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一巡又一巡。郑亮原来不认识的那个人,现在知道了,他是练主任的表亲陆刚,在市里水利局上班。陆刚年纪不大,在座中算是最小的,去年刚刚从水利局管辖下二级事业编制的机构,托了点关系通过内考考试转为行政编制公务员。陆刚是练正荞主任的家乡人,也是第一个喝酒快撑不住了的人。
陆刚不时掉头往门口望,他的最大愿望是立即看到表姐练正荞的身影,那时他就解脱了一半了。左等右等不来,陆刚问道:“还不来,呵呵,周主任,呃——是不是躲酒去了。”
“躲酒,嚯嚯,我和周主任认识五六年了吧,从来没有看见周主任怯过阵,逃跑过,来来,我们继续整。”李局长不屑地回应道。
郑亮和李明科局长碰了一杯,说:“去的是有点久,瘾大了。哈哈。”
易秘书含蓄而理解地陪着笑。
烤全羊吃了一小半,其他菜动得更少。陆刚夹起一只白虾,蘸了点芥末蚝油酱汁,刚送到嘴边,胃里一阵翻涌。他暗叫不好,硬生生地把冲上来堵在喉咙的零碎咽了下去。陆刚说:“哎哟,胀死了,我出去一下。”说完不等几个人有回应,按着肚子跑出去。
一经运动,冷风一吹,陆刚再也忍不住了,找了一个僻静大树下,狂呕起来,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胃收缩得不那么厉害了,能忍住。冷静之下,这才想起跑出来时太慌张,身上没有带半张纸巾。至于大树下的秽物,懒得去管了,明天谁知道是谁?现在把嘴擦干净就得了。纸巾,他想起车里或许会有,自己的提包还在车里呢,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没有带着走。来的时候,他便是坐周主任的本田雅阁一道来的。李局长他们开的是另外两辆车。
陆刚辨认了一下方向,满天黑魆魆的,偶尔传来几声虫吟。他小步小步地走到了车前,拉拉把手,很不幸,没拉开,锁死了,钥匙在周主任身上,窗子也关得密密实实的。
陆刚气恼地用拳头捶车顶,来了几下。他白来了,然而自己早该知道是白来的,哪有下车不锁门的,自己又闹了一个笑话。气闷闷地刚要走,忽然眼前一闪,陆刚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蹲下。
他瞥见车里似乎有白色的东西,然而车里本不应该有白色东西的,座椅是棕灰色,没有这么鲜亮,他坐这个车来,知道得很清楚。
小偷?谁个小偷穿白色的?找死啊。要不,是周主任,只有他才能打开车门,对,应该是他,可是周主任也没穿白色的啊。难道是自己头昏眼花了?刚才自己砸车,是不是被车里的人听见了,啊,但愿不要被误会才好。
陆刚忍不住想起身看个究竟,又怕正好撞见不愿撞见的事。车里的人对外面不理睬,正是要说明不想被人打扰或者发现。
实在难以确定,陆刚扶着车身,慢慢抬起头,慢慢地,眼睛从车窗上两毫米处看了进去。
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车厢里,似乎是两个人抱着一起,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陆刚一阵紧张,忙伏下身子,像爬一样溜开了。
“呵呵,出去这么久,该罚三杯哈。”这次是易秘书顶不住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去哪里了,看见周主任没有?”李明科副局长顺口问道。
“没,看见。车子里,应该在车子里。”话一说出口,陆刚好懊恼舌头僵了转不过弯,这种话怎么能讲呢?
