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虽然一个接一个的流行病花样翻新,一次又一次似乎想考验人类的预防和合作反击的能力,可是再也没有像SARS那样暗藏巨大能量让人人自危的瘟疫降临。每一个渐次降临的瘟疫,又像匆匆的过客,让人类捧起茶,端起咖啡,笑吟吟指点着这些张牙舞爪的凶手,生活因此多了点紧张,危险和丰富的趣味。
虽然每个人都无法预言自己的未来,但是沿着平静而平直的生活轨道,总能望见一点遥远的浮光掠影。梁枫喜欢这种循序渐进的架式。城市人群的生活洪流,就是如此裹挟着它的随波逐流者,以不可抗拒的姿态昂然前行,一边把更多的人卷入。这里拒绝思想,也不容忍叛逆,这里按部就班,也宽容善良,但秩序的破坏者总是遭受厌恶和驱逐。光阴荏苒。时间把生活的突起之处渐渐地抹平了。
市卫生局将要任命一个副局级干部,据说局长助理牟奇将要另调他用,离开卫生局。各县上的,本局里的,凡是估计自己还有几分盼头的自然开始活动。
这两年梁枫真的是心气越来越高,此等机会断然跑不过他的眼。但是,省里的研究生学友透露一个消息给他,更使他眼前耀然一亮。省里打算今年十月以前要完成在省内公务员中公开选拨任命六个副厅长,八月上中旬开始报名,八月下旬和九月上旬笔试面试。这是省委深入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进一步深化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在组织人事工作方面作出的一项重大部署和重要尝试,将来可能发展到对全国公开。
这次公开选拔,卫生厅也有一个名额。这个消息来源十分可靠。这次公开选拔采用“3+3”模式,即综合采用综合素质测试、领导能力测试、结构化面试3种方法来确定考察对象,综合采用履历评价、德才评价、实绩评价3种方法来评价考察对象。
梁枫心底盘算起来,公招要过三关:1,报名,有很多人即使具有报名资格,多半还报不上名呢,因为报名审核,那关直接就刷下来了,粥少僧多呢,现在报名很难,以后将逐渐放宽,参加考试的人会多得多;2,考试,据说很严格,但是肚里有真才实学的也不害怕,况且都能报上名了,谁个肚子里没有一点积累起来的理论知识和考试经验呢,考卷自然是能够填满的,自己硕士读了快两年,即将有收获,还有两篇货真价实的国内论文,重量级砝码,其优势不言而喻;3,公示面试,到这一步的可能只有三五人了,甚至更少,两三人而已,也是最拼背景实力机会的层次,最后,只能有一个成功者。
可是即使是那些涮下来的竞争者,费了多大劲去拼,汗流了,能力展示了,关系走到了,前途疏通了,当然多半也不会白忙一场,原本官阶低的,顺势升个一级半级还是容易的,也是惯例。况且作为人才已经展露了本事,被上级和组织部看上眼后,以后机遇多多。果然是流行歌曲中说的“爱拼才会赢”。
“年轻,既是弱点,更是优势。多往省里跑跑,和朋友保持热络的联系,永远不会错。”
离开李局宽大华丽的客厅后,梁枫感激的把这句话咀嚼了上百遍。
自此之后,粱枫有机会就爱往成都跑,一到省会,少不了去拜望李局长交代过并且作过中间介绍的那几个人,以及自己交上的可能会起点作用的学友,带点什么家乡特产啦什么的,一来二往的,生人也变成了熟人。刘芬兰又是支持又是担心,不跑不要,哪来的官,但是在外面跑得多了脱离了眼皮底下,控制不了,又哪有猫猫不吃腥。思来想去,刘芬兰还是前者念头占了上风。
又是周末,春季来临,刘芬兰忽然有到成都购买春装的冲动,便随着出差的粱枫一起,赶了一趟成都。周六早上去,周日下午回来,走成渝高速,时间正好。
“我们这次坐火车去。”梁枫说。
“怪事。到成都还没动车呢。”
“不怪。次次出差,要么飞机,要么空调大巴小轿车,唯独火车轮船坐得少了。这生活呢,就像一个大拼盘,啥子东西啥子味道都得去尝一尝。也算是贴近生活亲民吧。”梁枫捂嘴笑着说。
“得,真不害臊,一个小科长,还亲民呢。”
“记得我们结婚后蜜月旅游,就是坐火车的。要不要重温旧梦?”梁枫忽然一本正经地说。
这一句话勾起了刘芬兰甜美的回忆来了。她感动得差点掉下泪。
火车在起伏的山岭中穿行。透过车窗,看见山岭田野往后退,刘芬兰忽然有些头晕目眩,她抓住梁枫衣角。
对面坐着一个精瘦但是精神矍铄的老头子。他问道:“是不是晕车了?”
