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盛造反,覃国内乱,这是攻取他们城池的最好时机,而且从两年前起,覃国就派一些士兵诱使齐军应战:等齐国出兵,他们退兵;齐国退兵,他们再出兵。如此来往,消耗齐军的交战之心。要是不趁早解决,后患无穷。
而且,齐避邪的时间也不多了……
可无论她怎么谏言,裴策都不予答应。后来齐避邪从他人口中隐隐得知,朝中一些官员怀疑她想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因此裴策有所顾忌。
二人之间的关系渐渐僵固。
裴策的嫔妃中,有一个惠姬,膝下有五岁的儿子,名唤裴井。惠姬曾受过齐避邪的恩惠,得知此事,便教了裴井几句话。这一日,惠姬带着裴井去见裴策。
裴策因问裴井最近在看什么书,裴井报了几本书名,裴策道:“孤不信太傅会教你看这么多书。”
裴井说:“父王要是不信,孩儿可以讲里面的几个故事,父王听听,再判断孩儿说的是真是假。”
“好。”裴策点头。
裴井便道:“孩儿最先看的是关于屈原和楚怀王的故事。楚怀王原本倚重屈原,屈原也尽心辅佐怀王,君臣间无所猜忌。可后来楚怀王听信了小人谗言,远离了屈原,屈原在忧愁幽思中作了《离骚》,里面有两句话,孩儿一直记着:‘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孩儿虽没怎么懂,可读来也是难受。”
裴策遽然扫向惠姬,见她面色如常,他眼里有一瞬的犹疑,随后对裴井道:“楚怀王误信奸人,不听昭睢、屈原劝告,前往武关会盟,却被秦国扣留。面对秦昭襄王割地保命的威胁,楚怀王誓死不从,其子不思救父却自立为王。三年后楚怀王客死于秦,遗体送还楚国。虽直到今日也被世人种种诟病,但他确实是一位心愿图强,忠于社稷的好国君,曾给全国的贫苦百姓和游客雪中送炭。《史记》里就记载怀王梓棺返楚时:‘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秦末义军反秦,打的也是楚国旗号。”
裴井点点头道:“嗯,如果当初楚怀王能听信屈原,可能就不会有后面的灾祸了,可见光听一面之词是不可取的。孩儿看的第二本书《毛诗》,就有这么一句:‘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孩儿还看到一个故事,是讲张仪嫉妒陈轸,向秦惠王说了陈轸的坏话,秦惠王把陈轸叫来问,陈轸举了长少两妻的例子,又说:‘臣不忠于王,楚何以轸为?忠尚见弃,轸不之楚,而何之乎?’秦惠王没有再为难他。可见谁都被陷害的时候,但只要听谣言的人勿信谗言,明辨是非,就不会让小人得逞。”
裴策神色大变,厉声道:“是谁教你的这话?”
裴井疑惑道:“没有人教孩儿啊,这些都是孩儿自己想出来的,父王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孩儿做错了什么吗?”同时局促不安地看惠姬。
惠姬忙拉着裴井跪下,惶然道:“大王,井儿不懂事,没读个几本书,就满口胡言,是臣妾管教不严。这些都是臣妾的错,大王要罚就连臣妾一块儿罚吧。”
裴井茫然地看着二人。
裴策眸色暗沉了好一会儿,良久,脸色微缓,让惠姬和裴井起来,说:“井儿才五岁,自然是看到什么书便说什么,你又不识字,哪里会知道这些。”没有再责罚二人。
次日,裴策召见齐避邪,一改之前强硬的态度,道:“避邪,你真的想带兵攻打覃国吗?”