“车里?没车震?”李局长追问一句,然后会意地笑,郑亮小小的抖了几下,易秘书含蓄的笑。
“我头昏脑胀的,说不清楚,也可能看花了。”
“是不是喝多了,醉了。周主任离开时间太长了。”细心的易秘书说。
“不是不是,那哪能呢,周主任的酒量,老交道了。”李局长摆着手说。
“易秘书出去看看吧,叫周主任不要溜号了,他少喝了好多呢。”郑亮主席算算时间,不禁也有些担心起来,支招道。
易秘书正巴望着,连忙出去,干这个哪怕是可能惹周主任不高兴的事儿去了。
易秘书在空旷处转了几圈,见停车那边仍旧没有动静,他想,别说做孩子,就连生孩子的时间都够了,我可是好心,周主任以后也怪不着我,喝高了酒总得担心一下,关心一下吧。易秘书想好言辞,硬着头皮走到本田雅阁前。
往里瞅瞅,似乎真的有人。易秘书不敢再细看,直着腰,拍着车顶说,“周主任,我们要走了,来给你说一声噢。”
没有回应。易秘书又叫了一声,然后往回走,他以为车里的人不好意思呢。走到大堂口了,明亮的灯光照出易秘书的影子,拖在室外。易秘书回头一看,还没有动静,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妙,又回去。
这次,他看清楚了,车里的确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他拍着车顶,还是没有反应。易秘书开始慌了,哪怕里面突然传出臭骂他的声音,他也会觉得高兴。叫了一阵子,他确信车里的人没有反应了,便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往里照。
仍旧没有动静,光亮微弱也看不出究竟来,易秘书心头发紧,急忙跑进雅间。李局长,郑主席,还有陆刚,一听情况,都慌了神,赶出来,一众人围住车子,更多的微弱光亮凑在一起,他们好像看见了周主任脸上出现了绀紫色。打周主任手机,手机在车厢里响着,里面的人仍旧没有反应,可是打不开车门。李局长直叫想办法。
酒楼的人被惊动了,人多了,藏龙卧虎,有人问,有没有备用钥匙。
“当然有,可能在家里,等送来了黄花菜都凉了。”郑亮急了,要叫人砸车窗。
“别忙,赶紧打电话给家里看看。”那人胸有成竹地说,虽然他年纪很轻。
李局长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先打发改委办公室秘书的手机,让他查一下周主任家里座机号码,然后拨打周主任家里电话。
电话接通,接的人正是周主任的妻子。李局长强作镇静,声称自己要用车一会儿,可是周主任把钥匙遗漏在车里了,问家里的备用车钥匙。
周夫人听见是老熟人李局长的声音,连忙去找,花了两分钟时间找到,问送到哪儿。提建议的年轻人接过电话,要周夫人将遥控器对着电话,按那个开锁键。
周夫人依言而行,那人将手机靠近车门一尺左右。轻微的嗒的一声,车门居然打开了。
车门一打开。李局长立即吆喝开想往车里瞅的人。他摇摇周主任,没醒。
“去去,别挡着。郑主席,你坐副驾位,这个头有点晕呢,我开车,你帮我看着点。”
车子刚发动,酒楼经理跑过来喊道:“哎,你们都走了,谁结账。”
“晦气,少不了你的。”李局长喊道,“易秘书。”
“在。”易秘书还没有上车呢。
“你留下结账,我们先走一步。给你,我车子的钥匙。”
本田雅阁左飘右拐地飞驰,直赴医院,郑亮驾第二辆车紧跟后面。陆刚坐在后排,趁这当儿,他替周主任和练主任整理好了衣服。穿衣服这件事真费劲。周主任体温有些偏凉,练主任满身滚烫,陆刚碰到练主任的身体,联想起什么来,不禁有些羞臊。
医院急诊室被搅动了。听了送医人的简略介绍,医生立即叫送入急诊室进行高压氧抢救。李局长一行人在室外过道里焦急地走来走去。终于,急诊室门打开了。主治医师出来,问询道:“谁是亲人?”
“亲属还没来,给我说就行了。”李局长率先道。
“女的活过来了,要是早个一二十分钟,男的也许有救。”
“什么,你说男的死了。”李局长不禁叫出声来。郑亮也倏地脸色一变。
“要是再迟个十来分钟,恐怕女的都没命了。”主治医师平静地说。
“是什么原因,死亡原因?”郑亮忍住怦怦的心跳,努力做到镇静,靠前问道。
“噢,你,是郑科长吧,卫生局的?”主治医师叫道。
“嗯,是,我是郑亮。”
“郑科长,你相信,我们已经近了最大努力了。具体死亡原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汽车在怠速时会大量产生一氧化碳,容易进入车内,当开着空调只进行内循环的话,在密闭的狭小空间呆得过久,是十分危险的。睡过去了,时间一长,你知道后果了。男的因为酗酒过度,加重了中毒的程度,也影响了体能,所以……”
