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重天回来有些日子了。这期间,扶幽一直慵懒地卧在寝殿里,万事懒得过问,一切都交由了胤玄和荇风打理。

这日午后,扶幽在寝殿后面的花棚下假寐,侍女桃雪进来通报寄月兄弟求见。扶幽揉着太阳穴,“寄月兄弟?”

“就是寄星跟寄月呀,君上不记得了?”

“哦,你说那两个男宠啊,本君现在没兴致,你叫他们离开吧。”桃雪领了扶幽的命令,疑疑惑惑下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嘟囔,“奇怪,君上以前明明很喜欢那两个男宠,如今为何这样冷淡了。”

半路遇上崔嵬,“君上可有醒着。”

桃雪冲他福了一福,“君上醒着呢,先生请进吧。”目送着崔嵬进去了,心下又犯了嘀咕,“这个崔嵬先生还真是厉害,居然让君上特意为他开了特例,进来都不用通报,便是大祭司也没这待遇啊。”匆匆往外面去向寄月兄弟转达扶幽的话了。

崔嵬进来时扶幽正坐在梳妆镜前梳头发,镜子里面看到崔嵬,嫣然而笑道:“先生可会梳头?”

崔嵬微愣,“君上想让小人为您梳头?”

“可以吗?”

“荣幸之至。”

走上前来,接过扶幽手上的琉璃梳子,认认真真梳起来。青丝绸缎一样流泻过崔嵬的五指,令他不由得感叹,“君上的头发可真好。”

“那当然了,濯发用的澡豆方子可是我大哥亲手调配的。有皂荚、猪苓、青木香、钟乳粉、玉屑、栀子仁、木瓜花、麝香等十几味药材香料调制出来的,濯出来的头发当然好。”不想,崔嵬早趁她说话的功夫为她绾了一个飞天髻出来,惊叹不已,“想不到崔嵬先生梳头梳得这样好,是常给妻子梳的缘故吗?”

“君上谬赞了。我的妻子她,并不喜欢我给她梳头。”

“居然真的有妻子,那她为什么没有随你一起来?”

崔嵬的眼底没有任何感情,“她已经死了。”

扶幽悻悻的,“这样啊,抱歉,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都是过去的事了,小人现在早已心如止水。”

“心如止水。”扶幽默默重复着这四个字,“好一个心如止水。”提着裙摆站起来大殿里走了两圈。

忽然问:“之前吩咐你办的事都办妥了吗?”

“办妥了,鬼车王和凤帝都接受了邀请。小人这次来就是向君上回禀此事的。”

“嗯,办妥了就好,到时候你随我一同去,至于大祭司,就用去北极天柜散心的话敷衍他好了。”

崔嵬进一步询问,“君上确定不要告诉大祭司?”

“告诉他了他肯定会拦着我,我们就是这点不同,也注定了永远都不可能是一条心,所以有些事须得瞒着他进行。”

“可是凤帝那边您确定不会出纰漏?万一他反水,您可就……”

“那孩子我了解,他不会倒戈的。”

夙琛一如扶幽所料。

扶幽联络感情的名义在北极天柜设下筵席,要夙琛与枭柏同来,之所以选北极天柜就是为了打消枭柏的顾虑,北极天柜处在独立于三族之外的大荒极北之地,谁的地盘也不是,大可叫人放心。

而且扶幽算准了枭柏一个大男人没魄力拒绝她一个小女子的邀请,也不是说没魄力,而是怕被人耻笑,连一个女人的约都不敢赴。因为拿捏不准,思前想后,还是会决定冒险赴约。这一来就中了扶幽的下怀。

三方都只带了极少的随从,这样一来,只要其中两方联合起来,被孤立的那个势必没有好果子吃。夙琛是来了之后才知道扶幽要背约负盟,联合他对付鬼车一族的,对此,他欣然欢迎,反正从一开始他就没把那个盟约看在眼里,背负就背负了,至于天帝那头,过后派人送份厚礼去就是了。

底下暗流汹涌,面上和气融融。

北极天柜为大荒神山之首,面朝大海,风光绝胜。山中有四季之分,季季有季季的妙处。现今处在冬季,雪色苍茫,从山中的神殿向外瞭望,可以看见万里渺茫的海水之上,白羽蓝瞳的雷鸟迅速掠过水面之上,头往水中一扎,出来时嘴里必叼着一条肥美的鱼。也有些笨的捕不到鱼,便去抢同伴的。两只雷鸟在半空中争夺食物,姿态犹似舞蹈。

扶幽轻轻摇晃着杯中乳白色的琼浆,有意无意地感叹着,“我发觉,同样是冬季,北极天柜的冬季就远要比凤凰原的冬季来的柔和得多。凤凰原的雪是凛冽的,风也是怒号的,北极天柜则不一样,它的风软的,雪是沾衣即融的。虽在冬天,却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错觉。”

枭柏举杯大笑,“差点忘了,鸾君曾在凤凰原做过八百年的囚犯。”

夙琛半躺着身子,捻着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抛,红衣猩然,衬着那一脸桀骜不驯的眉眼,“总之,我们凤凰原什么都不好就是了。”

扶幽莞尔一笑,“实话实说而已,恼什么。”

夙琛犹自犟嘴,“我才没恼呢,跟你有什么好恼的。”

扶幽不再理他,移目去看枭柏,“听说古丘最是生产仙果,种类繁多,滋味比别处的仙果不知好上几倍,鬼车王什么时候送我两筐尝尝。”

“鸾君想吃大可来我古丘吃个够,大老远送去,果子早就不新鲜了。”

“鬼车王这是在邀请我去古丘做客?”