齐避邪道:“是的,大王,现在天下只剩齐国和覃国,覃国阑梦君发动内乱,若是能趁这个机会攻下覃国的土地,一统天下,可成就万世之功。”
裴策垂睫道:“可孤最近听到一些风声,有人说避邪是想手握兵权,图谋不轨。”
齐避邪神色一凛:“大王,臣带兵这么多年,要是真有异心,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请示大王了。臣虽不知外人如何在大王面前中伤微臣的,但曾参的母亲尚且因为三人的话而怀疑自己的儿子杀人,臣又比曾子好到哪里去呢?甘茂与武王订了息壤之约,终于攻下了宜阳。可是臣与大王没有约定啊。”
裴策神色变了几变,沉吟说:“是了,你说的不差。可有一点,孤还是要说一下:即便没有约定,孤也会像覃礼王信赖伍琼一样信任你。”
齐避邪猛然抬头。
“避邪,你想带兵攻打覃国之事,孤准了。”
齐避邪面色诧异,随后神情难掩激动,对着裴策稽首,声音激昂:“臣谢主隆恩!”
齐避邪向裴策告辞而去,然而在她转身走了几步的刹那,裴策心里忽然涌动过一股激流。这份感情已经沉寂了两年多的时间,却在此刻突然如死灰一样复燃。
你真的想好了?裴策在心里问。
可是齐避邪听不见,也没有回头,笔直地往外走。
齐避邪,其实孤是爱你的,可是孤不知道这份爱要怎么表达……裴策远远望着那背影,眼底流露出极端复杂的神色。
“大王……”钱边适时提醒,“太宰有事求见。”
裴策很快收敛起了眼底最后的眷恋和挣扎的痛苦,侧首冷声说:“宣。”
在太宰进殿前,裴策的面上恢复了君王的冷峻:“贤卿这时来找孤,是有何事?”
太宰毕恭毕敬地禀告了一些事宜。
裴策点头,抬起时的目光是幽深的,维持着威严。他毕竟是君王,注定这辈子要成为天下最无情的人,也是最孤独的人。
裴策虽然答应了齐避邪再次带兵之事,还供了十五万军队,可前后这样一番折腾,已经耗费了大半个月时间。更要紧的是,齐避邪听闻亦盛已经登临君位,再去攻打覃国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可是看着裴策郑重的眼神,以及其他人对这事的期待和重视,齐避邪不好开口取消征讨。
加之竭水上上下下都对此事果于自信,以致齐避邪自己好像也有信心打赢这场战。
可是,说实话,齐避邪心里还是不安的。但要是跟裴策回绝,下次要想带兵,恐怕很难了。
这一天,裴策登上城楼,亲自观望军队出城。中军的最前方,骑在白马上的人纤纤弱质,在风中如杨柳一样摇曳。
她什么时候这么瘦了?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才看出来?
裴策心一痛,突然奔涌出极强烈的念头,想要叫人回来,可军队已经出了城。
那一刻,裴策只觉心脏骤然间冷了下来,隐隐浮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份恐惧和孤独犹如寒冬的大雪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面无人色,只觉得头脑昏鸣,视线变得模糊,所见皆是黄粱,他望着远处的人,悲唤道:“避邪——”
周围的文武百官和侍卫都诧异地看过来。
可是她没有听见。
这声音很快被大军的马蹄声和旗翻鼓鸣声淹没,在长长的历史河中销声匿迹。
齐避邪这一程并不顺利。
天空灰蒙蒙的,露出一抹白色。空气干燥,寒风呼啸,长长的队伍在干燥的地面上缓慢前行,兵将们握着长矛和盾,踏过枯黄的草地。头顶有时会刮过漫天尘沙,让人不敢睁眼睛。
一面面红底黑边的大旗在风中招展,发出吡吡的响,上书一个大大的“齐”字。
齐,是齐国的齐,也是齐避邪的齐。
齐避邪骑在马上,面上苍白,不见一丝血色,黑色斗篷紧紧裹着,身形单薄,好像只要风再大一些,她人就要跟着风去了。
她在心里道:加油,打完这些仗,就可以结束了。齐国可以安定了,天下可以太平了。
齐避邪仰头望天,只见一缕风吹拂过一片绿叶,在半空里飘浮旋转。
接下来的一个月,齐军势如破竹,攻破了覃国的几个城池。亦盛派了好几个兵将谋臣都无果,最后在众人的苦劝下,不情不愿地让伍琼带兵应对齐避邪。
这一次齐避邪走的是水路。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得安,镇守得安的官员叫季行,平生没什么功绩,得知齐避邪要来,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将城看得固若金汤。
齐避邪便打算攻取觉口。因为觉口在思悠湖进入转河的入口处,如果她能占据觉口,思悠湖前来应援的覃军就没法通过水路进入转河,抵达得安。得安就会孤立无援,迟早被他们攻破。
伍琼带了三万人去救得安。
在高约数丈,表面涂了丹漆的高大战船上,一个小兵送上饭菜,其中有一盘鱼。伍琼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啪的放下筷子。
伍琚不知什么触怒了兄长,疑惑地看去。
伍琼脸色变了几变,质问小兵为何把鱼呈上来,并要严惩后者,小兵吓得跪地求饶,其他人也纷纷为小兵说情,道为一盘菜严惩人不合适。
伍琼听了冷笑道:“覃国人人都知我最不喜鱼,先君在时,从没人敢在我面前放鱼,如一今换主,你们就看人下菜碟?”
