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天剩下的事情,就是为两位教授再做一次竹海导游,车来车去,并不让人劳累多少,但昨夜睡得少,又同时牵挂着几头,还是叫梁枫有些疲惫之感,不得不慢慢地开车。下午回到市里后,他第一件想做的事是到绿风休闲堂去躺上两个小时,那里洗头,浴足,洗面,刮痧,推油,按摩,从头到脚,能够叫男人轻松享受的服务几乎全都有。

绿风休闲堂店子不算大,老板是一个近三十岁从乡镇上来的女人,叫赵容,很会在男人中周旋,也有几分颜色,白净性感,尤其是夏天的吊带装,露出圆润白皙的肩膀来,最叫男人想入非非。三四年过去,赵容总算在城市里扎稳了根,平日里生意也还过得去。

绿风休闲堂是梁枫最爱去的地方,一来二往的,同里面的女人和姑娘们混得都较熟,但是休闲堂也经常换人,往往有的做一个来月,便另换地方,或者不干了,干的最长的,有一年多吧。赵容也不愁,反正随时都能找到人的,每年初中高中毕业那么多女孩子,赵容和老家中学里的老师又很熟,让他们帮忙广告一下,不愁缺少后继者。常换换人,还能让老客户产生新鲜感,不断地滋生出找到可心情人的念头,所以时时光顾。赵容和梁枫关系很要好,说起这话的时候,梁枫陪着赵容呵呵地笑。

没有料到的是,当时恰好有一群集体来客,把服务的六个小姐妹全部占完了,只留下老板赵容一人坐在理发厅堂口守门,百无聊赖的盯着电视看,时不时转换着频道。

“真不巧啊,那我晚上再来吧。”梁枫替自己找个台阶下。

“来了就不走。我不是闲着吗。怎么,嫌做得不好,还是嫌老了。”

“不敢劳动老板大驾,只怕累着了小妹呢。”

赵容撇开嘴角一笑,不再和他斗嘴,带着梁枫进了里面一间喷着香的小屋,楼上两间屋才是洗脚房和按摩室。这间里屋是做男士洗面美容用的,四周细滑反光的钢化瓷墙面,只有一张床,而且也不是按摩床的形状,要略窄一点。赵容洗净了手,擦干了,从他额头上做起。梁枫渐渐就要闭上眼去,赵容又说话了,“瞧你眼圈,咋是黑的。昨晚没睡好吧?”

“这你都看得出来呀,什么你都知道。”

“哼哼,你以为你老婆就看不出来?太简单的事情,瞒谁呢。要不然就是昨夜没在家里过,当作别人不知道了。”

他动了动,赵容往下按了他一下,“紧张啥,谁来听这些话。邮政局那个王副局长,还托我在乡镇上帮他找一个情妇呢。王局长你认识吧,他明确指明,要二十四五的,中等姿色以上模样,人呢,贤惠一点,柔顺一点,不要叽叽喳喳的叫人烦,每月他可以付给一千多的开销。”

出来做事打工,像服装店啊营业厅啊什么的,一个月还拿不到一千呢,都是六七百的标准,大学毕业生刚出来也是九百左右月工资,不过,用作那个的,似乎还是少了一点,通常是两千以上的。梁枫不太清楚里面的价格,推诿道:“邮政局离我们远着呢,碰不到头的,平素也没来往。”

“哦,好像不是市里的,是我们县里的邮政局,我在县城里做的时候认识的。”

“呵呵,那就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了。你当公务员都是一伙的呀,互相都认识。何况现在没有邮政局,改邮政公司了。”

“喔唷,火气这大。以前肯定是副局长,我清楚。你们究竟多少工资啊,瞧抽的那烟,起码都是玉溪娇子的,二十块一包,一天一包半吧,一个月就是近一千了,中华也常见,怪不得养得起人。”

梁枫没搭理,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么说,这位局长是公开招聘情人啰。”

“嘘,小声点,隔墙有耳,别提名道姓。公什么开,只是暗地里托了我,其余谁也不知道。你别过话啊。多嘴多舌的男人最讨厌。”

“男人家家的过什么话。知道赵容嘴上严,我也是口风紧得很的君子啊。你咋个没有毛遂自荐呢?顺便赚点零花钱。”

赵容柔若无骨的白手在他胸前揪了一把,又疼,又不疼,手法拿捏得恰到好处。

“嘿,你们这种男人呐,我见得多了,成天只想着两件事,溜须拍马往上爬,东奔西走找女人。”

“容妹怎的就生气了呢。真惹不得你。话又说回来,像你这样精明能干的女人,谁敢拿你做守屋的情人,一乘花轿抬到家,菩萨似的敬着,还怕福浅命薄伺候不了呢。”

“依你说,那脾气柔说话轻的,就该闷着气受委屈的份了。欺负女孩子啊?”

知道赵容是说笑,梁枫还是感到弹簧褥垫上有千万根芒刺扎着背。

“给我倒一杯水吧,口有点干了。”

赵容干刚起身走到门口,梁枫也起身下了按摩床。

“你又起来干啥?”