“明白了,谢谢你。”郑亮拍着主治医师的肩膀说。
李局长原来打算不告诉家属,住上一夜医院,没什么大碍的话,第二天悄悄回去就得了。这一来,再也隐瞒不住,只得通知了周主任的妻子夤夜赶来医院商量。
周主任的妻子是市里中学的语文教师,再有六、七年,也该退休了。她打死也不相信五十寿庆还没做的丈夫会突然死去。她的嗓音真是棒,半个医院都被闹动了。后来经过大家的劝说努力,她声音小了下来。接着,周主任的儿子和媳妇都赶来了。大家坐下来开始商量。
李局长,郑主席,易秘书,还有陆刚,都在场,周主任的妻子仔细询问起死因,主治医师实言相告,但是依照李局长的吩咐,隐瞒了还有一个女士也同时在车厢内晕过去的事实。李局长的最担心是,悲愤加上醋劲,周夫人不比孙悟空大闹天宫更厉害才怪,而且,没有和家属协商口径一致的话,也不便通知单位里来人。
听完医生的仔细分析后,家属都认为死亡原因可以确定,但是周夫人坚持的是,如果没有在场的人的劝酒,如果丈夫没有醉酒,那么便不会醉倒在车厢里,不会开着空调封闭起来睡那么久,因此,所有一起喝酒劝酒的人都有直接的责任。因此,所有在席的人应该共同赔偿。死亡赔偿的标准,有城市和农村,发达地区和不发达地区的区别,赔偿标准也大大不同,多少不一,需按照当地生活水平和死者收入水平以及供养的人来判断。这是堂堂的发改委副主任啊,由此而论,他们合计应该赔偿至少四十万,还不算精神赔偿。
陆刚一听傻眼了,这事是怎么回事呢。练主任也是醉了的,那么在席的人就要算他们四个了,每人赔偿十万。天啦,对于李局长郑主席,也许牙关一咬就拿出来钱了,小小的没权的公务员陆刚,他无论如何让也承受不起。他叽里咕噜表示着不满,周主任的妻子看看居然有人反对,便要闹将起来,这时有了儿子媳妇两个年轻人帮忙,那场面比先前一定更加热闹。李局长连忙把两人分开,他带郑亮到一个角落里,征询他的意见。
郑亮明白周夫人是迁怒于酒伴,他想想说:“这样的法律例子,我倒是看见过。我和法院那方的关系很不错,一次聚会时听见院长讲过这样的案例,最后,凡是在一起喝酒的人,每个人都分担了赔偿。这事闹大了确实不好。不过,赔偿额度的确大了一点。”
“周主任是请客的主人,要不是他光顾着风流,也出不了这么大的事。还不知易秘书咋想。”李局长气恼地说。
“只要周夫人肯把赔偿降点下来,我们也就息事宁人吧。”
“我倒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郑亮问。
“因公殉职。交通局和发改委关于中坝大桥的管理新方法出台,和中坝大桥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协调中,交通局向发改委汇报情况,交流意见。两个单位在繁忙的工作后进了工作餐,饮了点酒,由于疲劳过度,加之精神高度紧张,发改委副主任周天保不幸突发脑溢血,救治无效,溘然长逝。这样,包袱就摔给财政了,抚恤金也好,家属安排也好,总之一切都不必管了,周主任也落得个鞠躬尽瘁,尽职尽责的好名声。”
中坝大桥是市区内的第三座长江公路桥,目前收费过桥。郑亮听了转忧为喜,俄而又转喜为忧。
“办法果然妙绝,但是行得通么?里面关节太多,只要有一点错误,反倒落个笑话。”
“没问题,只要有关发展经济,事关改革的举措,都和发改委扯得上关系。交通局向市政府、发改委,汇报中坝大桥这个情况是真的,报告都拟好了,我正要修改后交上去。不过可以赶出来,日期提到昨天,再放在周主任的公文包里作证明。我连夜赶出来。我先给发改委的林主任通口气。今天晚上大家也别睡觉了。然后,将事情经过上报市政府。不过,有一点,必须郑主席去搞定。”
“李局长是说医院这方面吧。”
“郑主席真是明白人。”
“想来没有多大问题。你等一会儿。还有,我们要全部细节都商量妥当后,再和周夫人协商。”
“好的,快去,医院那边我不去了。”
郑亮费了不少功夫,找到值班主治医师。郑亮脸色沉重,说道要和医师商量个事。主治医师姓陈,立即明白了,请在值班室的两个护士出去一下,以免影响他们谈话。
护士都是明白人。郑亮等确信没人听见他们谈话了,方才把意思说了一遍。
陈医师凝想半晌,缓缓地说:“这也不是什么重要原则问题,改动改动病历卡,喝酒一事不可不提,只是把酗酒程度大大降低就是了,二氧化碳中毒只字不提,改为脑溢血的死因。不过,有两个人如果说不通的话,那我不敢干这事。”
“哪两个人?”
