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客冷声道:“你以前不是很能说的吗?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一句话也没了?你是不是也心里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可笑的女人?是啊,我是很可笑,当初真是瞎了眼了,居然没看出你也是个女子!不过,你扮起男子来,还真是逼真,连我和王兄都给骗过去了……”
齐避邪终于开口道:“长公主,微臣之所以扮作男装,是事出有因,并非有意欺瞒,之前微臣也跟长公主说过……”
“你别提这个!”裴客大声说,弯弯的眉毛倒竖起来,纤长的手指蜷曲了几下,抠下旁边假山上的一块绿色苔藓,也不嫌脏,又弃若敝屣地用指甲弹掉,“当初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我今天一切的不幸,都是拜你所赐!齐避邪,不要以为得到了我王兄的信任,就能万事大吉,后顾无忧了。朝廷哪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你是谁?凭你有再大的本事,再大的军功,也大不过宗室王族!”
裴客说的有点激动,以至于胸口起伏得厉害,可她仍没有罢休的意思:“你看看我的脸,我的脸原本是那么的细嫩光滑,可现在呢?容色虽不算难看,可是这额头上的伤痕是再多的辰粉也遮不住的,就像我心口上的那个刀疤,永远也愈合不了。”她的声音逐渐凄婉,近乎呜咽。
齐避邪仔细观察着裴客,后者的眉目仍带有一分柔和,可脸蛋不再如一年前那样清秀美丽,短短时光的沧桑已经侵蚀了那部分的脸,没想到裴客成熟得这么快。
裴客眼中闪过一丝凄楚而又痛恨的光 忽然指着对面道:“你看那是什么?”
齐避邪不知有诈,果真扭头,裴客眼中划过一道狠厉,拔出袖中隐藏的匕首要刺去,齐避邪只觉脑后一阵寒冷,心头一惊,下意识偏身一躲,就势滚到了草地上。裴客扑了个空,目露凶光,转头又朝齐避邪当面刺来。
“齐避邪,这是你逼我的!”
齐避邪慌忙用手腕勾缠裴客的手臂,格挡住后者发疯的攻势。裴客见齐避邪放守得当,并非意想中百分百的书呆子,心里暗暗一惊,手中匕首又被对方打飞,只得连踢带咬。
裴客费了好大的劲,却也只是扯破了齐避邪的一片衣袖。而在此时,不远处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隐隐见得有人御着轻功朝这儿而来。
裴客料知情况对自己不利,只得暂时搁置报复的心思,咬牙切齿道:“齐避邪,我今日杀不了你,明天自有人来结果你!你就等着王兄找人来验你的身吧!”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齐避邪微微喘息,见采玉落在了自己面前,心头一宽。采玉扶了齐避邪起来,齐避邪顺势跟他说了此事,采玉闻言又惊又怒,亏得齐避邪百般劝说,才平静下来。
采玉比划道:长公主要想杀你,不会只是扯破袖子这么简单。
齐避邪点头说:“目前一时她还不敢对我动手,今天也好在只是破了一件衣服。如果一件衣服就能抵消她的怨气,那可真是太划算了。可是,大王那边,我该怎么说呢?”
裴客余怒未消,和翦翦、三秋会合后,往寝宫的方向走,三人谁也没有说话,更没有提起齐避邪的事,只是在路过一片池塘时,裴客心里一阵恍惚。犹记得有一次,她故意给齐避邪找茬,把一块帕子丢进了池子里,轻飘飘的帕子浮在水面上,悠悠的晃**着。
裴客当时说:“齐避邪,你跳下去给我把帕子捡起来。”她身边明明有下人,却故意指使齐避邪这么做。
齐避邪说:“长公主,这帕子掉在了水里,微臣官服在身,下水不大方便,还是让下人来拾吧。”
“我不管,我就要你来捡,你有异议吗?”
齐避邪面上现出苦笑的神色:“微臣那儿还有几块上好的帕子,长公主若是不嫌弃,微臣让人即刻送来,也不缺水上的那一块。”
裴客扬起眉,故作凌厉道:“齐避邪,你这是在敷衍我吗?”
“微臣不敢。”因着裴客的无理要求,齐避邪无奈,只得就近找了一根竹竿,捞起了那块帕子。
其实那时齐避邪完全可以对裴客的要求不予理会,但是齐避邪并没有这么做,也没有将裴客任性的行为宣扬出去。
齐避邪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不触犯她的底线,再苛刻的要求她也会答应。
只是如今让她再去捞帕子,只怕也不能够了……裴客狠狠地偏开头,快步地走了。
翦翦和三秋追不上裴客的步伐了,不由加快速度。翦翦有些担忧道:“长公主,你真的要向大王告发齐大人的真实身份吗?”
