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荷枝感觉对方移开了身子。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手臂落下,看见一个比他高出半个个头的少年,不像是她往常见过的任何一人。

他肆意拨了拨额前刘海,带着几分痞气,挑眉道:“怎么感觉你真眼熟。”

荷枝垂下眼眸道,“我并非忠义侯府的白姑娘。”

对方一愣,接着便哈哈大笑,“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我是第一次见你。”

“有人说你像白晚意?开玩笑吧?”他上下打量荷枝,得出结论,“恐怕是瞎。”

荷枝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别开目光,暗中思忖他的话。他认得殿下,也知道白姑娘,甚至能直呼白姑娘名讳。

必然来头不小。

荷枝看向他,“你能带我去见殿下么?”

“自然不行。”对方嘻嘻一笑,又话锋一转,“先跟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挥手拨开面前的丛茎,一面道,“山上出了事,太子在摆平。”

“太子说山下有个丫头留着有用,让我家公子务必派人保住性命。”他一顿,“看来是派去的人出了点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荷花的荷?怎么姑娘都喜欢用花来取名。”

荷枝有些恼道,“这是我师父取的。”

“你师父?”他顿了一下,“我名字也是师父取的。”

他特地转过身来,满脸得意,“飘渺兮天地间的渺兮,记好了吗?”

见她没明白,渺兮抿唇。当即停下,随手折了枝荆条,就地写他的名字,弄得荷枝哭笑不得。

等她学会,他才继续赶路。

将荷枝带出灌木丛,又拐过一片柏林,终于看到一条模样正经的道路。

一路曲折离奇,荷枝试图记下来路,便听渺兮道,“别费力气了,到时候送你出来,靠你自己是认不了路的。”

看来是精心设计过。

荷枝虽不肯放弃,却逐渐迷失其中,终于见到一座宅院。

庭院也如迷宫,荷枝跟着渺兮走了好几道门,才最终看到一个坐在院中的公子。

他一身白衣,并未束冠,墨色发丝绑于身后。见有人来,微微笑道,“回来了?”

渺兮恭敬答:“师父,这是太子要带回来的人。”

公子抬眼看荷枝,示意,“玉佩。”

荷枝从袖中将玉佩递出,心中忐忑。

公子将玉佩翻转查看,还给荷枝,对渺兮笑道,“是重要的客人。”

“将她安排在“巽”字间。”

渺兮领命。

荷枝收回玉佩,正要离开,又听他道,“姑娘稍等。”

她停步,有些不解地向他看去。

公子端着淡然地笑意,半晌才道,“没事了,先去吧。”

这回,直到离开,也没再喊荷枝。

荷枝走到最后一重门,见门上石刻“巽”字,便知道到了。原也是处小院,只是其他门窗紧闭。

渺兮正要推门,荷枝却听见一声凄厉的□□,是个男子。

她心中一紧,一转头,便听见接二连三的喊叫,似就在不远处。

“没事,是师父救回来的伤者。”渺兮抬头望一眼天色,“还没到送药时间,暂且先忍忍吧。”

“他会出来么?”荷枝忧心忡忡地问道。

“他下不了地,放心。”渺兮继续推门,将她带入屋中,“你就住在这里。”

荷枝迟疑一瞬,问道:“那我如何能再去找殿下?”

渺兮嗤笑,“你还挺惦记他。”

荷枝的话堵在喉中,渺兮似乎不知道她是太子身边的宫女。

“没有其他事,你就在屋里呆着,免得迷路。”渺兮离开之前嘱咐,“等到饭点,我会给你送吃食。”

他一离去,荷枝浑身疲累袭来,便靠床榻上小睡了一阵。

醒来时,门外一阵喧闹,她推门出去,见下午那个门扉已开了。

渺兮从不远处走来,“看什么看,快吃饭。”

荷枝收回目光,将他迎进屋中。

她在屋内用饭,整个人安安静静。渺兮啧了一声,一面道:“你和白晚意完全不像,她一吃饭,整个人叽叽喳喳的不停。”

荷枝不语。

渺兮靠在桌边,看向门外。

凄厉的喊声再度响起。

那声音实在凄惨,荷枝手臂颤颤,还是强忍着把饭吃完。

刚搁下筷子,便忙不迭问道:“那边是怎么了?”

渺兮面容平静,“他不肯上药,只能受点苦。”

那喊叫声让荷枝胆战心惊,目光与渺兮的目光相撞之后,又瞬间避开。

渺兮察觉她似乎误会了什么,正要说话,忽然停住。

有人进门来:“小公子。邬公子中毒太深,实在无法配合,还请小公子出手相助。”

渺兮瞬间直起腰身,一派正经道:“知道了。”

他走出门外,却又转过身来对荷枝一扬下巴,“过来看看?”

