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开过评议会后四天,市委组织部的两人来到了市卫生局。大家都心知肚明。组织部的人没有广泛征集群众意见,也没有找谁谁谈过话,只在局长办公室逗留了半个多小时。看那神秘兮兮的样儿,局里的人便各自猜测,谁上谁不动,市委已经决定了,剩下的事情是公示,然后经市委批准,任命。副局长之类的副职,甚至连人大那一关都不用去过。

李国平局长被组织部的来人询问,出乎意料,了解到询问内容后,李国平心里不快,却没当一回事。这种破事,多大啊,男人谁不会做,不过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就不好,毕竟上不得台面的事,至少说明你做人不慎。至于张中埔和梁枫谁上,不能确定,但有一点,李国平是胸有成竹的,那就是梁枫必须向上挪一下位置,正好让暂时借用在办公室的李茂顶上去。这小子一口一个叔叔的,可没少往自己家里跑,提拔他也是顺了朱市长的意思。

作为卫生局一把手,李国平确实不知道张中埔有这事,可能呢,局里流传谣言也是真的。要他表态,他还不能说完全不知道,只得就事论事说了一句大实话:“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局监察室是从来没有收到正规、正式的反映的,不管是书面的、网络上的,还是口头上的。市委看着办。”那时候,办公室除了组织部的人外,只有李局长一个人。

卫生局举荐名额外透后,梁枫突然觉得准备不足,自叹没有打点,没有跑好关系。受到刘芬兰一顿数落后,他不再回答,听天由命吧。

在局里,每天还是遇见李局长,李局长只是和蔼地笑笑,也不多说话。梁枫周末也到局长家里去拜望问安,像平常一样,顺便捎带一些时鲜的水果。李局长除了叫他耐心等候以外,再不透露半点消息。

梁枫的心思,渐渐又被牵挂陶慧所占据。这个时候,他最想沉醉在她少女那温柔甜蜜的怀里,忘记所有忧郁和担心。

不久,因为陶慧回家,路过市里,打电话给他,他们见过一次面。使梁枫颇感遗憾的是,自从陶慧的生日过后,他再难得到她的一个电话,听到她清脆甜美的声音。因此梁枫非常后悔没有及时送她一只手机,但是梁枫不敢保证他不会像上次在珠宝店里一样遭到拒绝。

梁枫有点弄不明白,她天生就是一个无欲无求的女人呢,在名份和财物方面都一样,还是她的情爱消融了一切物质的要求?或者,她身上正在发生着一种他不清楚的变化。梁枫想,是不是他忽略了一点,他俩的情感曲线没有同步,她的高峰期已经过去,而他才缓缓而来,因此形不成共振。

过了将近半个月,已过了处暑节气,将近白露,暑气的确消减了很多,虽然还热,却不炽热,也不闷热,是那种爽爽的比较适宜的天气。这天,梁枫接到了陶慧的电话。他立即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服她和他相见,温情而细腻地感动她,几乎是在恳求。陶慧答应了。

陶慧从这个市所辖的最东边的那个县过来,在梁枫老家县城等他。梁枫从市里赶去会她。如果同时出发的话,她肯定会先到,从市里到县城人所盼望的高等级旅游公路还在修建中。因此他需要早一个小时乘上班车,两人汇合后再确定最后要去玩的地点。

车不时颠簸的厉害,行驶得也慢,谁都在盼着这条高等级旅游路早日竣工投入使用。由于不时摇晃得厉害,梁枫打算眯一会儿眼都难以实现。他掏出手机看,时间很早,便百无聊赖的玩起手机来。短信不是他爱玩的事,虽然免不了总要收到和发出一些短信,那是出于需要,而不是喜好。手机游戏也显肤浅无趣。他操作起手机的电话转接和WAP这一类功能,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很快,梁枫就失去了兴趣,昏昏迷迷捱着,终于,客车进了站。

