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死后,扶幽着实消沉了一阵子。一同消沉的还有白泽。白泽自始至终都在内心自责那日没能及时拦住菟丝,明明她就在他身旁,他怎么就半点没发现她的异样,加以阻拦呢。却不知,诚心要死的人,你是怎样也拦不住的。

胤玄也是这样劝他的,但他钻了牛角尖,无论如何也出不来。只能等他自己明白。为解相思之苦,白泽后来养了一笼兔子,日日采青草喂它们。后来又觉得笼子太憋屈,索性散养于竹林,不消多久,只只肥不可言。教邪云拎去烤成香酥兔肉了。

初时白泽还没发现,后来发现林里的兔子越来越少了,这才开始留心。后来发现是进了邪云的肚子,好脾气的他愣是跟邪云打了一架。闹到了胤玄面前。胤玄看着一身白毛炸起的白泽,无奈道:“无非是几只兔子,你说你至于吗?”

大白兽冷着一张脸,“至于。”

胤玄无可奈何,又转头问邪云,“你呢?又是为什么要吃白泽的兔子?”

邪云的回答很诚恳:“好吃。”

胤玄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白泽却气坏了,瞪向胤玄,“你今天要是不给我做这个主,我就自己给自己讨个公道。”

“还讨公道,说的好像是多严重的事似的。”不等白泽回嘴,笑悠悠看向邪云,“白泽不依不饶,非要你给他一个交代。你打算怎么办?”

邪云给出的处理办法很实际,“我赔。”

“你赔?你拿什么赔?”白泽火冒三丈。

邪云也不乐意了,执拗道:“我拿兔子赔。”

白泽据理力争,“你赔的兔子是我原来的兔子吗?”

“那你原来的兔子能取代菟丝吗?”胤玄不紧不慢插进来一句,“白泽,接受现实吧,菟丝回不来了。无论你找了多少个替代品终究无法取代她。于你而言,她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个,纵算你有千千万万个兔子又如何,对你最重要的那个已经不在了。”

胤玄这一席话出口,白泽沉默了好一阵,终究什么也没说,颓然转身出了屋子。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的兔子。

自打长老院内部经历了那样一番变故后,各大长老之间离心离德,虽然再也威胁不到扶幽了,却实实在在地削弱了其作为一个整体的力量。扶幽询问崔嵬可有补救之法,崔嵬回答说:“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凡是选择必然伴随着一定的牺牲。君上既然选择了权力,请务必牢牢握紧它。”

扶幽以手支额,“你觉得雪千重这个人可以重用吗?”

“能不能重用她,君上心里比我有数。”

“她这个人,是有野心的。从她当年对我大哥不屑一顾却仍是选择嫁给了他就可见一斑。可是鸾族的贵族容不下她呀,他们奉行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了往上爬,她不得不依附于我二哥。如今是我。这样难拆难解的关系,真不知道是我们在利用她,还是她在利用我们。”

“白鵺无非一介小族,想必翻不起什么大浪。”

“听说白鵺一族的族长前几日寂灭了,你说这下一任的长老之位?”

“不妨让她去做。”

“哦?”

“白鵺一族凋零,近些年来无有堪当大任者,随便拣一个扶上去了,也不过沦为她雪千重的傀儡。还不如直接把这个位置给了她,讨她一个高兴。”

“崔嵬先生为了当好这个谋士当真是下了不少功夫呢,才来星垂野这几天,里里外外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的。”

男人的目光掩藏在面具下的阴影里,看不分明,“只图更好的为君上分忧罢了。”

扶幽玉指纤纤,揉着眉心,并不搭话。崔嵬也不急,躬身候立在一旁。隔了好一会儿,懒洋洋的女声才飘进他耳畔,“就按你说的做吧,顺道赏她一条金袍子穿。上次攻打凤凰原,她好歹出了一份力。”

崔嵬顺从道:“是。”

“唉,真是无聊呢,上次那个谁谁是不是进献了两个面首?”

“是清谳长老。君上要召他们过来解闷吗?”

“嗯,叫过来吧。”

“我这就去。”胤玄按下琴弦,对前来传达扶幽的命令,叫他去无极殿的宫人回道。回房脱去水纹长衫,换了一件稍稍正式的衣服,胤玄便往无极殿来了。

到了无极殿,扶幽却没有立即接见他。侍从引着他去了后面的偏殿,叫他在门口候着。隔着一扇门,胤玄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喘息声,宛似浪潮的起伏,由远而近,一点点蔓延过来。他垂手立着,脸上木无表情。一朵浪花悄然跃至水天相接处,牵引着更大的浪潮席卷而来,一举将他淹没了。

许久,浪潮退去,胤玄听见里面一道慵懒的女声道:“请大祭司进来吧。”房门打开,一个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年出现在门口,“大祭司,君上有请。”

里面扶幽正被一个绯衣少年服侍着梳妆。扶幽从妆匣里拿出一只金雀钗,望着镜中的少年问,“我带这支钗子好看吗?”