那些人默不作声。
伍琼不屑地一哼。他早已不如从前,很久没受封受赏,失去了一些权利和地位。所谓相国,也不是表面上叫的好听,实则其他人早对他不齿——这从他人看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怠慢就足以说明一切。
事到如今,那些人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但是,他伍琼再怎么不济,也没沦落到要任由这群人骑到他头上的地步。
伍琼声音冷彻:“打仗不吃鱼,是我行军时特有的规矩,这个我一早就说明,先君也提了好几次。你们如今违反,是觉着今时今日我大不如前,就可以随意敷衍了?
献上鱼的士兵领罚后,其他人都默不作声,空气陷入了死寂。
伍琼拧眉扫了扫桌上的其他菜,勉强吃了点,又放下筷子,对伍琚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那么反感吃鱼吗?”
伍琚点点头,他只知道吃甲鱼等有损功德,却不知伍琼为何要为一条鱼严惩士兵。
伍琼叹气:“这还要从伍家败落说起。”他转眸,望着泛着粼粼波纹的江面,说:“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伍琼的父亲伍善身体一直欠佳,自从伍琚失踪后更是大病一场。但伍善有个至交,人称逐殃先生,专会谈玄说妙,擅长奇门遁甲和医术。这逐殃先生曾和云国前相国宋澜交好,二人经常切磋:每次轮流出题,而后各自将答案装在锦囊里,待下次见面时交换了看,伍琼对付齐避邪的一些计策,也是从那里学来的。逐殃先生和宋澜既是朋友,又是对手,经常在输给宋澜后到伍善家里闲聊。伍琼的母亲不喜这人。伍琚丢了后,伍善请求逐殃先生给算上一卦,但逐殃先生占了半天,说无须再为无缘的人操心了。逐殃先生的医术可谓出神入化,伍善的身子在前者的调理下渐渐康复。
可这遭到了二房的忌惮——伍善养病时,家中之事一应由二房在操持,要是伍善身体大好,那二房在家里的权力又没了。于是二房偷偷换了伍善的药,弄得伍善的病加重,偏生逐殃先生有事离去,伍琼的母亲就成日里怪罪先生。家中的事还是交给了二房打理,但二房管家时间久了,逐渐自大起来,拿着祖先的名头干坏事,成日里吃喝嫖赌,二夫人也往外放高利贷,最后被官员举报,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
一家人都被流放,伍琼的母亲死在了路上。好在伍善有个相识,得知伍善落难,千金解围,上下打点,伍琼和伍善侥幸逃脱劳役,却苦于没有生计,只能给人干一些重活。父子二人手足胼胝,日不暇给。
这天他们回家,经过鱼市时,伍琼看到那一排排木桶的清水里装了许多柳条串着的鱼。
伍琼很想吃鱼,伍善便指着最小的一条黄鱼,问鱼贩子:“这鱼多少钱一条啊?”