梁枫无法准确预计等候的时间,打算选择车站外一家餐馆,在此等待。他早餐只喝了一盒豆浆呢,饥饿得有些乏力。他寻找着看起来可能是陶慧做过工的餐馆,好像里面还应该残留着一些痕迹值得他回味。那些面食店显然不是,看了两家中餐馆,也不像,因为它们看上去都显得生意清淡,不像陶慧说过的帮工时很忙。为此,梁枫挨了两次白眼,第三家他实在不好意思只在门口打量,径直进去了坐下,叫了爆炒肚片和小白菜清汤,等着用餐。

饭菜慢吞吞用过了,仍旧没有消息。梁枫怀疑是不是手机关掉了,可是没有,怀疑是不是已经来过电话了他没注意,可是也没有。他上厕所混了几分钟时间,候车室人来人往使他不被人注意,他认真看了时间,计算了时间,确信,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陶慧该到了,而且早该到了。她来了吗?

她不想来了。梁枫忽然袭过一丝失落感。这时才知道自己对陶慧的依恋,和爱意。想到此,他有些丝丝的羞意来,像他这样成熟的,正在旺盛的上升期的男人,不该如此的天真和动情的。

梁枫买了一瓶冰藏的矿泉水喝起来,以冰凉压制他难耐的情绪,其实他此刻很想吃一块雪糕,冰淇淋也行,大口大口地吞,但是一个成年人,一个公务员,于大庭广众之下独个吃冰淇淋,有点让人看起来岔眼。

没有陶慧的丁点消息,他确信陶慧不会来了。

终于,手机响了,谁不识相此时打电话来呢,工作吗?该不是刘芬兰打的吧?他爱理不理的摸出手机,看也不看,接了。

“你在哪里呀。”

梁枫顿时像有一股山泉从嘴里一直流到肚子,清凉惬意,他一阵激动:“我已经到了,我去找你做过工的餐馆,怎么哪家都不像红火的样子。”

“哦,以前我是在市里客车站,不是县城。县城是酒家,不是小饭店。”

“啊。”他故意呵呵的笑起来,“我还想找你留下的一点影子呢。你到哪里了。”

“我——刚刚下车。”

“我到车站门口接你吧。”梁枫想都没想,说。

“不,我已经回来了。”

“什么?回哪里了。”

“回我上班的地方。我早就到了,打你的电话,不知怎么是一个女的接了,还骂我,说居然敢打到家里去了。”

“你是打的手机吗?”

“我知道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吗?知道也不敢打。”微微的愠声,梁枫还是第一次听到。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梁枫脑子电光一样转着,突然有了直觉。

“你是什么时候打的?”梁枫问。

“一个多小时以前。骂得真难听,赶紧挂了,我就乘车回来了。”

“啊,错了,错了,一个多小时以前我正在车上呢。糟了,我想起来了,可能那时候没有手机信号,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置了通信转移,无信号转移,自然转到家里了。”梁枫不由得暗暗骂起移动公司基站少了,出现了盲区。

“是这样啊!我已经回来,下车了。你也回去吧。”

他继续说了几句,想劝她重新上车赶来无疑是不恰当的,她太累,更重要的是已经没了兴致,唉,他只得说了一句祝福的话。

“你也保重啊。”陶慧脆脆的绵绵的声音就像诀别似的。

梁枫查了手机设置,确实是设定成无信号转接和未接转接。刘芬兰怎么在家呢?恰好接到了陌生女人的奇怪电话。整个上午,梁枫被弄得没有情绪,闷闷的到尚未搬迁的老家走了一趟。门关着,想来是母亲陪着父亲出去走动散步去了,医生嘱咐他父亲的病一定适当运动,而县城这几年的不断建设变化,真的如市里的后花园一般,绿柳红花,草坪奇石,处处都像是干净整洁的公园,散步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兄弟也还在上班。