“不好看,显老了。”少年拿走扶幽手上的金雀钗,放回妆匣,重新拣了一支白琉璃珠步摇插到扶幽发上,“这个才好看,显得君上活泼。”

“活泼?我又不是小女孩了,要活泼干嘛。”扶幽轻哂。

“可是寄星喜欢君上活泼一点儿嘛,寄星第一次见君上的时候君上板着一张脸,不知道有多吓人。那时候,寄星还以为君上永远都不会召幸我们兄弟呢。”

扶幽被寄星哄得身软骨酥,“好好好,听你的,就戴这支步摇。”从镜中瞥见胤玄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容,“大祭司来了,寄月还不快给大祭司奉杯茶。”

一身白衣,弱不禁风的寄月恭声回道:“是。”

“不必了。”胤玄突然道:“君上招我来此想必有要事相商。你们都退下吧。”

寄月如旧应了声“是”,待要躬身退下,寄星却突然来了一句,“我等是君上的人,就算要退下也要等君上下命令,其他人的话,恕难从命。”

寄月惶然不已,偷偷觑了一眼胤玄的脸色。胤玄的脸色的确不佳,目光一寸寸变得凌厉起来,刀子一样落在寄星脸上。寄星到底道行浅,承受不来那样目光的威压,呼吸都变得艰难。

关键时刻,还是扶幽替他解了围,“知道你舍不得我,改日再招你来,现在先跟寄月下去吧,我和大祭司有事要谈。”

这才化解了这场僵局。

出了无极殿后,寄月责备寄星道;“你太莽撞了,得罪了大祭司以后我们还怎么在鸾宫立足。”

“我们又不指望他,干嘛怕得罪他。你还没弄明白么,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本是君上,只要讨好了君上,还怕这鸾宫里日后没我们兄弟的立足之地么?”

“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听我的准没错。”

……

淡红的胭脂晕染在脸上,扶幽懊恼地抱怨道:“都怪你把人赶走了,害得我要自己搽胭脂。”

胤玄恍若未闻她的抱怨,“不知君上召我来所为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前阵子不是请你帮我调查崔嵬的底细么,可有眉目了?”

“没有。”

“没有?”

胤玄正色道:“此人身份成谜,鬼神莫蹑其踪。臆度不是使用了假身份就是却有通天本领可以瞒天过海。无论是哪一种,君上都要小心提防。”

“有趣。”扶幽放下胭脂盒,拎着裙摆站起来。妆成过后的面容,有一种经过渲染的妩媚。寄星的眼光不错,那支白琉璃步摇的确为她增色不少,一颦一笑多了一丝久违的灵动俏皮。

因为在自己的寝宫,扶幽只穿了一条及其宽松的袍子,随着这一起身,袍子顺着一侧肩膀滑落,露出大片春光。胤玄虽然迅速避开了视线,可那大片裸裎光滑的雪肌到底落入了他眼底。忍不住发问:“你那个纹身呢。”

扶幽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边把衣服重新拉上来一边道:“你说那个红鸾花纹身啊,早撕掉了。”

她说的漫不经心,胤玄却听得字字惊心,撕掉了,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像他们的感情,说没就没了。现在想想,那样甜蜜的曾经,耳鬓厮磨的日子,恍若隔世了。扶幽的石黛被衣角碰掉了,扶幽弯腰去捡。胤玄神色黯然,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就出来了。等扶幽把东西捡起来,才要问胤玄刚刚说了什么,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穿堂的凉风,一阵一阵,拂起她的青丝与袍角。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一股压抑已久的欲望攫住了他。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绿竹林,身体的温度在上升,喘息变得粗重。他扶住一杆翠竹,微风飒飒,竹叶萧萧,轻扫着他面颊。他知道如何去纾解这种不适,可是多年的修养与身为神君的尊严使他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荒唐的举动。

一千年了,在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对她怀有任何爱意时,她只用了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便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她还能激发他全部的欲望,由身到心,一点点,一滴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正当他想以神力强行压下这股欲波时,一道尖锐女声陡然想起,“她究竟有什么好。让你念念不忘,一年又一年。”

胤玄看着缓缓走上前的雪千重,“你不该来。”

“可我还是来了。”她款款走到他面前,一张刻薄的瓜子脸,因为沐浴了晚霞的光辉而柔化不少,呈现出惊人的美丽,“这些年,我给你写的信你都看了吗?”

自打雪千重离开星垂野,胤玄每隔一段日子总能收到一封信。那些信从八荒各地寄来,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在低诉着一个女人卑微而无望的爱。指甲在竹身上划出一道细小的划痕,胤玄叹息道:“看了。”

“因此你肯定在心里更加鄙视我了吧。”不等胤玄回答,“其实我也鄙视我自己,为什么就放不下呢,非得自取其辱。可感情这种事真是由不得自己做主。胤玄,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将压抑了一千年的感情脱口而出。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顾了。

她将她的心情说给他听,心想,即便被笑话也无所谓了,反正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雪千重。”

她忽然听见他再叫她的名字,抬起头,意外撞入一双澄明眼眸。

“你愿意嫁给我吗?”她听见他这样问,然后整个世界颠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