“不是,我坐的是倒车,不习惯。好久没坐火车了。”
“我说呢,坐火车怎么会晕车?我和你调一下位置吧。”
安置好刘芬兰,梁枫松了一口气。他看看身边的老头,感激地问:“谢谢你啊大叔。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啊。”
“啊,你弄错了,我就是四川的,德阳的。不过很早就出去了,在安徽工作。口音有些变啊。这不,退休了,叶落归根,回老家养老来了。”
“好啊,四川气候很适合养老呢。如果我没说错,您老应该是公务员。”
“呵呵,小伙子好眼力。从七品,卸甲归田。你老弟也应该是公职人员。”
一老一少熟络地聊起来。老头子自称姓郝,梁枫便就叫他郝叔。郝叔是个很健谈的人。见梁枫是个真诚而且彬彬有礼的人,郝叔也打开了话匣子。
“小梁公差还是旅游,公差坐火车比较少见啊。”
“周末了,到成都玩玩。顺便拜望几个人。今天也是兴趣来了,看看提速了的火车坐起来什么滋味。”
“拜望几个人?”郝叔手掌半曲遮在嘴前,小声神秘地说,“是去跑关系吧?”
梁枫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回答。
“没啥不好意思的,关系就是跑出来的。”
“郝前辈经验传授一点啊。”
邻座的似乎睡着了,对面的除了刘芬兰外,也在半睡半醒之间。刘芬兰起身说:“我去打点水,泡点茶,郝叔你也要吗?”
“茶?好哎,我都不喜欢喝矿泉水的。”郝叔递过桌盘上一个磨得发光但是很精致的旅游口杯。
待刘芬兰一走,郝叔明显比先前小了声音说:“多年了,心得倒是有一点。你说说,现在干部路线是什么。”
“任人唯贤啊。”
“我们素不相识,今天过后两不相干,小梁没必要虚伪啊。不打官腔。”
“那是什么呢,任人唯亲?”
“不仅任人唯贤排不到前头,任人唯亲也要往后排呢!”
真是出乎意料,梁枫赶紧问:“哦,何以见得? ”
郝叔不紧不慢地说:“你且听我慢慢道来——这排在第一位的是,‘任人唯上’,也就是说,要领会上级的意图,上级让你安排谁你就安排谁。否则上级一不高兴,你的位置就坐不稳了,更别说想要继续进步了。有副对联怎么写的呢,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不服不行。”
“唔,这样啊。下边顺序就该任人唯亲或者任人唯贤了吧?”
“还是排不上。”郝叔说,“排在第二位的是‘任人为帮’。现在的官场,局面复杂,斗争白热化,表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团和气,实际上啊,都在下边使绊子。你如果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官场上混,不弄几个志同道合的哥们儿在前后左右帮衬着,想干什么都干不了,不仅干不了事,连目前这个位置也坐不长久,很快就会给人家撬掉了。”
“噢——”梁枫不再插话,任由他继续说下去,不时点着头,诚恳恭敬,像学生在导师面前聆听教诲。
“把上边打点好,再把前后左右人安插齐整了,就可以做第三步了,那就是‘任人唯钱’。为什么?因为‘钱’比‘亲’重要,‘亲’毕竟还是别人,‘钱’可是揣进自己腰包里去的。”
“排在第四位的是‘任人唯拍’。官位坐稳了,钱也捞到了,就该弄几个拍马屁的人围在身边享受一下了。陈毅都说过:谁不爱马屁,颂歌盈耳神仙乐。你可别小看这拍马屁,这可是一门学问,不是谁想拍就能拍得好的。弄不好拍到马蹄上,那就是找恶心了。但如果拍好了,拍出水平来,被拍的人那真是其乐无穷,这么给你说吧,就跟抽大烟似的,现在叫白粉吧,上瘾!”
“排在第五位的是‘任人唯吹’。现在的GDP增长,你们城市怎么样咱不知道,反正我们县上,那多半都是吹起来的。到了报GDP数字的时候,各县各乡的头头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都不愿意先报。为什么,先报了你就没余地了。比方说你先报你那块儿GDP增长是11% ,我就报11.5%,我今年的政绩就走到你前头了。领导喜欢GDP增长快一点,但你又不能太离谱,太离谱就闹笑话了,领导也不高兴。当然喽,如果你是个死心眼,实际增长多少你就报多少,那领导就更不高兴了!你这是在拖领导的后腿嘛!领导也想要进步,是不是?所以说,‘任人唯吹’,这一点也很重要。”
“第六位,就该‘任人唯亲’。咱们中国人讲究亲情,把各方面都打点好了,亲朋好友呢,也该照顾一下,要不显得太没人情味了。太没人情味是要挨骂的。”
“到了第七位,才轮得上‘任人唯贤’。但这里边还有讲究,就是你这个人再有本事,也不能是个刺头儿,绝对不能动不动就给领导提意见,当然是反对意见。如果你动不动就给领导提意见,领导指示你不听,领导决定的方案你也不执行,动不动就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认为自己的想法比领导还高明,那就对不起了,你再有本事领导也不用你,用了你也要把你拿下来,管你贤不贤的!”
梁枫听完,灿烂一笑。郝叔看见,也自得地微笑着说:“班门弄斧了。常言说童言无忌,我这叫叟言无忌吧。呵呵,说了好多,口也干了。对老弟有点作用吧?”
“真是醍醐灌顶!”梁枫捧过刘芬兰送来的泡好茶的口杯,一手托着一手扶着敬给郝叔,“现在我知道了什么是野有遗贤。新泡的茶,您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