启动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工作,通过强化宣传……确保广大农民充分享受这一惠民政策。对于特困户和五保户等特殊群体,合作医疗自出部分由民政部门给予解决,同时,按照‘大病特补’原则,给予产生大额医疗费用的群众二次补助报销。二是加强农村卫生体系和社区服务建设,从今年起逐步对全市134个乡镇卫生院进行改造,对(写到这儿梁枫停下来想了一下)2976个村卫生站,按每站一个岗位进行补助,改善农村就医条件和服务。在市城区组建了4个社区卫生服务机构,让市民小病进社区,大病进医院。”
外面过道里响起高跟鞋底敲击地砖的橐橐声,梁枫走神了,他估计又是那王局长的表妹回来了。王局长和他同读硕士班,他们住在对面的房间中。王局长口口声声说是表妹,顺便出来旅游并且陪同照顾王局长的,因为王局长近来身体有些不太好,出来学习又很累,家里怕出意外。
人家都解释到这个份上了,谁又会去刻意揭穿呢。尽管晚上王局长和表妹是住在一间房中,大家还是相信王局长搬出来的“家里人都知道”这个理由,有足够的说服力来证明同住在一间房子里的纯洁的表兄妹关系。那时候大家都善意地笑笑,欣赏王局长做足了表面文章。不过如果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够听到一两句悄悄话“太张扬了吧”。
“王局长一个县里的文体局长,还是副职,能有多少钱?”突然有天有个好事者提出来。
“你幼稚了吧。文体局下面管着歌厅,网吧,游戏厅,哪个镇上没有十来家。每家每个月例钱几十块,一年就保证二十万以上。你当王局长那辆越野车是他工资买的?”
“今晚叫王局长请客吧,要不然我们揭穿他。哼,公开养小蜜故意气我们。”
“好啊。”
课堂之余的小聚,以通过了让王局长破费一次的决议结束,并且是在欢快的气氛中结束。那次讨论,梁枫是听客,但是表决时也举了手。想到此,梁枫不禁莞尔一笑。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即断了。梁枫懒得去看,继续写道:
“三是加大了对医药机构的监管工作,纠正医药行业不正之风,进一步规范药品集中招标工作,继续在市一、二医院实行住院病人‘一日清单制’,坚持医疗服务信息公示制,坚持每一季度公布全市8县2区12家非赢利性医院的医疗服务。同时扎实开展‘打击非法行医’活动……”
不料手机又响了起来。未等对方挂机,梁枫立即接了。
“你叫梁枫吗?”陌生的女人声音。
“是啊。”
“你认识陶慧吗?”
什么意思?梁枫翻身坐起来,满腹狐疑。他先不作答,谨慎问道:“你是谁?”
“就像老鼠爱大米。”
“这是一句流行歌曲的歌词。什么意思?别打哑迷。”他开始不耐烦。
“什么流行歌词哦,呵呵,你不知道,五年前我们之间就传开了,后来可能就传到杨臣刚耳朵去了吧,他也就写歌发财了。真的。”
“不说远了,说说你吧。你是谁?”
“我给你发过这条短消息,这就是其中一句,忘了?我帮陶慧发的。”
梁枫慢慢的回想起了,真有这么一回事。这个人应该和陶慧相当要好。终于有了陶慧的消息。是她还在生气,找个人来试探他吧。他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知道了,你是个中老手,发得挺不错的。”梁枫却在暗藏风流地想,这女人果然于风月场中混得久了,处世老道,技能娴熟,很会调情,大概还进行过专业凯格尔(Kagel)训练吧,并以此教导过初出茅庐的小妹们。
“陶慧死了。”那边的声音忽然沉重起来。
开始梁枫以为她又在开玩笑,说些什么“想念谁想死了”的肉麻话,那头沉寂下去后一直没有声音,他仔细一回味,猛然心头狂跳不已。
“什么?”
“你不知道吗?”女子那边半信半疑。
“我,怎会知道呢,别说笑,我,半个多月没能和陶慧联系上了,好像有可能快到一个月了。”他断断续续的说。
“那可能就是与你最后一次通话的第二天,出的事。”
慢慢地,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简单经过,王飞的老婆用水果刀戳伤了陶慧,送到医院后,因肝、脾破裂,失血过多,器官衰竭,抢救来不及了。
“那个女人现在关在看守所,歌舞厅关门了,我们四下分散。只有我一人知道你的号码,所以通知你,好吧,不说了。”那边挂机的速度也很慢,仿佛难以承受思想的沉重。
短短的时间内梁枫几乎丧失了判断力和知觉。他该做什么呢,莫非刚才仅仅是一个幻像,因他的思虑和紧张而产生的幻像。他像患了心绞痛一样,进出的气仿佛都在喉咙至心脏那段卡住了。他喝了一杯水让自己平静一些。一切要等回到市里,找个公安局里的朋友一打听就清楚了,幻想是有害的,幻想是无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