“鸾君意下如何?”

“自然是乐意之至。不过……”

“不过?”

扶幽故作忧伤地一扶额,“总去别人家多显得叨扰啊,若是自己家的东西吃起来可就惬意多了。”

枭柏尚未从扶幽的话里回过味来,大殿的们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一身鲜血的鬼车族护法冲了进来,大叫着:“王上,王上……”然而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就倒下了。

崔嵬沉默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都清理干净了吗?”是扶幽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清理干净了。”崔嵬恭敬如仪。

枭柏直到这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气得大叫起来,“扶幽,你竟然算计我!”

扶幽双手一摊,“那又怎么样?”

“你、你就不怕天帝震怒,派天兵天将**平了你的星垂野?”

“若单单是鸾族一族她当然会有这个顾虑。”夙琛横插了一句话进来,“可现在不是有我与她联手嘛,天帝再有本事,还敢同时动我鸾凤两族不成?”

“你们这群卑鄙小人!”

“效仿你罢了。当初那虚境的一掌之仇本尊可是时时刻刻记在心上呢。与其破口大骂,倒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脱身。以一对二,你猜你今晚的胜算有多大?”夙琛倏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迷人至极。

枭柏被气得暴跳而起,幻化回形貌狰狞的九首之身。

崔嵬明白此事他不宜掺和,默默退出大殿,把战场留给他们。随着崔嵬的退出,一红一蓝两道结界封锁了大殿。

冰与火双重夹击,枭柏的胜算几乎为零。崔嵬在阶下默默地等。

冬阳敛了光芒,暝暝暮色侵袭了北极天柜,在海面穿梭了一天的雷鸟回了巢穴,天地茫茫一片静寂。大殿里有结界阻隔,声音传不出来,里面的情况也无从得知。不过崔嵬有信心,他相信她会赢。

坐于阶下,借由暮色的掩护,他从容摘下脸上的玄铁面具,露出一张天神的面孔。扶幽曾经对这副面孔好奇过,有一次聊天聊得好好的,她突然出手欲揭了他的面具,亏得他反应及时,才没给她得逞。

久而久之,她的好奇心便淡了,还当他容貌媸丑,不再刻意勉强。如今,也只有北极天柜的风与雪知道,他一点也不丑,反而俊美无俦,比之任何人都配称之为神祇。可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他把自己活成了不见天日的老鼠,一身黑袍加身,铁面覆脸,默默站在阴影里,不敢踏出一步。

北方的天空闪过一道星芒,崔嵬迅速抓起面具戴回脸上,下一个瞬间,那道星芒落在他眼前,幻化成一个皓衣蓝裳的男子。崔嵬看见那男子,恭敬地把双手垂在身侧,“大祭司。”

胤玄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君上呢?”

“君上同凤帝在大殿里对付鬼车王。”

胤玄拾级而上,就要入殿。崔嵬闪身挡在他面前,“大祭司此刻还是不要进去的好,相信有君上和凤帝联手,制服一个鬼车王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此刻您应该在星垂野,实在不该来这里。”

“是你唆使她这么做的?你究竟是什么居心?”

“小人未曾唆使过君上,也没有人能够唆使君上,一切都是君上自己的意思,小人只负责出谋划策。”崔嵬不卑不亢。

“她的意思?她的意思就是令鸾族覆灭?”

“大祭司还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君上,她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守安,守着星垂野这么一个弹丸之地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真正想做的是一统北荒。”

“一统北荒?”

“正是。再现百鸟大帝时期的荣耀,令百鸟来朝。”

“这样做风险太大了,弄不好会赔上整个鸾族。”

“万事都是存在风险的,输了,的确会赔上鸾族,可一旦赢了,就会得到整个北荒。”

“你们这是在拿整个鸾族子民的性命当儿戏!”

“所以说,您和君上到底不是一路的,您太妇人之仁了,总是瞻前顾后,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和魄力。”

“疯子,都是疯子,让开,我要见君上!”争执中,神殿的门“轰然”一声打开了。反应迎着落日的余辉步出大殿。

从洞开的殿门里隐隐可以看见,几近被凤焰和冰焰焚毁的大殿里,夙琛坐在一堆废墟中间,拎起一只酒壶悬在自己头上方,壶身略微倾斜,任由美酒流线似的流入口中。在他脚边,是枭柏惨死的身躯,九颗头颅被斩得一颗不剩,散落在大殿四方,正一点点湮灭。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也无法挽回了。

扶幽迎向胤玄似欲喷火的目光,缓缓漾出一个笑。胤玄满肚的斥责在那一笑中湮灭了,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你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