没人陪,没事,加没趣,他又乘车回到市里,转了一些时间后才往局里去,赶上下午的班。

路过政工科办公室之时,听见里面很热闹。基层卫生科的吴仲正在发表高谈,“……在公共卫生支出方面,中国属于世界A、B、C、D…中Y、Z档,准确说,在世界卫生组织2000年所作的一项调查中﹐在医疗一项﹐中国在191个国家中排在倒数第四。排名靠后的都是那些医疗保险水平低、且医疗开支入不敷出的国家﹐在这些国家人们经常选择放弃治疗。非洲最穷的国家都比中国的人均卫生支出高出一倍……”

“病人如果拿不出足够的钱先缴上押金﹐医院常常只能拒绝治疗﹐哪怕患者生命垂危,需要紧急救治,这的确是一个常见现象。可是仅仅责骂医院不人道似乎也偏激,医院不是福利机构,首先要生存下去。在欧洲国家﹐政府医疗保障系统覆盖每一个人。责任和风险是该由医院,还是政府,或者患者个人承担,各占比例多少,需要认真研究,所以我们才准备到欧洲去考察呀,看看到底别人是怎么做的?”

这是郑亮的声音,他习惯于一分为二看问题,辩才也丝毫不亚于吴仲。

门半开半掩,梁枫走着,经过时不禁转头往里瞧,郑亮看见了,立马叫道:“梁科长,进来坐,来听听吴兄大论。互相切磋一下理论嘛。”

一边说郑亮一边起身去给茶盅加水,屋子里面还有四五个人。刚上班也没什么事,局里这科室那科室的人爱串门,听笑话趣事,发表点时事评论,都在一起聊呢。特别是有吴仲在,人人都喜欢他肚子那个百宝箱,又爱直言无忌,谁都把他当作散气宝,时时让大家郁闷的心情烟消云散。

梁枫心里烦,尤其是吴仲的大放厥词令现在的他烦,虽然他和吴仲十分要好。但是梁枫脸上没有不快的表现,笑着和他们一一点头打招呼,找个借口离开了。

做了点工作,却始终不能平静下来。梁枫想着那个应该是刘芬兰接到的电话,她怎么就刚好在家里,而且接到了电话呢?为什么在车上自己要玩什么手机设置呢?为什么陶慧先到,而且打电话恰好他处在无服务区呢?为什么……?

仿佛一切都巧合得简直是命运女神故意的安排,是在存心捉弄他。最艰难的是,今天下班回家,刘芬兰将会有什么举动,他不敢想象。但是他庆幸回县城老家时谁也没有遇见,没有谁能证明他离开过市里,刘芬兰既然无从查证,他当然只有死不认帐。这事在目前是头等大事,说不定闹大了还会授人以柄,影响前途。先给吴仲说说,让他证明自己在上班。唉——

Chicken guy! (胆小鬼)

梁枫突然很鄙视地臭骂自己。骂完,他思忖着,刘芬兰不会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就向他发难,正像她做会计报表一样,一切用真实数据说话。真庆幸她没有在统计局呆过,否则什么真实说话全是一派胡言,数据完全可以根据主观需要编造,这一点都不会,那真是白在统计局混了。其实,不仅社会统计数据能够轻而易举作假,财务数据统计一样是能够编造的,不见美国还有个安然公司做榜样吗。不同的是,在这儿弄虚作假永远都安然,无严刑峻法之虞,只要需要,只要作得巧妙,甚至败露了也无所谓,有时利益互相牵扯也会叫大事不了了之,关键是态度,只要你态度端正。哈哈哈哈。

想了半天,梁枫才发现自己越想越远了,居然思绪飞越了太平洋,赶紧打住念头。此时,他的心境已经平静了许多。回家前,他收了一份未做完的报告,拿回去完成。

吴仲听了梁枫简单的话,立即明白其中缘由,不再多问,一口答应为梁枫作证,末了,还捎带上一句含蓄的话:“兄弟也别太在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许马上就有好事出现呢。”

“啥好事?”

吴仲神秘一笑,不再说了。他给张中埔安了一道藩篱,看他钻得过去不,组织部下来调查的其实就是关于张主任的举报信。这事,恁是谁,吴仲也不会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