“一是科室主管刘丰主任医师,在死亡证明上他是要签字的,他今晚没在医院,轮休。必须要让他知道内情并同意签字。二是死者家属,要是家属强烈要求尸检的话,那一切都露馅了。这个后果非常严重。”
“刘主任那里,你请他来,我和他商量,应该没问题。至于家属么,说清楚了,又是财政出钱,家属何乐而不为,人死又不能复生。”
“好,我立即请刘主任,不知能不能通知到他呢,这个时候了,多数人睡觉都把手机关了。”
李局长在做周夫人的工作,当着周主任的儿子和儿媳的面。周夫人时而激动,时而平静一点,李局长生怕外面有人听见,弄得满头大汗。
说了很久,周夫人还没有答应不追究同席几人的责任。至于改动死亡原因的事儿,周夫人和两个晚辈都是同意。李局长觉得不拿出杀手锏来,恐怕一时难以摆平。他请两位晚辈出去,有些话,他们不方便听到。
迟疑了很久,年轻的两人终于还是出去了。李局长关上门,声音放小了说:“还有一个绝对不能和外人说的事,一直没和嫂子说。其实,在车里窒息昏迷的人是两个,另外一个是女的。女的救活了。”
“女的,你说的还有一个女的和,和他在一起。”
“其实是我们四个在雅间里喝酒,周主任早早地就离席了,根本没醉,周主任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还说这个请客的主人怎么老早开溜了呢?谁知两个人却躲在车厢里。你说我们冤不冤枉。”
周夫人呆住了,忽而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突然,她喊叫出来:“这个挨千刀的,那个狐狸精在哪里?”说着,周夫人就要冲出去。
李局长连忙拉住,食指按住嘴唇,只嘘了一声,示意周夫人安静。这一声嘘声真的起了效果。周夫人意识到了失态,外边还有晚辈呢,她颓然坐了下来。
只安静了一会儿,周夫人还是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如山洪暴发。她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哭声,喉咙不断地鼓动,她不断地哽咽,那样儿真是悲惨得令人怜悯。她说:“李局长,你说说,这叫我该怎么办啊?”
“嫂子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周主任走的很平静,很,幸福,”李局长故意使用了这个词,“逝者已矣,如今之际,只有替活人作想。我和嫂子先商议,就是要用一个声音说话,让别人都照着我们说的去想去做,事情方才好办。”
“事出突然,我也不知怎样办才好了,一切听李局长的主意吧。李局长和我们家里的那位,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李局长这才把两个晚辈叫进来,和他们商量大家怎样统一口径。两个年轻人不知李局长用什么方法说服了母亲,但是事情既然是按照对他们有利的方向进行的,他们便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了。
商议妥当,刘主任也接到紧急请求来到了医院。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听陈医师的叙述。当着李局长郑主席那么多有身份地位的人,而且众口一词地已经商议妥当了,加上这事也损不着谁,反正财政出钱抚恤,刘主任实在不好在得罪人,只得一口应承。他的想法是,过几天,等尸体一火化,天大的议论也是查无实据,就算有人议论,谁个背后还不被人说七道八呢,算个啥。接着,他们去找练主任,要她也来熟悉熟悉统一后的方案,别说错话。
意想不到的是,练主任醒来之后,好像记起了发生过什么事情,不知啥时已经悄悄地溜走了。主治医师惊叹不已,因为练主任此前已经出现了休克,此时一定还处在严重的头昏、乏力等症状之中,居然能够意识清醒的独自逃走。陆刚承诺一定回去和练主任说清楚,要她别说错了话。这时,周夫人不知咋知道了陆刚和练正荞是亲戚,黑着眼把陆刚看了一遍又一遍。李局长始终拿眼色示意周夫人,她才不好当着儿子儿媳发作。
后来,事情果然办得比较圆满。抚恤金虽然不是想象的那么多,也不算少,追悼会上,丧葬委员会把因公殉职的周主任的丰功伟绩着实彰扬了一番。周夫人清理周天保主任遗物时,居然在很隐秘的地方找到了三张存折,上面一共有一百三十五万。周夫人手里也有一些现金,却不知道还暗藏着这许多,全是存折。虽然不知道密码,可是凭着死亡证明和周天保身份证,家庭户口薄,周夫人在挂失密码后,终于如愿以偿取出了全部款项。加上明里知道的账目,以及抚恤金,周夫人腰包里总共揣了两百多万。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只是拿了五十万出来,在市里最豪华住宅莱茵河畔高档社区,购买了一套一百六十多平米的宽敞住房,换掉儿子夫妻俩原住的旧房,为免孤独,自己又重新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原来那两套旧房做出租,此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