“我去买点水果。”

梁枫回来时,将一大袋水果放在外边的理发厅里,赵容还在理发厅里等他,看见他进来,跟着他进了洗面房。

“哈。”梁枫伸了一个懒腰,说,“怎么隔壁的水果店换老板了。”

“漂亮吗?”

“嗯,还行,很年轻,二十来岁吧,有点奇怪,身材蛮好的,打扮也时髦。”

“哪点奇怪。”

“总觉得,水果店的老板,应该再朴实一点的,精明一点,这位老板对价格也是不太熟悉,算账也差劲,还不会招呼顾客,是新招的小妹看店子的吧。”

“不,她就是老板,刚盘下来的店子。”赵容回头往门边看看,低声说,“原来做过小姐,三个男人盘下了这间水果店,让她经营,你说她会不会做生意呢。那几个男人,肯定是以前相好的客人,不时过来看她,还委托我帮着照管一下,邻居嘛。可别想着占便宜啊,你们男人,白天人模人样的,到了晚上都是鬼。”

“咋就不说点受听的话。”此刻赵容正在站着按摩腹部,梁枫的手搭在她的腰际以免掉下去,便借机假装泄忿捏了一捏。谁知赵容立即拿住了他得手,绕回来放在了**。

“规矩一点啊,我老公回来了。”

“你老公,就是那个你说了多少遍想要离婚的那个男人。”

“离不离咋样啊,难道离了嫁给你啊?”

“我倒是想呢,不过排队太长了我没有那个精力。哈哈。”

“就会贫嘴,嘿——你这张甜嘴不知道骗了多少个良家女人。”

“就算是骗吧,也总比使用暴力强一百倍啊。你乡下情郎常来看你吧。”

“你别看他只是一个农民,他可不傻,他老子还是镇上一个医生呢。”

“我听你说过,以前的赤脚医生。”梁枫撇撇嘴说。

“十七岁嫁给他,现在孩子都十岁了。打也挨够了,气也受够了。出来干这两年,日子才好过一点。反正是眼不见心不烦。”

“他对你使用暴力,也许是你厌烦的态度刺激了他。”

赵容没有正面回答,整理了一下他的裤子按摩腿部。“昨天晚上发生一点事。”

“发生了事,很大吗?”

“平时说得好听,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到哪里去了?”赵容语含嗔怨,脸上却带着笑,闹不清楚是真的恼了,还是在说笑。她狠狠地在梁枫腿上揪了一把。

疼,梁枫笑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怪得我。到底什么事。”

“就是那个廖三娃,可能喝了一点酒吧,来按摩,要小陈包夜按。”

“按摩也包夜?那不累死了。”

“客人一两个小时就睡着了,后面的也没啥活干,可是得陪着。关键是,要一个女的半夜三更陪着,男的不怀好意咋办?”

“嗯,包夜按摩想的就是那档子事吧。以前遇到过这事吗?”

“有的,木材公司的赖总,便叫过三个人包夜按摩。但是有我在,还不怕什么。”

“呵呵,赖总真是尽享风流,要三个人一起做按摩。”

“管他的呢,只要愿意出钱,也不能随便把大客户得罪了。反正做我们这行的,起床也迟,晚点睡没什么。钱也不算多,一个晚上,三人一起算不过两百多块。”

“这个价钱就会涨价了,很快,真的,北京都是三十元一个点了,涨到五十只是三五年的事。哎,你倒是说说,昨晚最后怎么了。”

“正好我老公来了,不答应。说起来也是为了要保护在这里干活的姐妹,两人便吵了起来。廖三娃提了劲的,最后走了,保不定以后又来闹什么事。”

“这些孱皮倒真是狗皮膏药,沾上了难以撕掉。廖三娃是不是常帮着赌馆做事的那个。”

“是做过,自己开了一个小店子,却从过来没有照管过,都是他老婆在过问。你没有看见,昨天晚上,我老公还真像一个男人的样子,嘻嘻。”

说着说着,时间过去了不少,多少时间梁枫也不清楚了,老板自然是客人不提时间越长越好。忽然,外间里大声武气地吵起来。赵容凝神一听,脸色一变,说:“廖三娃来了,肯定要找麻烦。”

赵容住了手出去。外面狭窄的过道内蹬蹬有人跑过。梁枫也起身探头出去看,这一看不由得一惊。过道里面,赵容那瘦高个的老公,提着一把雪亮的菜刀出来,一脸铁青,他并不着急,而是比正常速度慢一点往外边理发厅里走。梁枫还听见,外边廖三娃和另外的人在说着话。梁枫记得赵容说过他老公力气很大,他一个人未必拦得住,他才懒得去拦,他也没去警告外边的人快跑。梁枫真的想见识见识这两个男人对仗的结果。他踅了回去,整理被弄乱的衣服。

提刀男人背着手,走入理发厅,沉着地质问廖三娃:“你给老子再把话说一遍。”

“再说一百遍又咋样。借你一百个胆子,你又敢把我吃了啊。这里的女人,我都睡过。不服气啊。叫一个小妹包夜,也值得大惊小怪,生意还做不做?”