裴客凝眉道:“她是个女子,这是个不争的事实,我也不过是跟王兄说实话而已,而且,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女扮男装的目的,她本是女子,为什么不好好的做女红刺绣,非要学一些经纶兵法?为什么隐瞒女子身份,混迹于男人中?她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些我很想知道,很想问,可是等我站到她面前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心里想说的话,从嘴里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别的,而且无力挽回。想问也问不成,就索性不问了,料想她也不是个好东西,所说的答案也未必是真的。她都把我害成这样了,我怎能不恨?”
翦翦道:“人非草木,岂得无知,这个齐避邪的确很可疑,长公主,您还是尽早将此事告诉大王吧。”
“是啊,这样的人,留不得。”三秋点头说。
自从那一日见过裴客后,齐避邪总是放心不下,一会儿做梦梦见自己被揭穿身份,遭到酷刑;一会儿又梦见邵宫等人找上门来,指认她是齐璂之女。最后,她从一场被剃去头发,颈束铁圈的戚夫人式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采玉守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她。
齐避邪因对采玉道:“采玉,你说,我应不应该告诉齐王真相?”
采玉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行出击。
齐避邪皱眉,愁思了会儿,才道:“你说的对,与其让事情从长公主口中说出,还不如我自己提早告知齐王,没准他会看在往日情面上,减轻一点我的罪过,只是,这欺君之罪是难免了……”又有点苦恼。过了一会,忽的眼前一亮,拉着采玉说:“我们去找薄大人和金太保,到时一起去见齐王!”
一个时辰后,齐避邪衣冠济济来到殿内。裴策正在批改奏折,见她来了,招手道:“避邪, 听说你有事找孤,这般急匆匆来,也不知何事——你先坐下说。”
齐避邪道了谢,坐下来,又有宦官奉上茶。采玉也坐在了旁边。
裴策眉眼含笑:“是什么事呢?”
齐避邪张开口,可声音又突然发不出——原本她想让薄肋和金逢一块儿来,这样也好给自己说说情,结果他们一个调职到了赢州,另一个去往了别处,没一个在竭水,而郑来和胡过等几个有交情的也都各自有事,如今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叫得一块儿来——齐避邪心意已决,怕夜长梦多,还是趁早告诉裴策要紧,哪怕,现在心里很悬。
她看了看侍立在旁的几个宦官,裴策有所会意,道:“你们都退下吧。”
左右都出去了。
裴策面情端凝:“避邪,孤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严肃,出了这么多汗,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是挺大的事……”
“难道是黎国那里有什么谋划?”裴策神色一变。
齐避邪道:“倒没这么严重……不过也是有点重的。”
“是何事,避邪你不说,孤可猜不出来。”
采玉在这时比划了几个动作,裴策转头看去,皱起眉,不解何意。齐避邪鼓起勇气:“其实臣……”
“大王,紫奉君在外求见。”宦官在外道。
裴策道:“王叔怎么这个时候来?”又看了看齐避邪。
齐避邪也在心里说这句话,面上却对裴策笑道:“既然紫奉君有事找大王,那臣还是改日再来吧。”
“可是避邪,你不是说还有重要的事吗?”
“这个,臣还是改日再说吧。”果然冥冥中自有定数,今日,她舌头跟打结一样,居然说不出来了。
齐避邪在心里悲哀地叹息:她何时这般退缩了?
“那好,孤送你出去。”裴策神色复杂道。
采玉急了,齐避邪这时候胆怯不说,到了以后恐怕要处于被动的地位。他顾不得了,拦在裴策的面前,拼命摇头。
裴策讶异:“这是……”
齐避邪心中一酸,知道采玉在为自己争取,自己怎么也不该退缩,不就是有掉个脑袋的风险吗,那又如何,不论怎样,她也要护住他。齐避邪感觉勇气又回来了:“大王……”
“大王,紫奉君在外久等。”宦官道。
齐避邪瞟了那儿一眼,毅然道:“大王,臣……想了一个四字谜,不知大王可有空猜出来?……”
裴策神色里有一分诧异,齐避邪自觉羞愧,待要解释,然而他已开口道:“孤洗耳恭听。”
齐避邪有些诧然:“大王,你就这么相信臣吗?”