“二十五文一条。”鱼贩子说着,将那条小黄鱼摸出来,鱼还活蹦乱跳,很新鲜。
伍善问遍了其他鱼贩子,就数这里最便宜。他把钱袋里的铜板倒出来,数了数,赔笑道:“我带的不够,可否容我回去拿一下?”
伍琼摇摇伍善的袖子,说:“爹,还是算了,我不吃鱼了。”
伍善严肃道:“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长期吃青菜萝卜像什么样子。再说了,多吃鱼的人会变聪明,我们伍家个个都是聪明人,你也不能落下了。”
伍琼垂下眼。
然而宜国的鱼市关得特别早,鱼贩子有些为难地看着旁边收拾打烊的同伙,说:“你回去拿要多久?我马上收摊了,你要是想买鱼就来我家里吧。”并报了自己家的住址。
伍善回去拿钱,伍琼便到附近去干一些活,挣点钱。哪知活才干到一半,忽然有人来说:“不好了,你爹出事了!”
伍琼预料到不妙,忙丢下活计,拼了命地赶去。他多方打听,找到了鱼贩子家,看到那里围了许多人,还有个小孩在哭,旁边地上躺了一个布衣男子。
伍琼脑子嗡的一声,冲上前去,跪下来抱住伍善冷冰冰又僵硬的身体,忍泪说:“这是怎么回事?”
围观的一人说:“好像是你爹到俞霍家买鱼,偏生这人被朋友请去喝酒,不在家,只有一个小孩在门口玩。你爹就去问,这孩子却听过爹娘的教导,不肯让陌生人进去,还一个狠劲儿的把你爹往外推:‘你出去,你出去!’结果没料到你爹身子骨这么脆弱,居然真个儿被推倒,还折了腿。恰好旁边又来了一辆马车,车夫跟喝醉了酒似的,看也没看直直撞上去。车里的是刺史大人的儿子,得罪不得,他见是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骂了句:‘真晦气,这年头还想来碰瓷!’就径直走了。我们这些过路的,也不赶扶人起来,刚好有人认得这是你爹,这才来叫你。”
可现在伍善已经没了气。
小孩尖叫道:“不是我,是他自己摔倒的!是他自己撞上车的!不关我的事!”
其他人也都纷纷议论:“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坏心思,肯定是意外。”
还有一个劝伍琼的:“可怜天下父母心,他老子喝酒回来,要是知道儿子出了事,一定痛不欲生,恨不得替儿子死了去。再者这事往大了闹,完的只有俞霍一家,却干涉刺史大人儿子不得。小伙子,你爹横竖是死了,就埋了吧。回头让俞霍多给你点钱,让你好生安葬。可不要因为一个死人,而牵连一家人的性命啊!”
伍琼恨意陡生,但面上却不显现,只说了句:“不是谁家小孩都像梁国杨氏之子那么聪明。”当时没一个人能理解他的话,只当他是疯了,说话牛头不对马尾。
伍琼就简安葬了爹爹。
几天后,俞霍去河边,钓到了一条很大的鱼,但不成想被鱼线缠住了身子,人被鱼给拖走了。不久,刺史之子在外出游玩,不慎从马车上摔落,断了腿。偏生他还不安分,居然偷偷跑去河边,不知怎的落了水,最后被一个渔民无意钓了上来,变成一具表面覆有绿苔,孔窍内带淤泥的尸体。
后来伍琼离开这伤心之地,到了别的城池,恰遇到饥荒,一些衙役在分发粮食,他就去领。在排队途中,听说覃王最是礼贤下士,求贤若渴。
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拿到免费的食物,一边吃着,一边盘算今后的路。
伍琚陷入了沉默。
伍琼吸口气,微笑说:“都过去了,而且现在为兄有了你。阿琚,为兄一定会护好你的。”
伍琚抬头,眸光晶亮地注视着伍琚,忽然目光一移,定定地怔住了。
伍琼疑惑地转头,看到对面来了一队高大的战船,那些船上竖着十分显眼的“齐”字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