“你给老子找死。”提刀男人显然被这句话激怒了,高高地举起了右手,现出那把明晃晃的菜刀来,眼看准备冲将过去。

赵容连忙挡在她男人的身前,喊道:“要不得,要死人的。”

廖三娃哆嗦了一下,见赵容挡着,还想硬撑面子。同来的朋友扯了他一下,劝说道:“好了,走了。走啊。”廖三娃这才悻悻地往外走。

所有的人都跑出来看了。廖三娃出了门,还磨蹭着唧唧咕咕,不肯离去。提刀男人冲出门来了,被两个客人拉着,势头较缓,但是咆哮着的神情十分吓人。廖三娃连忙前跑几步,又回头来张口想骂。“乓”地一声,那把菜刀飞过来,砸在廖三娃脚前一米多的地方。准头太差,但是把地下砸出一个坑点。廖三娃大吃一惊。不等甩掉了刀的男人冲过来,廖三娃头也不回,一溜烟地跑得不见了。

理发厅里闹嚷了一阵子,方才平静。赵容劝慰了男人几句,让他进厨房去做饭,收拾那条草鱼,晚上做豆腐鱼吃。又叫所有的小妹们,把每个客人的时间都做完,可千万不要敷衍了客人。围聚着的人终于分散了。

接着再做,赵容已经没有了那份细致的心态,手上总觉得是在对剩下的时间负责。嘴上的话儿却多了起来,似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话说得虽然多,钟点一到赵容还是就住了手。她让梁枫自个儿再躺会儿起床。梁枫却没有心思躺下来闭目养神了,他想着怎样安排陶慧在近处工作,虽然陶慧已经明里回绝了。她一无所长确有些令他为难,不过本事都是学来的,刘芬兰不时的提醒警告才更叫他时时担忧。

陶慧告诉过他,最早,她是在一家车站旁的餐馆里帮人,活多,又脏,最可气的是老板娘嫌她手脚太慢,洗一个碗都一定要洗两次,生怕不干净似的,谁耐烦得了这般细致讲究。像陶慧这样仔细去做,只去服侍一家人得了。老板娘总是从劳动效率的角度考虑,卫不卫生的在其次,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最终劳资双方谈崩了。后来,陶慧换了几家,也不尽人意,要不主人爱扣工资,要不男老板总想着在那里打工服务的女孩子身上占点便宜。现在这家迪厅,是她最满意的了,白天都没什么事,能够到处逛,又有表姐在一起,因此不必慌着另找活。

梁枫察觉到她含有躲避他的意思。是不是自己那番议论几个学生模样男女的话,让陶慧当作是自己以后行为的托词了。“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这是一句引诱人进行奢侈品消费的广告语,而梁枫的话多多少少正包含有这个意思。

但是,凭昨晚的情形看,她对他正恋得深呢。到底是啥原因,陶慧心里事怎样想的呢?这方面梁枫想不出个结果来,就从家里着手另找思路,要对付刘芬兰,只要他能够晋职,那么他近来一切的可疑之处都有了借口。想到此,梁枫便坐不住了,立马起身,赶到局里,一方面向汪局长交差,说说陪他同学的事,一方面见李局,汇报一点小事。自从北京一行回来,局里的人都看得出来,梁枫在李国平局长面前拥有了不同一般的亲密地位。

汪局长显然很欣赏他的作为,只是对梁枫破费购买了春夏秋冬四景的竹丝画,来送他远道而来的同学略感不安,钱不多,但是欠了一份人情呢。梁枫给李局的汇报则是“韭菜炒核桃”的一个食方,这时候旁边没有任何人,他称这个方子是他从《千金方》上查到的,温肾补阳,效果很好,古人诚不我欺。

“一点小事,你倒上心了。其实,对小梁的信任,呵呵,你是清楚的了。”李局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了感谢,梁枫看到了李局脸上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事过了一年后,梁枫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当时他犯了一个医学错误,中医的理论中,补阴补阳他都没弄清楚就瞎说一通,虽然说“韭菜炒核桃”的确是一个补肾良方,可以阴阳两补,不比六味地黄丸这种最常见的补肾药,六味地黄丸这味常备药只补肾阴虚不补肾阳虚,脾胃亏虚、痰湿偏盛的男人不宜也不能服用六味地黄丸补肾。

接下来梁枫往家里打电话,询问儿子的假期作业。从时间上看,刘芬兰可能还没有回家,因此他嘱咐儿子等妈妈回来告诉她,今天他可能回来的比较晚。最后,他又电话打往老家县城,询问了父亲近两日的情况。至此,他相信,各方各面他都已经照顾周到了,他真是一个称职的员工,称职的父亲,称职的丈夫和称职的儿子。他,可以昂首挺胸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