裴策温柔地笑道:“孤若是不相信你,那又该相信何人?避邪这么做,肯定有你自己的道理。这些年你为孤做了多少事,孤都记着,感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会计较这个。”
没想到他这么通情达理,齐避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暗暗松了口气,道:“臣要说的是:多情应笑,日逢仙子;秦氏有好,视人当如。”面色又不自觉地变红:“大王有空便猜一下吧,这谜底就是臣想说的话了。”
四下沉默,齐避邪道:“臣没其他事了。”
裴策点头道:“那孤去见王叔了。”
三人作别,齐避邪步伐沉重地和采玉出宫,而裴策在殿里接见裴观,二人寒暄了几句,裴观因说了些最近紧要的事宜,与裴策商讨了会儿,又无意提道:“我在双兔街上见有人在弄哑谜,放了许多奖品,吸引了不少人。其中有个谜是将一个写了‘傍’字的牌子搁在地上,没一个人答得出来。我思考了下,猜多半是‘走’字。”
裴策问道:“为何是‘走’字?”
裴观笑道:“原先我也没想到这一层,还是小祁提醒这是在双兔街,我便想,双兔傍地走,可不就差个‘走’字?”
“原来是这样,那王叔可拿了奖品?”
裴观摆手,笑道:“我要这些玩意儿做什么,看了会儿,就回来了。”
裴策含笑点头,忽然眉头一蹙,隐觉得不对,神色猛然一变,心里道:适才避邪告诉我那四字谜,莫不是也是少了几个字……
齐避邪在回去的路上,一直都是愁眉苦脸的,她从来都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今日百阻千挠,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利箭抵在她的咽喉处,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齐避邪苦恼道: “采玉,我明明已经想把话放在嘴巴里了,偏生吐出来的不是原来的话,对着大王的脸,我怎么也开口不了说实话。”
采玉:你不是已经给他留下了谜吗,或许凭齐王的智慧,他很快就会猜出来。
齐避邪道:“就怕他猜出来,我也插翅难逃了。不过,采玉,你放心,不管将来发生什 么,哪怕我有了意外,你也绝对不会被伤到任何汗毛。”
采玉眉头一皱,手势才做到一半,他俩已经到了宅子门口。
他们进了宅子,坐下没多久,博约突然来道:“大人,郑来郑将军来了。”
“是郑来。”齐避邪喜道。
郑来之前受封为关内侯,还参与了雁过之战,可后来又受人诟病,谪贬到沨水,前阵子又不知什么原因,他又回到了竭水。之前齐避邪让博约与郑来递个消息,没成想郑来到这时才来。郑来和齐避邪说了会子闲话,道了句家常,齐避邪**原先是有事想找郑来帮忙,但如今已经没事了。
郑来见状,也只有自我调侃几句,见时候不早,起身便告辞。
齐避邪和采玉送他出门,在郑来快要走的那一刻,齐避邪忽然心中一动,喊声留住:“郑将军!”
郑来身子一顿,脚步微移,回头问道:“齐先生还有何事?”
那双墨玉似的眸子沉静纯澈,仿佛能映照出真挚的人心。齐避邪目光闪烁不定,略带犹豫道:“……听说郑将军在京中人脉广泛,不知可否方便帮我找一人?”
郑来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事呢,这还不简单,齐先生但说是谁,只要是我人脉所涉及的,凭那人在九霄云外,我挖掘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
齐避邪释然笑了:“那就多仰仗郑将军了。”因向郑来说起那人的信息。
竭水双兔街道上的一座花楼里,一派莺歌燕舞,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浓郁香味,醉客们狂欢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热辣的视线盯向大厅正中央的一处,那儿有一条翠色的竹帘,帘子后,是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指,戴着暗金色义甲,轻拢慢捻,拨动琵琶上的四根弦。
弹琵琶的人蒙着一块面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穿就一身赭红色外衣,内衬月白色衫子。
一面琵琶,曲中人长。
不一会,那人忽而抬眸,朝前方看去。
透过那留有不少缝隙的竹帘,那人捕捉到外面有一个蒙面的粉衣女子经过。而那粉衣女子若有所觉,同一时转了视线。
目光相触中,两人都定住了。
那人快速扫弦,曲终,抱着琵琶起身就走。
帘外无数看客喝彩,丢了不少赠礼,还有的碰洒了酒杯,嘴里吐着不干不净的下流话。
那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见了这番场景应该会对此不屑一顾吧。那人厌恶地皱起眉,在老鸨的掩护下上了楼,掩上房门,这才摘下面纱——居然是一个男子。
男子抱着琵琶的手往上移了移,眸中却流转过一丝淡淡的悲凉和寂寞。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男子迅速调整好情绪,开了门。
老鸨笑得灿烂:“仇公子,方才真是多亏你替我们挽裳出场,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那些客人呢。唉,说起来,挽裳这丫头也真是的,虽说她在我们这儿只是挂个牌,却也不该不说一声就往外走,这让我怎么跟她的追求者说呢。”见仇谋意兴阑珊,又小心地问道:“仇公子,不知你能否方便,再下去为大家弹首曲子?”