很快他又打消念头,“算了,免得吓着你这小丫头。”

荷枝心中不大服气,感觉他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大,不过是个头高了那么一点点。

她将桌面收拾干净,便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

堂屋中,血腥味和草药味弥漫,荷枝刚迈进屋中,便觉不适。

一抬眼,便见几人围簇着床架,**的男子的衣衫撕裂,后背伤痕遍布,猩红一片。

渺兮不经意间瞥一眼荷枝,见她似乎波澜不惊,心中诧异。

不过救人要紧。他赶忙上前趁着那人不备,在其肩膀上飞速一按,那个人便软绵绵地倒下去。

这手法荷枝是认得的!殿下之前也是这样弄晕她。

荷枝有了猜测,便见渺兮从床榻上起身,“上药吧。早说过上药要轻,这种毒,别说他忍不了,就算是你们也忍不了。”

走出屋外,渺兮才吐了一口气,瞥一眼荷枝。

“不过你这小丫头倒是很镇定。”渺兮像是不经意提起,“想当年我第一次见这类人……”

荷枝面上平静,实际偷偷擦掉掌心的汗,见他停顿示意他继续说。

渺兮咳了两声,“不说了,早点休息。”

天色将暗,浓云遮蔽。

渺兮离开之后,荷枝回到屋中,看着那处紧闭的门扉。

一时安静,荷枝忽然发觉,此处竟然连蝉鸣虫鸟之声都听不见。

她心中再度慌乱,又将玉拿出来摩挲,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夜半,那声喊叫再起。

荷枝反复无法入睡,干脆起身,刚打开门便看见渺兮。

他站在远处,眉头紧锁,问道,“小丫头,上药会不会?”

也没管荷枝会不会,他就把她带到屋中,无奈道,“我们平日下的都是死手,这人细皮嫩肉的,吃不了上药的苦。”

荷枝疑惑道,“像下午那样,弄晕不就好了?”

“他中毒已经数月,再不好好治,小命都要不保。”

见他说的严重,荷枝才点点头,“那我试试。”

渺兮将盛满草药的钵盂递给荷枝,比划道:“就糊上去就行。”

浓烈的酒腥气让荷枝一下子蹙了眉,她一走近,那人忽然抬起乱糟糟的头发,血红的双眸瞪大,手脚胡乱地踢,又被人按住。

荷枝等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将浆糊似的草药渣舀出一勺。

“挣了这么久,不累么?”

荷枝刚说完,便听见他从喉咙之中发出哼声,她试探性地抹药,一面继续道,“他们说你伤的重,所以得这样上药。”

他继续哼哼。

荷枝见他不再喊叫,便放心大胆地继续上药。

她平日寡言,很快便不知该说什么,忽然瞥见渺兮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道:“你怎么不说话?”

渺兮不自然地收回目光,“说什么?”

“我小时候摔过腿,没有药可以擦。疼的时候,师父就让我想别的事。”荷枝想了想,“你同他说话,他会不那么疼。”

渺兮抱着双臂,“我看你这手法挺好,他也不疼。要不你留在庄子里给我打下手?”

荷枝手上一顿,摇了摇头。

渺兮不再说话,待把后背的伤都抹上药,荷枝道:“翻个面吧。”

“不……不用了。”

男子忽然开口,反叫荷枝有些愣住。

荷枝手里还有半铂的药渣,迟疑地看向渺兮。

“行行行,剩下的我来。”渺兮轻咳一声,接过荷枝手里的钵盂,“你快睡觉去。”

荷枝见他催促,便转身离开。

渺兮毫不客气往那人身旁的床榻上一坐,道:“你可别喊,不然我再把那丫头叫来。”

他再上药,那人扭过头去,身子颤颤,却一个字也没再叫嚷。

即便是夜深人静,荷枝依旧没有睡好。一直没有太子殿下的消息,她心中难耐。

早上一见着渺兮,便问:“我何时能去见殿下?”

“不知道。”渺兮瞥她一眼,“不过你若是跟着我去药房,我去帮你问问公子。”

荷枝赶忙同意。她不通草药,渺兮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主要是给邻屋的那人上药,几次过后,荷枝大约猜出他的身份原不一般。

那人不知怎么沦落至此,身上新伤旧伤叠加,可谓是惨不忍睹。

又一日过去,依旧没有太子殿下的消息,她心中惶然。

渺兮无奈地透露,“公子说太子无碍。至于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

得知太子安然,荷枝心中轻松多了。至于什么时候能见到太子,过了两夜,她也想开了。

总归太子殿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能做的便是如之前一样,不做殿下的累赘。

没想到第三日夜半,荷枝正给人上药,有人进门来向渺兮禀报:“小公子。公子让我告知小公子,太子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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