“我没空。”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一扭头,抱着琵琶就要离开,然而他还没走几步,忽然在拐角处撞见一个粉衣女子,一瞅见那抹粉红色的衣角,他的眉梢立刻扬起:“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老鸨大喜,立刻让丫鬟将打听里重新布置一下,仇谋神色淡然地戴上义甲,在粉衣女子的目光注视下迈着看似从容的步子走下楼,在屏风后敛衣而坐,微低头。不一会,一阵动听如泉水的音乐从指尖流泻而出,在大厅里盘旋。
他的指法颇为娴熟,好像每一个音律都在呼吸,可是没人能听懂他的心。
醉客们无不欢声喝彩,赞叹道:“挽裳姑娘弹的可真好听啊!”
仇谋一勾唇,斜着眼睨向楼梯口。那儿的扶手处,一个蒙着面纱的粉衣女子正朝他那儿看来,目光微微一窄。
与此同时,外面的街巷上,几个官兵手拿着一张画像,讯问可有人看见那画上人的。小贩和过路的人摇摇头,都推说不知。
几天后,一家酒楼门口走出一个红衣男子,满身脂粉气息,一看举止就让人觉着是不正经的样子。
他朝着不远处的花楼走去,没料到附近突然冲出几个威武雄壮的大汉来,一脚将他踹得伏倒在地,二话没说把麻袋套在他头上,拖到一个幽僻无人的小胡同里,痛打一顿。
领头的大汉对着麻袋拳打脚踢,骂骂咧咧:“打不死你个小杂种,勾三搭四,连老子的娘子也敢觊觎?”
“老大,这个仇谋仗着自己有一副好皮囊,成天里卖弄**,和妓女嘻嘻哈哈,调笑解闷,也不知道勾搭了多少无辜少女,累得她们相思成疾。咱们索性打死了他,为民除害。”其中一人道。
“这、这不太好吧?齐王脚下,打出了人命,这罪过可就大了。”另一人道。
“怕什么,整个竭水城,谁不知道我们青爷跟紫奉君府里的红人祁先生要好,连紫奉君都要高看一眼,这仇谋算什么东西,不务正业,我们结果了他,谁敢来寻事不成?”
几个大汉正说着,不远处却喝起一道清冷的声音:“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随即便是一阵烈马的惊嘶声,几个大汉不由自主地往声源处望去,只见一辆朴素的马车奔到了旁边,车帷微微晃动,那上面的官府徽章在阳光的折射下闪出骇人的光芒。
那些大汉都停了手,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顿了顿,迟疑一下,又对着麻袋继续打。
马车下来的是博约,见那些人不听命令,急得回头看齐避邪,又扭头道:“都住手!上卿大人在这呢!你们在了还不行礼?”
“来的是上卿?”青爷和另外几个大汉这才大吃一惊,汗出如浆,立马跪下道:“草民该死,草民该死,草民叩见上卿。”
齐避邪和采玉同时下了马车,博约带着其他随从将麻袋里的人解救出来。齐避邪定睛一看那人的脸,心中一惊,却又涌出一股久别重逢的喜悦。
她回头问那些大汉:“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青爷见势不妙,连忙说道:“回禀上卿大人,这小子叫仇谋,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专做些寻桃觅柳的勾当,还爱多管闲事,上回草民新婚,他却在宴会场上弹了一首《氓》,着实晦气。草民没有和他计较,已是莫大的荣幸,偏偏他还从中作梗捣乱,趁乱亲了新娘一口,草民气不过,今天见他从酒楼里出来,想报复一顿,就……”
“聚众斗殴,还有没有王法,”齐避邪皱紧眉,盯了那些人会儿,转头对博约说,“把这些人带到京兆尹那儿,照规矩处置吧。”
青爷冒出冷汗,其他大汉也面带骇色。青爷道:“上卿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完全为的是报当日偷亲之仇,草民跟紫奉君府里的祁安关系十分友好……”
“行了,这些话你留给京兆尹和紫奉君说吧。带走。”齐避邪心里记挂着刚从麻袋里解救出来的男人,没心思听青爷搬出身份。
那些人在哀嚎中被拉走。
齐避邪这才扭头看仇谋,只见他一张清俊的脸上布了不少伤痕,鼻青脸肿,然而一双桃花眼依旧清雅高贵——齐避邪也曾在宫中见到过这样的眸子。
茶楼二层的一个雅间,齐避邪包了场,让其他人都退下。她又看了看采玉,说:“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采玉目光一动。
齐避邪说:“没事的,就几句话。”
采玉看了看仇谋,又看向齐避邪,最终颔首,退了出去,却不忘关上门,独身守在外面。
齐避邪转过身,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脸部瘦削而又带了几分秀气,虽是顶着一张带伤的脸,看着齐避邪时却是嘻嘻笑着,浑然没有正形儿。
仇谋见齐避邪一直盯着自己瞧,眉梢微起,以开玩笑的口吻道:“上卿大人把我带到这里来是干什么?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不怕我会做出什么吗?”他说着,大胆地朝前走了几步,见齐避邪一动不动,轻笑一声,侧身闪到她旁边,贴着耳朵,呵了一口气:“嗯?”
齐避邪突然笑了。
仇谋挑起眉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齐避邪扬唇说:“你就是这样诓骗那些姑娘的?”
仇谋十分无辜地扁起嘴:“什么姑娘,上卿大人在说什么呀,我没听懂。”
齐避邪忽然敛了笑,面色一沉:“你怎么发现我是女儿身?”
这下轮到仇谋笑了:“如果我说,我一早就知道呢。或者说,我很早以前就见过上卿大人。”
齐避邪站起身,正视着他:“两年前,江上那曲琵琶声,是你弹的吗?”
“嗯。”他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这人闲散自由惯了,那晚刚好闲着无聊,看见你有危险,就来提醒你一下。”他说的是“你”。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认识我的。”
仇谋低笑了一下,说:“这事啊,说起来也有好些年了,也难为我还记着这么久。”他给齐避邪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饮了一口,款款叙述道:
“这个故事有点漫长,我想先讲一下我娘。我娘曾是宜国遐迩知名的琵琶女,在玉堂楼谋生,曾有多少王孙公子想为她赎身,可她都不中意。直到有一天来了个穷酸秀才,所有人都嫌弃他,偏生我娘就对这个书呆子另眼相看,倒贴了他许多银子,他就是靠着这些银子才到了京城参加科考,却屡屡不中,最后还是我娘靠自己的梯己赎了身,又置办了房屋等跟着那秀才做活。再后来,那个秀才觉着宜国科考徇私舞弊现象严重,便打算去齐国碰碰运气。他走的那个月底,我娘发现有了生孕,一年后生下了我。但是那个秀才,却再也没有回到宜国过。十年前,我和我娘来到竭水寻找我爹的下落,那天正赶上齐国先王的拜把子兄弟紫奉君大婚——这紫奉君叫裴观,本来是一个落第的烂豆腐秀才,偶然间救了先王,先王感激之下与他拜了把子,他因此得封紫奉君。那日正是他赢取太宰之妹的日子,然而我娘在看到裴观的脸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裘谋将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搁:“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得了荣华富贵,就忘了糠糟之妻,娶了太宰的表妹——不过也是天理难容,那新娘当晚就没了,后来又有给他说媒的,最后也没成,后来竭水城的人都说紫奉君天生克妻,就再也没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所以他到现在也守光棍儿。”
仇谋深吸口气,平静地看着已经瞠目结舌的齐避邪:“紫奉君从来都不是齐国人,他是宜国人。早在十年前,他就抛家弃子上齐国赶考,听说路上遇到流寇,导致下落不明,但我娘一直没放弃希望,四处打听,后来有个经商的大舅告诉我娘,说曾在竭水见过他的人影,我娘就带着我一路跋山涉水到了齐国,可惜,我们找到了他,他却早就不是我们认识的他了。”
他竟然是裴观的儿子!齐避邪无比震惊。